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子婚礼把我赶下主桌,女婿没资格坐这,我撤走了88万婚车队
楔子
婚礼进行到敬酒环节,林建国突然伸手拦住正要落座的周明远,声音不大却让半桌人听得清楚:“女婿坐什么主桌,去那边角落。”周明远端着酒杯的手顿在半空,满堂宾客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他转头看向妻子,林晓慧攥着筷子低下头,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周明远轻轻放下酒杯,掏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三个字:“撤了吧。”
第一章 主桌不让坐,女婿是外人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二十桌酒席铺着大红桌布,每张桌上都摆着“林府婚宴”的烫金立牌。周明远从停车场进来时,顺手把车钥匙递给迎宾的伴郎,目光扫过大厅——二十辆奔驰刚刚在酒店门口一字排开,车头上扎着鲜花和红绸,场面气派得让不少宾客掏出手机拍照。
他特意提前半个月订的这支车队,头车是加长款,后面跟着十九辆同款黑色奔驰,光是租赁和装饰就花了八十八万。财务当时劝他,说这笔开销太大,周明远摆摆手:“小舅子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场面上的事不能含糊。”
他穿着一身深灰西装,袖口的袖扣是去年公司签下大单时林晓慧送的礼物。迎宾区站着林建国和王秀兰,老两口穿得喜庆,正和几个亲戚寒暄。周明远走上前,笑着喊了声“爸、妈”。
林建国瞥了他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转头继续跟旁边的表叔说话。王秀兰倒是笑了笑,但那笑容像是挤出来的:“明远来了啊,进去坐吧。”
周明远没多想,往主桌方向走去。主桌上已经摆好了席位卡,他找了一圈,没看到自己的名字。正疑惑间,林晓峰从旁边走过来,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手里端着茶盏,脸上挂着新郎官特有的得意。
“姐夫,你坐那边。”林晓峰用下巴朝角落一指。
周明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靠近厨房门口的一张备用桌,桌布歪斜,上面只摆了六副碗筷,几个远房亲戚正局促地坐在那里。
“那边?”周明远以为自己听错了,“主桌不是……”
“主桌坐不开。”林晓峰打断他,“你坐那边就行,都一样吃。”
周明远看了一眼主桌——十人位的圆桌,目前只坐了八个人,林建国、王秀兰、林晓峰、赵丽娜、还有赵丽娜的父母,以及林建国的大哥和大嫂。明明还有两个空位。
“晓峰,那边还有位置。”周明远声音平静。
林晓峰脸上的笑容淡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姐夫,今天这场合,主桌坐的都是至亲。你一个女婿,坐主桌不合适,亲戚们看着也不好。”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头去找林晓慧。她正站在礼金台旁边,帮着收红包记账,似乎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周明远冲她招了招手,林晓慧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笑,可一看到自己弟弟和丈夫的表情,笑容就僵住了。
“怎么了?”
“你爸让我坐角落去。”周明远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林晓慧的脸一下子白了,她看看周明远,又看看林晓峰,嘴唇动了动:“弟,姐夫他……”
“姐,你别管。”林晓峰不耐烦地挥挥手,“主桌本来就坐不下,他坐那边怎么了?又不是没饭吃。”
这时候林建国走了过来,背着手,脸上的皱纹绷得紧紧的。他扫了周明远一眼,开口就是不容置疑的语气:“明远,今天晓峰结婚,主桌是给自家人留的。你去那边坐,别在这儿站着,让人看笑话。”
“爸,我也是自家人。”周明远说。
林建国冷笑了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足够让临近几桌的宾客都听见:“女婿算哪门子自家人?你姓周,我们姓林。主桌是林家的主桌,你一个外姓人坐上去,像什么话?”
满桌的宾客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头假装夹菜,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喝酒,但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往这边瞟。周明远站在主桌旁边,西装笔挺,手里还端着那杯没来得及放下的酒,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平静,只用了两秒钟。
他看向林晓慧。
林晓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可始终没有抬起头,没有说一个字。
“晓慧。”周明远叫了她一声。
林晓慧的肩膀缩了一下,头埋得更低了。
周明远等了三秒,然后轻轻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车队李队长”的名字,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他只说了三个字:“撤了吧。”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站在最近的林晓峰听见了。林晓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周明远没理他,转身就往宴会厅门口走。林建国在后面喊了一声:“你干什么去?马上开席了!”
周明远头也不回,脚步不疾不徐,皮鞋踩在红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经过礼金台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个写着“周明远 贺礼 捌万捌仟元”的红包,然后继续往外走。
林晓慧终于抬起头,看着丈夫的背影穿过宴会厅大门,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姐,你别管他。”林晓峰凑过来,“他那个人就是这个脾气,一会儿自己就回来了。”
林晓慧没说话,手指攥着桌布边缘,指节泛白。
王秀兰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明远怎么走了?”
“妈,没事,他闹脾气呢。”林晓峰摆摆手,“开席吧,别耽误了吉时。”
林建国在主位上坐下来,脸色铁青,但强撑着招呼宾客:“来来来,大家坐,马上开席。”
大厅里的音乐重新响起来,服务员开始上凉菜,可所有人都心不在焉。靠近窗户的几个宾客突然站起来往外看,有人小声说:“哎,那些奔驰怎么都开走了?”
林晓峰猛地转头看向窗外——酒店门前的广场上,刚才还整整齐齐停着的二十辆黑色奔驰,正一辆接一辆地驶出大门,车头上的鲜花红绸在阳光下晃得刺眼。头车已经拐上了主路,后面的车队鱼贯而出,不到两分钟,广场上就只剩下几辆普通轿车。
“车队!车队怎么走了!”林晓峰冲到窗前,脸贴在玻璃上,声音都变了调。
王秀兰跟着跑过来,一看之下脸色刷白:“谁让走的?谁让走的!快去拦住!”
林晓峰掏出手机拨周明远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被挂断。再打,直接关机。
赵丽娜从化妆间出来,看到新郎官站在窗前发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大厅里的宾客已经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背景音乐还在傻乎乎地放着《今天你要嫁给我》。主桌上,赵丽娜的父母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林建国坐在椅子上,拳头攥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转头看向林晓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给他打电话,让他把车弄回来。”
林晓慧慢慢站起来,看着自己父亲的眼睛,第一次没有立刻照做。她轻声说:“爸,刚才你让他坐角落的时候,我就该说话的。”
林建国一拍桌子:“你说什么?”
林晓慧没再说话,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越来越快。
第二章 一个电话,婚车队没了
电话打完不到三分钟,酒店门前的广场上就有了动静。
头车司机老赵把“囍”字红绸从引擎盖上扯下来,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缓缓驶出停车位。后面十九辆奔驰一辆接一辆跟上,车灯双闪整齐地亮了两下,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接到了撤退指令。门口的迎宾牌还立着,红毯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可婚车队的尾灯已经拐上了主路,消失在午后的车流里。
宴会厅里先是靠窗那桌有人站起来看,紧接着第二桌、第三桌,宾客们纷纷扭头望向窗外。有人小声嘀咕:“怎么走了?”“不知道啊,那不是婚车吗?”
林晓峰正端着酒杯准备去主桌敬酒,听见动静冲到落地窗前,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广场上只剩下几辆零散的轿车,那排黑色奔驰连影子都没了。他猛回头,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门口周明远刚才离开的方向。
“姐!”林晓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晓慧面前,“姐夫呢?他刚才打那个电话是不是让车队走的?”
林晓慧攥着桌布的手指节发白,没有回答。
林晓峰又转向母亲:“妈,你赶紧给姐夫打电话,让他把车叫回来!这马上要出发去酒店拍外景,没车怎么去?亲戚朋友都看着呢!”
王秀兰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拨号,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她压着嗓子,语气却压不住火气:“明远,你搞什么名堂?今天晓峰大喜的日子,你把车队撤走算怎么回事?赶紧让车回来!”
电话那头很安静,周明远的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旁边几个人听见:“妈,主桌都不让我坐,婚车队自然也没资格停。我姓周,是外姓人,外姓人安排的车队,停在林家的喜事上,不合适。”
“你——”王秀兰脸色涨红,声音拔高了好几度,“你这是要毁了你弟弟的婚礼啊!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爸他就是老观念,你跟他计较什么?”
