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看鹿：大连白云山的鹿，本地人叫“活爹”

地球是一个奇迹

物种｜城市野生动物

大连白云山山体公园南门，野生梅花鹿在林间活动。市民常在周末上山喂鹿、拍照

大连白云山山体公园南门，星火养老院后面，有一条小路往上走。走十分钟，树多了，路窄了，地上开始出现鹿粪。再往上，就能看见它们：梅花鹿，三两只一群，站在灌丛边上看你，不跑。

本地人叫它们“活爹”。不是骂，是宠。你喂它，它凑过来；你不喂，它也不躲。见的人多了，不怕了。

它们从哪来

二十多年前，大连郊区有一家梅花鹿养殖场。围栏不知道哪年倒了，一些鹿跑了出来。它们跑进了白云山，跑进了莲花山，跑进了棒棰岛沿线的山林。

没人知道具体跑了多少只。2004年春天，大连野境自然保护中心在城市不同区域一共数到37只梅花鹿。那是官方第一次系统记录。[1]

之后数字一直在涨。2016年底普查近70只。2022年约200只。2024年，据大连生态环境局的数据，已经接近300只。[2]

生物学上有个标准：人工驯养的动物逃逸野外，繁殖三代，就可以认定为野生物种。大连这群鹿跑出来二十多年，繁殖了多少代，没人精确数过，但至少五六代。它们的后代从来没见过养殖场的围栏，生下来就在山里。

为什么是大连

中国有很多城市有山。为什么梅花鹿偏偏在大连活下来了？

第一是山。大连城区南面连着黄海海岸，白云山、莲花山、棒棰岛一路山林，植被以灌木和草本为主，正好是梅花鹿爱吃的。梅花鹿不喜欢密林，喜欢林缘和草坡，大连的山刚好是这个样子。

第二是海。山林沿着海岸走，鹿群往东到棒棰岛，往西到西山水库附近的张家村，南北被公路夹住，但东西方向有连绵的山林连在一起。鹿有活动空间，不会被彻底堵死。

第三是人。大连市民保护意识强。鹿出现在市区，第一反应不是打，是拍。有人每天背几十斤玉米和胡萝卜上山喂鹿。政府在鹿出没的路口设了警示牌，提醒车辆慢行，还设了固定补饲点。[3]

大连是中国唯一在城区有野生梅花鹿种群的城市。梅花鹿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正常应该在长白山、大兴安岭这些保护区里。大连这群是自己跑回来的。

鹿的问题

但活下来不等于活得好。

城市公路把鹿的活动范围切成了孤岛。东边一条路，西边一条路，鹿想从白云山走到莲花山，就得过马路。每年都有鹿被车撞。2024年还出过鹿角被盗割的事，警方介入调查。[2]

山上的草不够吃。大连的山以灌木为主，适合鹿吃的草本植物有限。冬天更难。所以市民喂，政府补饲，鹿群才撑得住。但人工喂养不是长久之计：鹿吃惯了人给的东西，野外觅食能力会退化；喂错了东西，比如太多玉米，鹿的消化系统会出问题。

更大的问题是密度。300只鹿挤在一条狭长的山林带里，密度越来越高。传染病、寄生虫、种群退化，都是迟早的事。野境自然保护中心一直在监测，但完整的栖息地走廊还没建起来。

奈良走过的路

日本奈良公园的鹿城市住了一千多年。

奈良的鹿来自神鹿传说，被认为是山神的使者。2026年7月统计，奈良公园有1687头鹿，创历史新高。[6] 大连300只，奈良1687头，差了五倍多。

奈良的问题也不少。游客买“鹿仙贝”喂鹿，一年下来鹿营养过剩，雄鹿反而消瘦。2024年奈良记录到159起鹿伤人事件，其中111起是外国人。每年9到11月雄鹿发情期，奈良之鹿爱护会首次发出“严重警示”，要求游客远离雄鹿。[7] 一年有47头鹿被车撞死。[8]

奈良的管理体系分三层：核心区保护，缓冲区照顾，外围管理区每年允许扑杀至多180头。[9] 鹿群已经从公园扩散到周边市区，外围密度从2017年每平方公里9.4头涨到2025年49头。[10]

大连现在的阶段，就是奈良几十年前的阶段。 鹿不怕人，人喜欢鹿，问题还没集中爆发。但鹿会繁殖，人会增多，投喂会持续。奈良走过的路，大连大概率要再走一遍。

城市和野生动物怎么相处

大连这群鹿的故事，不是一个“野生动物回归城市”的浪漫童话。它是一个真实的、持续的问题：城市变绿了，动物回来了，但城市准备好了吗？

鹿不怕人，是因为人从来没伤害过它们。但鹿撞车、鹿吃绿化带、鹿传播疾病，这些问题一旦多了，人还会不会继续宠它们？“活爹”这个称呼，是宠溺，也是预警。

白云山南门的路，每天都有市民带着胡萝卜和相机上去。鹿站在灌丛边，等着人喂。它们不知道自己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也不知道自己住在一个公路切成的孤岛里。但它们知道，这个山上有人，有草，安全。

参考资料

[1] 央广网2022年6月17日《国内唯一！野生梅花鹿种群与大连市民共享一座城》。2004年37只，2016年近70只，现约200只。 [2] 央视网2024年7月7日。2024年梅花鹿数量近300只；鹿角被盗割事件；大连是国内唯一城区有野生梅花鹿种群的城市。 [3] 新华社2025年5月23日。大连市设警示牌提醒车辆慢行，设固定补饲点，梅花鹿与市民和谐相处。 [4] 东北新闻网/人民政协报2022年9月29日。人工驯养动物逃逸野外繁殖三代认定为野生物种；大连鹿群已繁殖5至10代。 [5]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2026年4月16日。大连野生梅花鹿数量约200只，种群健康。

策划/撰文：華夏地理编辑部

素材核校：新华社 / 央视网 / 央广网 / 国家林业和草原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