内蒙古
公元前197年的长乐宫侧殿，吕雉趴在墙边，耳朵贴着冰凉的宫墙。
里面，皇帝正在拍桌子骂人，骂的人结结巴巴，一句话重复了四五遍才说完整。
几分钟后，这个结巴的臣子走出大殿，吕雉迎上去，直接跪了下去。
她这一跪，是《史记》里唯一一次记录的吕后向臣下行跪礼。
这个让吕雉跪下的人，叫周昌，刘邦的沛县旧部，官做到御史大夫，位列三公。
周昌和刘邦的交情，比吕雉嫁进刘家还早。
秦末那会儿，刘邦当泗水亭长，手下就两个跑腿的，一个周昌，一个周苛，兄弟俩。
刘邦起兵打下沛县，自称沛公，封周昌当旗手，管军旗仪仗，周苛管宾客往来。
吕雉嫁过来之后，家里来来往往的人她见得多了，她心里有数，刘邦那帮酒肉朋友大多是来蹭饭的，周昌周苛两兄弟是真办事的人。
公元前203年，荥阳被项羽围死，刘邦自己找机会跑了，身后一堆将领成了俘虏，周苛周昌都在其中。
项羽劝降，周苛当面答应，等项羽转身走开，他立刻在俘虏堆里大喊，让大家别给项羽卖命，都投汉王去。
项羽气得当场叫人架起一口大鼎，油烧开，把周苛扔进去烹死。
周昌没降，被关着，后来刘邦打回来才把他救出来。
这件事之后，刘邦看周昌的眼神不一样了。
他知道，周苛那条命，欠的情分压在周昌身上。
他把周昌提拔成御史大夫，相当于最高检察机关的负责人。
吕雉这边的处境却越来越难。
彭城一战，刘邦被项羽打得丢盔弃甲，家属被楚军掳走，吕雉在楚营里关了整整两年才被放回来。
回到汉营，她发现刘邦身边已经换了个新宠，戚夫人。
这个女人能歌善舞，天天缠着刘邦，要立自己的儿子刘如意当太子。
吕雉的儿子刘盈，嫡长子，当时已经立为太子，但刘邦嫌他性子软，说他不类我，又说刘如意类我。
这话听着是夸自己儿子长得像爹，实际上是把太子之位架在火上烤。
公元前197年，这件事被摆到了朝堂上。
刘邦正式提出废太子，群臣当场反对，但反对归反对，皇帝不听，嘴皮子再利索也没用。
这时候周昌站出来了。
他有口吃，一急就更说不利索，在朝堂上跟刘邦顶着说，大意是他知道自己结巴，但就算说不清楚，他也绝不奉诏废太子。
《史记》原文记了他结巴时反复蹦出来的期期二字，后来这两个字成了期期艾艾这个成语的来源。
刘邦当场火了，但没处置周昌，反而笑了，把废太子的事压下去了。
一个皇帝被臣子顶撞到发火，最后却笑着收场，说明这事本来就推不下去，群臣的反对声已经让他意识到这步棋走错了。
周昌是最后那根压倒骆驼的稻草。
这一切，吕雉在侧殿听了个全程。
她不能出现在朝堂上，只能贴着墙听，等周昌出来，她迎上去跪谢。
《史记·张丞相列传》原文写得极简：既罢，吕后侧耳于东箱听，见周昌，为跪谢曰微君，太子几废。
翻译过来就是，如果不是您，太子今天就被废了。
这一跪压下朝堂的争议，但吕雉还没放心。
她找张良出主意，张良推三阻四，最后支了一招，让太子亲自去请商山四皓出山。
商山四皓是秦末最有名望的四位隐士，刘邦请过好几次都没请动，太子一出面，四人答应辅佐。
等刘邦在宴席上看到太子身后站着四个白发老人，他沉默了，他清楚，太子的根基已经稳了。
但这一切成立的前提是周昌在朝堂上争出来的那段时间，没有这段时间，张良再会算也来不及布局。
刘邦临终前，心里始终压着刘如意这块石头。
他知道自己走了之后，吕雉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这个儿子。
他想到的办法，是把周昌派去赵国当刘如意的相国。
周昌当时哭着问，自己是陛下起兵时的老臣，为什么要被派到诸侯国去。
刘邦说，他知道这是委屈周昌，但只有周昌去，他才能放心。
这是刘邦对周昌最后的托付。
公元前195年，刘邦驾崩，17岁的刘盈继位，吕雉以太后身份掌权。
她先对戚夫人下手，史书记载她命人砍断戚夫人四肢，挖去双眼，熏聋耳朵，灌药致哑，扔进茅房，这件事她做得毫不犹豫。
但刘如意还活着，在赵国，有周昌挡着。
吕雉以惠帝的名义下诏，命赵王入京。
使者去了三次，三次都被周昌挡回来。
《史记》原文写得清楚：使者三反，周昌固为不遣赵王。
吕雉彻底怒了，把周昌召回长安当面质问，问他是不是不知道自己有多恨戚氏。
周昌没有辩解。
她没有杀他，这是整段历史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笔。
彭越被她进言烹杀，韩信被她联手萧何设计诛灭，右丞相王陵反对封诸吕为王，也被直接撸掉职位赶回家。
周昌，她放过了。
周昌被扣在长安之后，吕雉立刻再派使者去赵国，这次没人挡着，刘如意被接进京城。
一个多月后，他被赐死，年仅十岁。
周昌知道消息后，称病不朝，整整三年不见吕雉。
周勃陈平这些开国功臣在吕雉面前都要低头，周昌三年不觐见，她一个字都没说。
公元前192年，周昌去世，谥号悼。
吕雉临朝称制十五年，用的都是刘邦钦点的安刘旧臣，推行休养生息，《剑桥中国秦汉史》提到她始终没有称帝，而是以太后身份掌握实权，这种做法后来被历代效仿。
但她对刘邦八个儿子中的四个痛下杀手，这也是事实。
清代史学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里提到，吕雉在刘邦提出废太子时四处奔走求计，直到跪谢周昌，说明她对刘盈的母子之情是真的，后来大封诸吕、清除异己，是因为刘盈死在她前面，她失去了最后的依托。
周昌最后那三年的沉默，到底是对吕雉的失望，还是对自己没能护住赵王的愧疚，史书没有写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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