“我不计较。”周明远说,“所以我走了。车队也走了。红包我放礼金台了,八万八,一分不少。算是我这个外姓人最后的心意。”
电话挂断。王秀兰再拨过去,已经是关机提示音。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背景音乐还在尽职尽责地循环播放《今天你要嫁给我》,音响师站在调音台后面不知所措,手悬在播放键上,不知道该切歌还是该调小音量。服务员端着凉菜停在过道中间,走也不是,退也不是。
赵丽娜从化妆间出来,头上的珠花还闪着光,脸上带着新娘特有的红晕和紧张。她扫了一眼大厅,发现气氛不对——新郎官站在窗前脸色铁青,婆婆攥着手机直跺脚,公公坐在主位上拳头攥得咯吱响,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赵丽娜走到林晓峰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林晓峰甩开她的手,声音又急又冲:“周明远把婚车队撤了!二十辆奔驰全走了!等会儿怎么去酒店?那么多亲戚朋友的车根本不够坐!”
赵丽娜愣了一下:“姐夫?姐夫不是安排得好好的吗?怎么会……”
“还不是爸!”林晓峰脱口而出,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赵丽娜看看他,又看看主桌上公公铁青的脸,再看看角落里低头不语的婆婆,最后把目光落在宴会厅门口——林晓慧正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起伏。
“我去问问姐。”赵丽娜提起裙摆要走。
林晓峰一把拉住她:“你别添乱了行不行?”
“这怎么叫添乱?”赵丽娜皱起眉,“婚车队没了,等会儿几十号亲戚怎么去酒店?总不能让人家走着去吧?”
林晓峰被问住了,烦躁地来回踱步。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压着一团火:“给婚庆公司打电话,让他们马上调车过来。”
王秀兰赶紧翻出婚庆公司的联系方式拨过去,说了不到两句脸色就变了。她捂住话筒,转头看林建国,声音发虚:“老林……婚庆公司说,之前订的那批车是明远直接跟他们老板签的合同,钱也是明远付的。现在明远那边通知撤单,他们不能私自调车过来,除非咱们重新下单,一辆车八百,二十辆就是一万六……”
“一万六就一万六!”林建国一挥手,“先让车过来,钱的事后面再说。”
王秀兰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挂断之后脸色更难看了:“他们说今天周末,车都派出去了,最快也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凑齐十辆。”
一个半小时。宾客们已经有人开始看表了。林晓峰急得直跺脚,冲到宴会厅门口对着广场张望,似乎盼着那些奔驰能突然掉头回来。可广场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吹着地上的彩带屑打转。
赵丽娜的父亲从主桌上站起来,走到赵丽娜身边,低声问:“丽娜,到底怎么回事?亲家那边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赵丽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确实不知道——婚礼的筹备她参与得不多,婚车队的事一直是林晓峰在安排,她只知道“姐夫帮忙搞定了”。至于姐夫为什么突然撤走车队,她也是一头雾水。
“爸,我去问问姐。”赵丽娜说完,提着裙摆快步走向门口。
林晓慧站在宴会厅外的走廊上,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赵丽娜提着婚纱裙摆走过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姐,到底怎么了?”赵丽娜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焦急,却没有责怪,“姐夫为什么把车队撤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晓慧看着眼前这个今天本该最幸福的女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丽娜,对不起……是我爸他……”
她说不下去了。
赵丽娜静静看了她几秒,没有追问,反而伸手握住了林晓慧冰凉的手指:“姐,你别站在这儿了。进去吧,外面风大。”
林晓慧摇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宴会厅里,林晓峰还在跟婚庆公司打电话吵架,声音越来越大。林建国坐在主位上,脸色从铁青变成了灰白,桌上的凉菜一口没动,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骨碟旁边。有几位年长的亲戚凑过去想劝两句,刚开口叫了声“老林”,就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靠门口那桌,周明远刚才坐过的位置还空着。椅子背上的红色椅套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面前那杯酒还满着,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
第三章 八万八红包,退回
主桌上的凉菜还没动几筷子,周明远已经走到了宴会厅门口的礼金台。
记账的是林建国那边的老同事,姓孙,退休前在厂里管过后勤,跟林家来往了二十多年。孙师傅正低头核对礼簿,面前摊着厚厚一本红皮簿子,旁边散着几沓没拆封的红包。看到周明远过来,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明远?不进去坐?”
“孙叔,我那份礼金登记了吗?”周明远语气平稳,听不出情绪。
孙师傅翻开礼簿往前找,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停在一处:“记了,八万八,你的名字在这儿呢。你这手笔可不小,刚才老林还念叨——”
“麻烦您帮我取出来。”周明远打断他。
孙师傅愣了:“取出来?这……礼金都入账了,哪有取回去的道理?”
“孙叔,”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四周几个人已经竖起了耳朵,“礼金是给新人添喜气的,前提是我算这家里的人。刚才我岳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了,女婿没资格坐主桌,是外人。既然是外人,这份心意就不合适再搁这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孙师傅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旁边几个正在递礼金的亲戚动作都停了,手里攥着红包,进退两难地看着周明远。
周明远没再为难老人家,自己伸手从那一沓红包里翻找。他的字好认,钢笔写的“周明远贺”四个字,在那一堆歪歪扭扭的圆珠笔字里格外清楚。他抽出那个红包,厚厚一摞,封口处还粘着一张小小的喜字贴纸。他把红包在手里掂了掂,转身往宴会厅里走。
宴会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二十桌宾客,筷子碰碗沿的声音都听得见。周明远走回主桌旁边,林建国正低头喝水,余光扫到他,手里的杯子停在了嘴边。
“爸。”周明远叫了一声。
林建国放下杯子,抬起眼皮看他,嘴唇绷成一条线,不说话。
周明远把红包放在转盘上,手指轻轻一推,红包转到了林建国面前:“这八万八,是我给晓峰和丽娜的新婚贺礼。但您刚才说了,女婿是外人,没资格坐主桌。那这份礼,我这个外人就不留了,免得脏了您林家的席面。”
他说完,手指在红包上点了两下,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传进了周围几桌人的耳朵里。
林建国的脸从灰白变成了猪肝色,胸口剧烈起伏,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他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被旁边一个老哥们儿按住了胳膊。王秀兰从角落里冲过来,一把抓起红包往周明远身上推:“明远你这是什么意思?婚礼上闹这一出,你让晓峰和丽娜的脸往哪儿搁?”
周明远没接,红包掉在地上,散开了,一沓沓崭新的百元钞票滑出来,铺在酒店暗红色的地毯上,扎眼得很。
“妈,”周明远看着她,语气平静,“脸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今天您丈夫赶我下桌的时候,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吗?想过晓慧的脸往哪儿搁吗?”
王秀兰被噎得说不出话,低头看着地上的钱,蹲也不是站也不是。
林晓峰从门口冲过来,看到地上的钱,眼睛都红了:“姐夫你什么意思?车队撤了,礼金也退,你是来参加婚礼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晓峰,”周明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失望,“车队是我安排的,礼金是我包的,你结婚我前前后后忙了一个月,到头来连主桌都不配坐。你觉得是我砸场子,还是你爸砸我的心?”
林晓峰被问住了,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头去看父亲,林建国坐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却始终没再开口。老爷子一辈子要面子,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被女婿当面质问,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宾客席上开始有人交头接耳。靠窗那桌坐着赵丽娜娘家的人,赵丽娜的父亲赵德顺是个中学老师,戴着眼镜,一直没怎么说话。此刻他侧过身,低声问旁边的妻子:“到底怎么回事?女婿给安排了车队,还不让坐主桌?”
赵丽娜的母亲摇头,压低声音:“老林家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你没看那小伙子,说话稳稳当当的,不吵不闹,把道理摆得明明白白。换了别人,早掀桌子了。”
赵德顺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丽娜嫁过来,以后跟这样的姐夫来往,倒是好事。就是这公婆……不好说。”
那边赵丽娜已经提着裙摆从走廊回来了。她站在宴会厅门口,目光扫过地上的钞票,扫过脸色铁青的公公,扫过急得满头汗的丈夫,最后落在周明远身上。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今天第一次见面的姐夫。
周明远也看到了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转身,大步往宴会厅门口走。
林晓慧从走廊里追出来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走到了酒店大堂。她穿着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小跑着,鞋跟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明远!”
周明远脚步一顿,没回头。
林晓慧追到他身后,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周明远侧过身,避开了。
“明远,你听我说……”林晓慧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的,“我爸他一时糊涂,你就不能看在我的份上……”
“晓慧,”周明远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妻子,“这些年我看在你的份上,看得还少吗?你弟弟买房,我出首付。你爸换车,我贴了八万。你妈过生日,哪次不是我张罗?这次婚礼,八十八万的车队,八万八的红包,我周明远什么时候说过一个不字?”
林晓慧的眼泪滚下来:“我知道,你对我们家好,我都知道……”
“你知道,但你爸不知道。”周明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当着二十桌人的面,他说女婿是外人。晓慧,我是外人吗?我是你丈夫。”
林晓慧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
“你留下吧,婚礼还没结束。”周明远转过身,走向酒店旋转门,背影被门外透进来的阳光拉得很长,“主桌的位置,我不稀罕了。”
旋转门缓缓转动,周明远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晓慧站在大堂中央,婚纱的裙摆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飘动,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都在看她,可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酒店外面的停车场,二十个车位空空荡荡,地面上留着车轮碾过的痕迹和几片被风吹落的红色彩带。周明远走到自己的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后视镜里,酒店门口站着一个人影,白色的婚纱在风中鼓动,像一面孤单的旗。
周明远收回目光,踩下油门。
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他单手拿起来看了一眼,赵丽娜发来的,只有一句:“姐夫,对不起。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改天我和晓峰登门道歉。”
周明远看着这条短信,沉默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不用。”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子汇入主路,酒店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第四章 你选娘家还是选我
酒店大堂的旋转门还在缓缓转动,林晓慧站在原地,白色婚纱的裙摆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花。她看着周明远的车汇入主路,红色的尾灯在车流中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
“晓慧。”身后传来林晓峰的声音。
林晓慧没有回头。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泪,把脸上的妆擦花了一片。
“姐,姐夫他……”
“你回去吧。”林晓慧的声音很轻,“宾客还在等着。”
“可是婚车队……”
“你姐夫安排了八十八万的车队,你说没就没了。”林晓慧终于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弟弟,眼神里有一种林晓峰从未见过的东西,“晓峰,你结婚,姐姐高兴。可你今天做的这件事,姐姐记着。”
林晓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晓慧已经提着裙摆往宴会厅方向走了。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弟弟说了一句:“爸那桌,你去陪吧。我去把红包的事跟礼金台说清楚。”
宴会厅里,气氛已经变了味。原本热热闹闹的场面变得尴尬而压抑,宾客们虽然还在动筷子,但眼神都在互相交流。主桌上,林建国面前的酒杯一直没端起来,王秀兰在旁边小声数落他:“你说你,好好的日子,非要闹成这样。明远那孩子哪点对不起我们家了?”
“你少说两句。”林建国闷声道。
“我少说两句?你把人赶下桌的时候怎么不多想想?”王秀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火气藏不住,“八十八万的车队,说撤就撤了,你让亲家那边怎么看我们?丽娜她爸妈还坐在那儿呢。”
林建国不说话了。他往赵德顺那桌看了一眼,赵德顺正在跟妻子低声说着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但那种沉默本身就让人心里发慌。
林晓慧走进宴会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她脸上还带着泪痕,但背挺得笔直。她径直走向礼金台,跟负责收礼金的表姐说了几句话。表姐愣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厚厚的红包,递还给她。
林晓慧接过红包,转身走向主桌。
“爸。”她站在林建国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红包,“这是明远包的,八万八。他说既然女婿是外人,这祝福也收回去。我替他拿回来。”
林建国猛地抬头,脸涨得通红:“你……”
“您别生气。”林晓慧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她自己,“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您继续吃,我去换衣服。”
她把红包放在桌上,转身往新娘休息室走。王秀兰站起来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林晓峰站在宴会厅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里的酒杯被他攥得快要裂开。
赵丽娜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林晓峰身边。她今天化了精致的妆,可此刻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晓峰,”她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桌的人都听见了,“你姐夫说的是真的吗?八十八万的车队,是他一个人出的?”
林晓峰张了张嘴:“丽娜,这个事我回头跟你解释……”
“你就回答是不是。”
“……是。”
赵丽娜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主桌方向。林建国低着头,王秀兰在抹眼泪。她又看向宴会厅门口,那里空荡荡的,连一个婚车装饰的气球都没剩下。
“我爸刚才问我,嫁到这样的人家,以后怎么处。”赵丽娜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跟他说,晓峰人好,别的我不在乎。可今天这事,你让我怎么跟我爸说?”
“丽娜……”
“婚礼继续吧,宾客都等着呢。”赵丽娜打断他,转身往舞台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没有回头,“晓峰,你姐夫撤走的不是车队。是你姐在这个家的底气。”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林晓峰心口上。他站在原地,看着赵丽娜走向舞台,婚纱拖尾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司仪在台上试话筒,发出刺耳的杂音,台下有人捂耳朵,有人交头接耳。
赵德顺那桌,赵丽娜的母亲低声说:“老赵,咱们要不要过去跟亲家说两句?”
赵德顺摇了摇头,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什么?人家家务事。不过丽娜这孩子,比我们想的明白。”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舞台上孤零零站着的新娘,又看向宴会厅门口那片空荡荡的停车场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停车场里,周明远的车已经开出去三公里。手机又响了一声,他瞥了一眼,是林晓慧发来的消息:“红包我拿回来了。晚上回家,我们谈谈。”
周明远没有回复。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厢里散开,又被风吹出去。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去林家,林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那时候他刚创业,身上背着债,林晓慧不顾家里反对嫁给他。后来公司起来了,他给林家花的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买一套房都够了。
烟燃到一半,他掐灭了。
手机屏幕亮着,林晓慧的消息下面,是赵丽娜之前发来的那条“姐夫,对不起”。周明远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很累。
他发动车子,往公司的方向开去。办公室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建材款、工人工资、下个月的订单。日子要过,公司要转,只是有些东西,回不去了。
酒店宴会厅里,婚礼勉强进行到敬酒环节。林晓峰端着酒杯走向赵德顺那桌,赵德顺站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杯,说了句“好好对丽娜”,别的什么都没提。但林晓峰注意到,岳父杯里的酒只抿了一小口。
敬完酒往回走的时候,林晓峰听见旁边一桌的亲戚在议论:“听说没,那车队是二十辆奔驰,光租金就大几十万……”“可不是嘛,说撤就撤了,这姐夫也是个狠人。”“狠什么狠,换你被赶下主桌试试?”
林晓峰加快脚步走过去,脸烧得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主桌,林建国正端着酒杯发呆,面前的菜几乎没动过。王秀兰在旁边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给谁打电话又不敢打。
宴会厅角落的备用桌上,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碗筷。那张桌子从始至终只坐了三个人,空出来的位置铺着崭新的红色桌布,上面的餐具整整齐齐,连筷子都没拆封。
第五章 婚礼成了笑话
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三遍,从《今天你要嫁给我》换成了《甜蜜蜜》,又换成了《花好月圆》,可台下始终热闹不起来。司仪在台上卖力地喊着“让我们再次用热烈的掌声祝福这对新人”,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像夏天午后的雨点砸在铁皮棚上,响是响了,却透着一股子敷衍。
林晓峰端着酒杯从赵德顺那桌往回走,脚步发飘。刚才岳父那句“好好对丽娜”说得不轻不重,可林晓峰听得出里面的分量。赵德顺是中学老师,一辈子教书育人,说话从来不会高声,今天能把这句话平平淡淡地说出来,已经是给足了面子。但林晓峰更在意的是岳父杯里的酒——满满一杯茅台,只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他刚走到主桌旁边,二姑父就伸手拉住了他。二姑父姓孙,在镇上开了个五金店,平时最爱打听家长里短,此刻一张脸喝得红扑扑的,凑过来的时候满嘴酒气:“晓峰啊,你那个姐夫,就是开建材公司的那个,今天怎么没见着?我刚才看主桌上没他啊。”
林晓峰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公司临时有事,先走了。”
“有事?”孙姑父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可周围两桌的人都竖着耳朵在听,“我听说不是有事吧?是不是你爸没让人家坐主桌,人家不高兴了?”
“姑父,您喝多了。”
“我喝什么多,我清醒着呢。”孙姑父摆摆手,嗓门反而更高了,“你说说,二十辆奔驰的车队,说撤就撤了,这得多少钱啊?我听说光租车就大几十万?晓峰,你跟姑父说实话,这钱到底是谁出的?”
旁边三婶也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喜糖:“是啊晓峰,刚才你媳妇脸色可不太好,是不是为这事闹别扭了?我跟你说,这婚车的事可不能含糊,人家女方家看着呢。”
林晓峰觉得自己的脸皮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一层一层地往下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把话头岔开,可嗓子眼像堵了一团棉花。宴会厅的空调开得挺足,他后背却洇出了一层汗,衬衫黏在皮肤上,又冷又热。
“各位长辈,先吃好喝好。”他勉强挤出一句话,转身想走。
孙姑父却不肯放,拽着他的胳膊:“哎别走啊,姑父还没说完呢。你说你那个姐夫,平时看着挺大方,怎么今天说翻脸就翻脸?要我说啊,这人有钱了,脾气就大——”
“姑父。”一个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赵丽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白开水,脸上的妆还是精致的,可眼神冷得像冬天的井水。她站在林晓峰身边,对着孙姑父微微笑了一下:“姑父,晓峰还得去那边敬酒,您多担待。今天招待不周的地方,回头我们小两口再单请您吃饭赔罪。”
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孙姑父愣了一下,讪讪地松了手:“哎,好好好,你们忙你们忙。”
赵丽娜转身就走,连看都没看林晓峰一眼。林晓峰赶紧跟上去,压低声音:“丽娜,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赵丽娜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石子儿一样硬,“解释你爸为什么把你姐夫赶下主桌?还是解释那八十八万的车队?林晓峰,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我没瞒你,我就是……”
“你就是觉得没必要跟我说,是吧?”赵丽娜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她比林晓峰矮半个头,此刻仰着脸看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一滴眼泪,“我爸我妈从县城过来,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我妈晕车,路上吐了两回。他们今天穿的新衣服,是上个月我陪他们在商场挑的,我爸那件衬衫,打完折一百八,他试了三次才舍得买。”
林晓峰嘴唇哆嗦了一下:“丽娜,我……”
“你姐夫出八十八万给我们撑场面,你爸把人家赶下主桌。林晓峰,你让我爸妈怎么想?他们一辈子要脸面,今天坐在那里,连头都不敢抬。”赵丽娜的声音终于有了颤抖,但她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了回去,“婚礼继续吧,宾客都看着呢。等结束了,我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她转身走了,婚纱的裙摆扫过林晓峰的裤腿,像一阵风,抓不住。
主桌那边,王秀兰终于忍不住了。她凑到林建国耳边,声音又急又低:“老林,你到底怎么想的?明远出钱又出力,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撵他,你让他怎么想?让晓慧怎么想?”
林建国闷头喝了一杯酒,杯子往桌上一顿:“我怎么想?我是他长辈!他一个女婿,坐什么主桌?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家出了八十八万!”
“出钱就了不起?”林建国脖子一梗,脸红到了耳根,“他出钱是他愿意!我又没求着他!再说了,他一个做生意的,八十八万算什么?他一年挣多少你不知道?”
王秀兰气得直拍桌子:“你……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你没看刚才亲家那脸色?你没看晓慧走的时候那眼神?”
“她是我闺女!她还能不认我这个爸?”
“闺女是你闺女,可女婿也是人家丈夫!”王秀兰的声音带了哭腔,“老林啊,你糊涂啊。明远这些年对咱家怎么样,你心里没数?晓峰的工作是谁给找的?咱家那套老房子的首付是谁出的?你住院那次,是谁连夜开车送你去省城?”
林建国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崭新的唐装上。那件唐装是林晓慧买的,说是婚礼上穿精神,花了一千多。他低头看着那团酒渍,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慌。
宴会厅门口,酒店经理拿着一个文件夹走过来,看见林晓峰就迎了上去:“林先生,这是今天的费用清单,您看一下。婚宴酒席、场地布置、司仪摄影,还有婚庆公司那边的尾款,加起来还差四万六。您看是现在结还是?”
林晓峰接过文件夹,手有点抖。他翻开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数字像蚂蚁一样在纸上爬。婚宴二十八桌,每桌三千八,光这一项就十万多。婚庆公司那边,当初说好的是六万八的全包价,可后来赵丽娜看中了一套水晶舞台布景,又加了一万二。还有烟酒糖茶、红包喜袋、给司仪和摄影师的额外红包……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余额,工资卡里还剩不到两万。彩礼钱是爸妈出的,酒席钱是爸妈垫的,可这些零碎的开销,当初说好了他自己承担。他原本想着,姐夫那边出了婚车队,自己这边怎么也能省下几万块,可现在车队没了,婚庆公司那边的尾款还欠着。
“那个……经理,能不能宽限两天?”
经理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林先生,我们这边规定是当天结清的。您看要不先结一部分?”
林晓峰正要说话,赵丽娜从旁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转头,但声音清清楚楚飘过来:“差多少?我卡里还有两万,先拿去用。”
林晓峰心里一热,刚要开口,赵丽娜已经走过去了,婚纱拖尾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像一道银河,隔在他们中间。
宴会厅里,台上的司仪还在努力调动气氛,台下的宾客已经走了小一半。服务员开始撤主桌的盘子,林建国面前的酒杯被收走的时候,他伸手按住了杯口。
“这个……先留着。”
服务员愣了一下,还是把杯子留下了。林建国看着那只空酒杯,忽然想起七年前,周明远第一次上门那天。那天他喝多了,拍着周明远的肩膀说“小伙子不错,好好干,以后晓慧跟着你,我放心”。那时候周明远身上背着债,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可眼睛里有一股劲儿,亮堂堂的。
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下午三点,宾客散尽。赵丽娜换下婚纱,拎着一个旅行袋从休息室出来。林晓峰站在走廊里等她,西装扣子解开了,领带歪到一边。
“丽娜,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
“晓峰。”赵丽娜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晓峰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可怜,“你回去问问你爸,今天这事,他到底觉得自己错了没有。问清楚了,你再找我。”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敲在酒店走廊的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一声比一声远。
林晓峰靠在墙上,慢慢滑坐下去。走廊尽头,王秀兰正扶着林建国往外走,林建国的背驼得厉害,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他听见母亲在说:“老林,回家吧,别想了。”
林建国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林晓峰没听清。但他看见父亲抬手抹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酒店外面的停车场空空荡荡。阳光照在那些空车位上,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眼睛疼。
第六章 妻子深夜未归
周明远把车停进地库,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仪表盘的光暗下去,整个车厢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是公司群里有人在问明天的出货单。他没回,把手机扣在副驾驶座上。
电梯上行的数字一格一格跳,他盯着那些红色小字,忽然觉得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这七年,他从一个背着债的外地小子,做到年利润五百万的建材公司老板,每一步都踩得结结实实。可今天在酒店宴会厅里,林建国那句“女婿没资格坐主桌”,像一根针扎进脚底板,不致命,但每走一步都疼。
家里灯是关的。
周明远打开玄关的灯,换了拖鞋,看见餐桌上扣着两个碗。掀开,一盘清炒时蔬,一盘红烧排骨,都是他爱吃的。菜早凉了,油凝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肉是柴的,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晓慧是什么时候做的这顿饭?早上出门前?还是昨天夜里?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去年春节在岳父家拍的。照片里林建国坐在正中间,王秀兰挨着他,林晓峰站在后面,赵丽娜那时候还没过门,站在林晓峰旁边。周明远和林晓慧在最边上,林晓慧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眼睛弯弯的,他则微微侧着身子,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去帮谁倒茶。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他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吃完饭,林建国拉着他下棋,连赢了三盘,高兴得直拍大腿。王秀兰在旁边削水果,嘴里念叨着“明远啊,你这棋艺得练练”。林晓峰窝在沙发里打游戏,头也不抬地说“姐夫你让着点爸”。晓慧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一家人。
周明远把照片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夜里起风了,晾衣杆上挂着的衬衫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了一下,映出他紧锁的眉头。
楼下有辆车经过,车灯扫过对面的楼墙,一闪而逝。他想起七年前第一次去林家的情景。那天他拎着两瓶酒一条烟,站在楼道口等晓慧下来接。林建国开门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目光在他磨破的袖口上停了一瞬。那顿饭吃得沉默,王秀兰一直在给晓慧夹菜,林建国闷头喝酒。临走时林建国说了一句:“我家晓慧从小没吃过苦。”
就这一句话,周明远记了七年。他拼了命地干,从给人跑腿送建材开始,到盘下第一个门面,再到开公司。林晓峰大学毕业找不到工作,是他托关系安排进了一家合作单位;林建国那套老房子要换,首付三十万是他出的;王秀兰做胆囊手术,他联系了省医院的专家,连夜开车去接。他不图什么,就图晓慧不用在娘家和他之间为难。
可今天他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靠付出能换来的。在林建国眼里,女婿就是女婿,外人就是外人。
手机在客厅响了。周明远进屋看了一眼,是林晓慧的来电。屏幕上“老婆”两个字跳动着,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有接。铃声断了,隔了几秒又响起来,他仍然没接。第三次响起的时候,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蒸汽模糊了镜子。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林晓慧还是没有回来。周明远把卧室的灯关了,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浅浅的白线。
他知道晓慧在娘家。他知道她夹在中间难受。可他也知道,今天他要是服了软,这辈子在林家就再也抬不起头。
半夜的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轻轻叩门。周明远翻了个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信息。他点开和晓慧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上午她发的:“老公,婚车几点到?我弟问。”
他打了几个字:“你在哪。”然后又删了。打了“回不回来”,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枕头旁边。
雨越下越大。他想起有一年冬天,晓慧半夜发高烧,他背着她下楼去医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一手托着她,一手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下挪。她烧得迷迷糊糊,趴在他背上说“明远,你对我真好”。那时候他觉得,为了这句话,什么都值。
现在呢?她还是他老婆,他还是她丈夫。可中间隔着的,是今天那场婚礼,那张主桌,那句“女婿没资格”。
周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窄条。他转头看床的另一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客厅里有动静。
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林晓慧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正在烧水。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有些乱,肩膀微微塌着。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皮肿成了两条缝,眼白上布满血丝。她显然哭了一整夜,而且没怎么睡。
周明远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说话。
林晓慧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昨晚在爸妈那边。”
他嗯了一声。
“我爸他说……”她低下头,手攥着围裙的带子,指节发白,“他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让我以后少管娘家的事。”
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蒸汽顶着壶盖,噗噗地跳。林晓慧伸手去关火,手背被蒸汽烫了一下,她缩回手,却没有出声。
周明远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闷闷地疼。他想走过去看看她的手,但脚底下像是生了根,怎么也迈不动。
林晓慧关上火,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厨房的门槛站着,中间不过两步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条河。窗外有鸟在叫,楼下有车经过,隔壁传来邻居早起洗漱的水声。
“你吃早饭了吗?”林晓慧问。
“不饿。”
“我煮点面吧。”
“不用了。”
又是一阵沉默。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林晓慧的侧脸上,照出她眼下深深的黑影。她咬着下唇,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明远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再出来的时候,林晓慧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水,一口没喝。她抬起头看他,目光里有委屈,有疲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我去公司。”周明远拿起车钥匙。
“明远。”她叫住他。
他停在玄关,没有回头。
“昨天的事……我不知道会这样。”
周明远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金属齿硌进掌心。他想说点什么,可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说了一句:“晚上我可能回来得晚。”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泣,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承受不住,断了。
第七章 公司的资金链
周明远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将近一个小时。办公区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走廊尽头拖地,拖把划过地砖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他打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有开大灯,只拧亮了桌上的台灯,然后坐在椅子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八点刚过,财务部的小陈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报表。她看见周明远坐在那里,愣了一下:“周总,您今天这么早?”
“嗯。把上个月的应收应付给我看一下。”
小陈把报表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周总,宏远建设那笔款子……我昨天又跟他们的财务联系了,对方说还要再走流程。”
周明远翻着报表的手指停住了。宏远建设欠的那笔工程款,连本带利两百三十多万,本该上个月底到账的。这笔钱一到,他就能把供应商的货款结清,还能给工人发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可现在账面上的流动资金,连下个月的原材料采购都勉强。
“他们财务怎么说的?”
“说他们老板在外地出差,签字的流程走不了,让咱们再等等。”
周明远把手里的报表合上,往桌上一放:“这话你信吗?”
小陈没吭声。
“他们的工地还在用咱们的货,上周还催着要发一批龙骨和石膏板。要是资金真有问题,能这么催货?”
小陈低声说:“周总,我听同行说……宏远那边最近在一个新项目上投了不少钱,可能真的是周转不开。”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他想起去年签合同时,宏远的老总拍着他的肩膀说“周老弟,跟着哥哥干,亏不了你”。那时候酒桌上的话还热乎着,现在连电话都不接了。
“你先出去吧,我再想办法。”
小陈走后,周明远拿起手机翻通讯录。他做建材生意十来年,攒下的人脉不算少,但真正能开口借钱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第一个电话打给做钢材生意的老赵,对方听完来意,倒是爽快:“明远,咱俩谁跟谁,你要多少?”
“五十万,半个月就还。”
“行,我下午让财务转你。”
周明远松了口气,可老赵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对了,你最近跟老丈人那边是不是闹得不太愉快?”
周明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僵:“怎么了?”
“也没啥,就是昨天我去参加一个饭局,你岳父也在。他喝了几杯之后跟旁边的人说……说你现在翅膀硬了,看不起他们林家,忘恩负义什么的。我当时听着觉得不太对劲,但也没好多问。”
周明远沉默了好几秒,才说:“我知道了。老赵,谢谢你跟我说这个。”
“嗨,我就是觉得奇怪,你周明远是什么人我清楚,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回头再说吧。下午那笔钱,谢了。”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搁在桌面上,掌心还残留着金属外壳被握热的温度。他想起昨天婚礼上林建国那张铁青的脸,想起那句“女婿没资格坐主桌”。他以为那已经是最难听的话了。没想到背后还有更扎心的。
在公司里说他忘恩负义。在他周明远的朋友面前说他忘恩负义。这些年他给林家花的钱、出的力,林建国是选择性失忆,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副总老孙推门进来。老孙跟了他八年,从一间三十平的小门面做到现在,算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周总,宏远那笔款还没到?”
“没有。”
老孙在对面坐下,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这个月工人工资的预算,还有几个供应商的催款单。我大概算了一下,缺口大概八十万左右。”
周明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眉头越拧越紧。
老孙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说:“周总,有个办法。晓峰不是在宏远下面的一个分包公司做事吗?他要是能帮忙说句话,或者打听一下他们内部的情况……”
“不行。”周明远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
“周总——”
“我说不行。”周明远把文件放下,语气缓了缓,“晓峰刚结婚,他自己的事还一团乱,我不想把他扯进来。再说了,让他去打听他公司的内幕,这不是让他难做吗?”
老孙叹了口气:“那这缺口怎么办?银行那边贷款没这么快批下来。”
周明远看着窗外。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断,有人赶着上班,有人送孩子上学,每个人都在为日子奔忙。他白手起家,从搬运工做起,扛过水泥,睡过仓库,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靠的是信用,是口碑,是别人信他这个人。可现在,连他岳父都在外面说他忘恩负义。
“老孙,你帮我约一下宏远的老总。他不接我电话,我就去他公司楼下等。这笔钱是我们应得的,躲着不见不是办法。”
“好,我这就去安排。”
老孙出去后,办公室又安静下来。周明远拿起手机,翻到林晓慧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他想告诉她,她爸在外面说的那些话。可转念一想,她昨晚哭成那样,今天早上眼睛肿得睁不开,他又怎么忍心再往她心上扎一刀?
他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却没有点。打火机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窗外阳光正好,可他觉得办公室里有点冷。
第八章 新娘上门
周明远刚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前台小刘的声音压得很低:“周总,有位姓赵的女士找您,说是……林晓峰的爱人。”
周明远愣了一下。赵丽娜?婚礼才过去三天,新娘子上门做什么。他下意识想推掉,话到嘴边又改了:“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赵丽娜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穿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简单扎着,眼睛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看着像是没休息好。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站在门口有些局促,跟婚礼那天穿着婚纱光彩照人的样子判若两人。
“姐夫。”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周明远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喝水还是茶?”
“不用麻烦了。”赵丽娜坐下来,把纸袋放在腿上,手指绞着袋口的绳子,低着头沉默了好几秒。周明远也不催她,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等着她开口。
“姐夫,我来是想跟你道个歉。”赵丽娜终于抬起头,眼眶有点泛红,“婚礼那天的事,我真的不知道。我爸妈后来告诉我,婚车队是你出的,二十辆奔驰,花了八十八万。还有那个红包,八万八。这些事晓峰从来没跟我提过,你岳父岳母也没说过。”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赵丽娜的声音有些发颤,“那天你被赶下主桌的时候,我坐在台上看见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就是跟晓峰闹了点别扭。后来婚车队全走了,宾客都在看笑话,我妈气得差点带我走。我问晓峰怎么回事,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回家之后我逼问了半天,他才说了实话。”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他说那八十八万是你自愿出的,说你开公司挣得多,这点钱不算什么。还说你平时对他们家抠门,难得大方一回。”
周明远嘴角动了一下,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赵丽娜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反应,连忙摆手:“姐夫,我不是来替晓峰说话的。我就是觉得……这事太不像话了。你出了那么多钱,连张主桌的位子都不给坐,换谁心里能舒服?我要是你,我也走。”
“所以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道歉?”周明远问。
赵丽娜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才说:“也是想请你帮个忙。婚礼之后晓峰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整天在家打游戏,什么都不干。婚庆公司那边催尾款催了好几次,他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我说他两句,他就跟我吵,说他姐不帮他,他爸妈也没钱,他能怎么办。”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袋:“我昨天回娘家住了。我妈问我怎么回事,我都没脸说。结婚才几天就闹成这样,传出去像什么话。”
周明远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想起三年前,林晓峰刚毕业找不到工作,是他托朋友把林晓峰塞进现在这家公司的。当时林建国拍着他的肩膀说“明远啊,这个家多亏有你”,王秀兰专门炖了一锅鸡汤送到他公司来。那锅鸡汤他喝得挺香,现在想起来却有点不是滋味。
“丽娜,”周明远开口,语气比之前缓了一些,“你是个明白人,这事跟你没关系,你也不用替谁背。但晓峰那边,我帮不了。”
“姐夫——”
“你听我说完。”周明远抬起手,示意她先别急,“我不是记仇。你想想,婚礼那天你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女婿没资格坐主桌,我要是今天转头就去帮晓峰擦屁股,那我在林家算什么?一个随时可以呼来喝去的提款机?一个不管受多大委屈都得笑脸相迎的外人?”
赵丽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些年我给他们家做的事不少。晓峰的工作是我找的,你公公前年做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费我垫了十五万,到现在没人提过还。你婆婆要换车,我出的首付。这些事我从来没计较过,因为晓慧是我老婆,她家里人就是我的家里人。可你公公在婚礼上那番话,等于把我这些年做的事全抹了。在他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
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丽娜听着,头慢慢低了下去。
“所以晓峰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是成年人了,结了婚成了家,总不能一辈子靠别人。你要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那是你和他的事,我不掺和。”
赵丽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姐夫,我明白了。”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纸袋放到周明远桌上:“这个你收着。婚礼那天你包的红包,晓峰拿了一半去还婚庆公司的定金,剩下的一半我带来了。不多,就四万多,先还你一部分。剩下的等我发了工资慢慢还。”
周明远看着那个纸袋,没有立刻去接。
“你拿回去。”他说。
“姐夫——”
“这钱是给你们结婚的贺礼,我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你拿回去,该还婚庆公司就还婚庆公司,该过日子就过日子。至于晓峰那边,”周明远顿了一下,“等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让他自己来找我。”
赵丽娜的眼眶终于兜不住了,眼泪掉下来,她赶紧侧过脸去擦。周明远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没再说什么。
赵丽娜走后,周明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个被重新放在桌角的纸袋看了很久。前台小刘敲了敲门探头进来:“周总,这袋子放哪儿?”
“先搁柜子里吧。”
小刘拎走纸袋后,周明远拿起手机,翻到林晓慧的号码。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明远?”林晓慧的声音有些哑。
“你爸在外面跟人说我不忘恩负义的事,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传来林晓慧压抑的抽泣声:“我……我昨天听我弟说了。明远,对不起……”
周明远握着手机,听着妻子的哭声,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闷气忽然松动了一些。他闭了闭眼,声音放轻了:“晚上回来吃饭吧,我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好。”
挂了电话,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老赵发来的消息:五十万已经转过去了,查收。
他回了个“收到,谢了”,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他想起赵丽娜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她说,姐夫,你比他们都有骨气。
骨气这东西,他周明远不缺。可一个家要往前走,光有骨气不够。他得等,等那些还没想明白的人自己醒过来。
第九章 岳母的算盘
婚庆欠款的事还没着落,王秀兰先坐不住了。
那天下午周明远正在办公室看工程结算单,前台小刘打内线进来说有位阿姨找他,说是他岳母。周明远手里的笔顿了一下,说让她进来。
王秀兰进门时脸上挂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眼睛先在办公室扫了一圈。
“明远啊,你这办公室真气派,比上次来又添了不少东西。”
周明远没接话,起身给她倒了杯水,坐回办公桌后面。
“妈,您有事说事。”
王秀兰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好久没见你了,过来看看。晓慧说你最近公司忙,人都瘦了。”
周明远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不说话,等着。
他太了解这个岳母了。这些年王秀兰主动上门找他,没有一次是单纯来看他的。上一次来公司,是让他帮忙给林晓峰凑首付;再上一次,是林建国住院要交押金。每一次开口之前,她都会先寒暄几句,像是给后面的话铺台阶。
果不其然,绕了五六分钟,王秀兰终于把话头转到了正事上。
“明远,晓峰那个婚庆公司的尾款,这两天人家催得紧。你爸把家里的存款都翻出来了,还差二十万。”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搓了搓,“你看,能不能先帮晓峰周转一下?就二十万,等过了这阵子就还你。”
周明远放下茶杯,看着王秀兰。
“妈,婚礼那天,老林当着那么多人赶我下桌的时候,您在哪儿?”
王秀兰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她张了张嘴:“明远,那是你爸糊涂,我当时也劝他了,他不听我的……”
“您劝他了?”周明远问得很平,“我怎么记得,您当时就站在他旁边,一句话都没说。我看向晓慧的时候,您还把我往旁边推了一把,说‘你先去那边坐,别在这闹’。”
王秀兰的脸色变了又变。
“妈,我不是要翻旧账。我就是想问您一句话。”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出八十八万婚车队的时候,您和爸说我是外人,女婿没资格坐主桌。怎么现在要钱了,我就成了晓峰的姐夫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王秀兰的痛处,她一下子站起来:“明远,你这话说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晓峰是你小舅子,他结婚遇到难处,你这个当姐夫的不帮谁帮?”
“一家人?”周明远也站了起来,但没有发火,语气反而更平了,“妈,我问您,前年爸做心脏搭桥,十五万手术费是我垫的,到现在有人提过一句还吗?”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
“晓峰现在这份工作,是我托朋友把他塞进去的。当时爸拍着我肩膀说这个家多亏有我,您炖了鸡汤送到我公司来。那鸡汤我喝了,事我也办了。可婚礼那天爸说我是外人的时候,您怎么不站出来说一句‘明远不是外人’?”
王秀兰被这一连串的话问得哑口无言,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一丝恼怒。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周明远说的每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她找不到一个可以回嘴的缺口。
“明远,你变了。”她最终说出这么一句。
“我没变。”周明远摇头,“是你们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在你们林家,我做的所有事都是应该的,因为我是女婿。但女婿这两个字,在你们心里从来就不算自家人。出钱的时候是一家人,上桌的时候是外人,这账我算明白了。”
王秀兰的眼眶红了,但周明远看得出来,那不是愧疚,是委屈。她委屈的是自己大老远跑来一趟,钱没借着,还被女婿当面数落了一顿。
“那晓峰怎么办?”她声音拔高了些,“婚庆公司的人天天打电话催,你爸急得嘴上都起泡了,你就忍心看着?”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
“妈,晓峰二十八了,结了婚成了家。他的事,该他自己扛。您和爸要是真为他好,就别什么事都替他兜着。兜得了一时,兜不了一世。”
王秀兰拿纸巾擦了擦眼角,拎起包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周明远说了一句:“明远,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你让他给你低头,比杀了他还难。”
“我没让他低头。”周明远说,“我只要一个理儿。”
王秀兰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敲地的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周明远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那袋水果。塑料袋里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是路边水果摊最便宜的那种。王秀兰一辈子爱攀比,买水果都要挑进口的,这次拎来的却是最普通的。看来家里确实揭不开锅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林晓慧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妈刚来公司了,要借二十万给晓峰还婚庆尾款。我没答应。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林晓慧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妈去找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张和难堪,“她怎么不跟我说……”
“她大概知道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同意。”周明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晓慧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明远,我妈提的要求你别往心里去。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你不借是对的。我……我晚上回去跟你说。”
“嗯。”
挂了电话,周明远把手机扔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王秀兰今天来这一趟,反倒让他心里更清楚了。在林家,他永远是一个被需要时才想起、不需要时就被推到一边的角色。以前他愿意演这个角色,是因为心疼晓慧。可婚礼那天的事让他彻底看透了,一味地付出换不来尊重,只会让对方觉得理所当然。
他拿起座机,拨了财务的内线:“张姐,之前赵丽娜送来的那个纸袋,你帮我存到公司账户里,备注写‘婚庆欠款专用’。等晓峰什么时候自己来找我谈,这笔钱再动。”
放下电话,周明远翻开桌上的工程结算单,重新拿起笔。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台灯。他得先把公司的事料理清楚,至于林家那边,该等的还得等。
有些账,不光算钱。
第十章 妻子摊牌
林晓慧是在第二天下午回娘家的。
她没提前打电话,到了楼下才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我在门口。王秀兰开门的时候眼睛还肿着,看样子昨晚没睡好。客厅里林建国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茶几上摊着婚庆公司的催款单。
“你怎么来了?”林建国看了女儿一眼,语气不算好,“周明远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林晓慧把包放下,坐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挨着母亲坐。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催款单,又看了看父亲,“爸,明远跟我说了,妈昨天去找他借钱的事。”
林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没接话。
“二十万,给晓峰还婚庆公司的尾款。”林晓慧继续说,“明远没答应。”
“他当然不答应。”林建国哼了一声,“他现在翅膀硬了,眼里哪还有这个家。”
“爸。”林晓慧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婚礼那天的事,您做得过了。”
林建国猛地抬起头,像是没料到女儿会这么直接。王秀兰赶紧打圆场:“晓慧,你怎么跟你爸说话呢?那天的事都过去了……”
“没过去。”林晓慧摇头,“妈,您别拦我。今天我把话说完。”她转向父亲,“明远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您心里真的没数吗?前年您做心脏搭桥,医院让交十五万押金,是明远当天从公司账上转过去的。那时候晓峰刚工作,我手里也没多少积蓄,明远二话没说就把钱交了。”
林建国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晓峰现在那份工作,是明远托了他大学同学,请人家吃了三顿饭,又搭上一个项目的合作机会才换来的。”林晓慧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她忍着没哭,“这些事您都知道,可您从来不说。您逢人就夸晓峰有出息,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可您想过没有,晓峰能站稳,是靠谁扶了一把?”
“那是他当姐夫该做的。”林建国终于开口,语气却已经虚了三分。
“该做的?”林晓慧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爸,我也是您女儿。我嫁给明远八年,他给家里花过的钱,我从来没跟您算过账。可今天我得跟您说清楚。您住院十五万,晓峰买房首付明远出了二十万,这次婚车队八十八万,红包八万八。加起来一百三十多万。您说这是该做的,那我想问一句,晓峰为这个家做过什么?他为明远做过什么?”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嘀嗒声。王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林建国靠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动了动。
“婚礼那天,您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说明远没资格坐主桌。”林晓慧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爸,您知道我当时坐在那儿是什么感受吗?我丈夫坐在角落里,我坐在主桌上,满桌的人都在看我。我吃不下,一口都吃不下。那些亲戚问我明远怎么坐那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是主桌的规矩……”林建国说了一半,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规矩?”林晓慧站起来,“主桌坐的是至亲。明远不是至亲?他是我丈夫,是晓峰的姐夫,是您外孙女的父亲。您住院那会儿,是谁半夜开车送您去急诊?是他。您忘了?”
林建国不说话了。
王秀兰红着眼眶拉了拉女儿的袖子:“晓慧,你坐下说,别站着。”
“妈,您也别劝我。”林晓慧转向母亲,“您昨天去找明远借钱,说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可您想过没有,这仇是谁结下的?明远这些年给你们花了那么多钱,他图什么?图您逢年过节给他留一双筷子?图您一句‘女婿是外人’?”
王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今天来,就一件事。”林晓慧重新看向父亲,一字一句地说,“爸,您给明远道个歉。不用当众,就咱们一家人,您跟他说一句‘那天是我不对’。这件事就过去了。”
林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你说什么?我给他道歉?我是长辈,他是晚辈,天底下哪有长辈给晚辈低头的道理!”
“长辈就更该讲理。”林晓慧没有退让,“您教过我,做人要讲良心。明远的良心摆在那儿,您看不见吗?”
“你……”林建国指着女儿,手指在发抖。
“爸,您不是不知道明远是什么人。”林晓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擦,“他白手起家,从工地搬砖做到现在,靠的就是一个信字。他对朋友讲信,对客户讲信,对这个家也讲信。可您呢?您把他对您的好当成理所当然,当成他该做的。您说他是外人,那好,外人凭什么给您花一百多万?”
林建国的手慢慢放下来,他跌坐回沙发里,整个人像是突然矮了一截。
王秀兰在旁边小声说:“晓慧,你爸他……他那天也是喝了点酒,说话没把门的。”
“妈,您别替爸找理由了。”林晓慧擦了擦眼泪,“喝了酒说的才是真心话。他心里就是那么想的,女婿是外人,不能上主桌。这话他憋了八年,终于说出来了。”
林建国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抽了一辈子烟,手指头是焦黄的,此刻那双手却微微颤着。
“晓峰欠的钱,明远不会不管。”林晓慧平复了一下呼吸,“但怎么管,他说了算。爸,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您要是想不通,我就先回去了。明远那边,我不会让他低头。这些年他低太多次了。”
她拿起包,转身往门口走。
“晓慧。”林建国叫了一声。
林晓慧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你让我想想。”林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林晓慧没有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着她红肿的眼睛。她没有急着下楼,靠在走廊的墙上,捂住嘴把哭声咽了回去。她想起八年前嫁给周明远的时候,父亲拍着周明远的肩膀说“我闺女交给你了”。那时候周明远还是个跑工地的小包工头,手上全是茧子。父亲当时是笑着的。
可现在呢?
林晓慧擦了擦脸,一步步走下楼梯。外面起了风,她把外套裹紧了些,掏出手机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我跟我爸说了,让他给你道歉。他还没答应,但也没像以前那样一口回绝。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等了半分钟。周明远回了一个字:好。
没有说别的,就一个字。可林晓慧看着那个字,心里反而踏实了些。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从来不说狠话,也不做绝事。他说“好”,那就是真的在等。等一个理儿,等一个态度。
她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父母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灯亮着。她能想象父亲坐在沙发上的样子,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有些墙,得有人去推。推不动也得推。
第十一章 欠款风波
林晓慧回到家时,周明远正在厨房煮面。锅里水开着,他把一把青菜丢进去,听见门响,头也没回地说:“洗手吃饭。”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丈夫的背影。结婚八年,这个男人的肩膀从单薄变得宽厚,头发里也多了几根白的。她想起刚才在娘家说的那些话,胸口还堵着,像压了块没发起来的面团。
“我爸他……没松口。”林晓慧坐到餐桌前,声音有些哑。
周明远把两碗面端过来,一碗推到她面前,一碗留给自己。他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晓慧没动筷子,抬头看他:“你不生气?”
“气什么?”周明远吃了一口面,嚼了两下,“你爸那脾气,我早就知道。他能听你把话说完,已经比我想的强了。”
“可他说,长辈不能给晚辈低头。”
“那就让他再想想。”周明远用筷子指了指她的碗,“你再不吃,面就坨了。”
林晓慧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掉进了碗里。周明远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放在她手边。
两人沉默地吃完一顿饭。周明远去洗碗,林晓慧坐在沙发上发呆。她想起林晓峰昨天打电话时的语气,吞吞吐吐的,说婚庆公司催款催得紧,问她能不能跟姐夫说说。她当时没应,现在想起来,弟弟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慌张。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刚到公司,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是王秀兰的号码。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像被人掐着嗓子说话。
“明远……你爸他……他住院了。”
周明远把车钥匙从抽屉里拿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问:“怎么回事?哪家医院?”
“市一院。昨天夜里来的……晓峰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在外面借了钱,人家上门来要,把你爸气得……”王秀兰说到一半,又开始哭。
“我马上到。”周明远挂了电话,给林晓慧发了条语音,说爸住院了,我先过去,你直接到医院找我。
他到病房的时候,林建国正靠在床上,手上扎着针,脸色灰白。王秀兰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林晓峰蹲在走廊的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周明远,又把头低了下去。
“怎么回事?”周明远站在病房门口,目光从林晓峰身上扫过。
王秀兰站起来,抹了一把脸,声音发颤:“晓峰这个混账东西……婚庆公司催款,他拿不出钱,就找了一个私人放贷的,借了十万。说好一个月还,结果利滚利,现在要还三十万。昨天人家上门来要钱,你爸跟他吵了几句,一口气没上来,就……”
“借条呢?”周明远问。
林晓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周明远接过去看了一眼,借款金额、利息、还款日期写得清清楚楚,落款是林晓峰的签名和手印。
“你疯了吗?”周明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在木板上,“这种钱你也敢借?”
“我……我当时没办法了。”林晓峰抬起头,眼睛通红,“婚礼花了那么多钱,婚庆公司天天打电话,我不敢跟家里说……”
“你不敢跟家里说,就敢去碰这种钱?”周明远把借条折好,放进口袋,“你知不知道,这种钱碰上了,人家有的是办法让你还不了?”
林晓峰低下头,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林建国闭着眼睛,但眼皮一直在抖,显然醒着。王秀兰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一起,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明远。”林建国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你……你帮帮他。就这一次。”
周明远转头看着岳父。这个六十岁的男人躺在病床上,比婚礼那天矮了不止一个头。他的脸偏过去,不看周明远,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爸,钱我可以出。”周明远说。
王秀兰眼睛一亮,往前迈了一步。
“但我有条件。”周明远接着说。
王秀兰的脚步停住了。林晓峰也从地上站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三十万,我替他还。”周明远的声音很平,“但第一,晓峰要写借条给我,三年还清,不收利息。第二,这笔钱直接给债主,不经过晓峰的手。第三……”
他停了一下,看向病床上的林建国。
“爸,您当着全家的面,把婚礼那天的事说清楚。”
林建国的眼皮不抖了。病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王秀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明远抬手拦住了。
“妈,您别说话。”周明远看着她,“我不是要为难爸。但有些话,得说清楚。我周明远是不是外人,得有个说法。”
林建国慢慢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您先养病。”周明远把借条放在床头柜上,“等您出院了,咱们再说。”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林晓峰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跟我出来。”
林晓峰犹豫了一秒,跟在他身后走出了病房。走廊里人来人往,周明远站在窗边,背对着林晓峰。
“那个放贷的,叫什么名字?”
“姓吴,别人都叫他老吴。”
“电话给我。”
林晓峰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个号码。周明远记下来,存进自己的手机里,然后转过身,看着小舅子。
“林晓峰,你二十八了,不是十八。你姐夫我当年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一天挣八十块钱,晚上睡工棚,蚊子咬得睡不着。我也没去借高利贷。”
林晓峰低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
“这三十万我替你还,但你得给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周明远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要是再碰这种东西,别说你姐,就是天王老子来求我,我也不管。”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口走。林晓峰站在走廊里,看着姐夫走远的背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想起婚礼那天,周明远被父亲拦在主桌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那时候他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电梯门开了,周明远走进去,掏出手机给林晓慧打了个电话。
“爸没事,你别着急。晓峰的事我来处理。你下班直接回家,不用来医院了。”
“明远……”林晓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鼻音,“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这个。”周明远顿了顿,“但晓慧,你爸那边,得有个说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晓慧说:“我知道。我来跟他说。”
周明远挂了电话,电梯正在下行。他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跳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跟那个姓吴的谈。三十万对他来说不算大数目,但他得让对方知道,这笔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医院大厅,人来人往,嘈杂而匆忙。周明远走出去,推开玻璃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第十二章 三个条件
周明远在医院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走。他掏出手机,翻出林晓峰刚才给的那个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个粗嗓门,语气带着警惕。
“哪位?”
“我姓周,林晓峰的姐夫。”周明远开门见山,“他欠你三十万,这笔钱我替他还。你把账号发给我,明天上午到账。”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周老板是吧?听说过你。行,痛快人。不过我话先说清楚,这钱是连本带利,迟一天都不行。”
“我说了明天上午,就是明天上午。”周明远的声音很平,“但我也有句话给你——钱到账之后,你跟林晓峰的事一笔勾销,以后别去找他,也别去找他家里人。你要是觉得钱到手了还能再榨出点别的,那咱们就换个方式谈。”
对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老板,我也是讲规矩的人。钱到账,两清。”
“好。”
周明远挂了电话,转身又进了医院大厅。他没有上楼,而是在一楼的休息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林晓慧发了条消息:晚点回去,有点事要跟你商量。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打过来了。林晓慧的声音透着紧张:“明远,是不是我爸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没有。爸没事。”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大厅里匆匆来去的人,“晓峰的事我处理了,钱明天转过去。但我跟你爸提了三个条件,得等他出院再说。晚上回家我跟你细讲。”
“什么条件?”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下班先回去,我买点菜,晚上做着吃。”
挂了电话,周明远又坐了一阵。他想起三年前帮林晓峰安排工作的事,那时候小舅子刚从一家小公司辞职,在家闲了半年多,王秀兰天天打电话给林晓慧哭诉。周明远托了两个朋友,最后把林晓峰弄进了一家建材供应商的销售部,底薪不高但有提成。干了不到四个月,林晓峰嫌累辞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后来林晓峰又陆陆续续换了几份工作,每一份都干不长。周明远再没帮过忙,王秀兰为此还跟林晓慧抱怨过,说女婿不把小舅子当自家人。这话传到周明远耳朵里,他没说什么,只是从那以后,岳母家的事他少问了许多。
可这次不一样。三十万的高利贷,利滚利拖下去,林建国那点退休金根本填不上。
他站起身,走出医院,开车去了趟菜市场。买了条鲈鱼,一把青菜,又挑了几只鲜虾。林晓慧爱吃清蒸鲈鱼,他很久没做了。
傍晚六点多,周明远提着菜回到家,林晓慧已经在了。她换了一身居家衣服,头发松松地扎着,坐在沙发上发呆。看到他进门,她站起来接过菜袋子,往厨房走。
“我来吧。”周明远跟进去,“你坐着歇会儿。”
“我不累。”林晓慧没松手,低着头把袋子里的菜一样样拿出来,“明远,你跟我说实话,我弟到底欠了多少钱?”
“三十万。”
林晓慧的手停住了,手里还攥着那把青菜。“三十万?他怎么会……”
“借了高利贷。婚礼花超了,婚庆公司催款,他不敢跟你爸妈说,就去借了那种钱。”周明远拧开水龙头洗手,“这种钱碰不得,利滚利,拖下去能把他整个人吞了。”
林晓慧靠在料理台边,眼圈慢慢红了。“他怎么能这么不懂事……”
“晓慧,钱的事我来解决,你别操心。”周明远拿过她手里的菜,声音放轻了些,“但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我提了三个条件,你爸还没答应。”
林晓慧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你爸当着全家的面,把婚礼那天的事说清楚。他赶我下主桌,说女婿没资格坐,这话得有个交代。”
林晓慧的嘴唇抿紧了,没有说话。
“第二,晓峰写借条,三十万三年还清,不收利息。钱我直接转给债主,不经过他的手。”
“第三呢?”
周明远把她拉到餐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第三,以后你们林家的事,你说了算。你爸妈有什么事,先找你商量,你拿主意。我不再当那个出钱出力还被人嫌的外人。”
林晓慧怔住了。她张了张嘴,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
“明远……”
“我不是逼你跟你家里断绝关系。”周明远抽了张纸巾递给她,“但你得明白,这些年我一直在让步,你也在让步。结果呢?你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你弟出了事不敢跟我说,你妈到现在还觉得我帮得不够。晓慧,这不是正常的亲戚关系。”
林晓慧攥着纸巾,低着头哭了一会儿,然后哑着嗓子说:“我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周明远摇头,“我是你丈夫,为你做什么我都愿意。但我不能让我儿子以后看着,他爸在你娘家是个抬不起头的人。”
这话让林晓慧猛地抬起头。她看着周明远,嘴唇抖了抖。“你……你说什么?”
周明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没什么,就是打个比方。”
“你刚才说‘我儿子’。”林晓慧盯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
周明远别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先吃饭。菜要凉了。”
“周明远。”
他站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她说:“明天去医院,你跟我一起。你爸那边,你来说。”
林晓慧看着他的背影,抬手把眼泪擦干净。厨房里传来水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鲈鱼的鲜味慢慢飘出来。她坐了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站在周明远旁边,拿起一只虾开始剥壳。
“明天我去跟我爸说。”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要是不同意,我就把话撂那儿。这个家,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
周明远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鱼快好了,你去摆碗筷。”
林晓慧应了一声,转身去拿碗。厨房的灯光暖暖地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在灶前忙碌,一个在碗柜前踮脚。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有几盏灯陆续亮了。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和林晓慧一起到了医院。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王秀兰低低的说话声,像是在劝林建国什么。林晓慧抬手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林建国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精神还是蔫的。看到女儿女婿一起进来,他的目光先落在周明远脸上,又很快移开。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林晓慧走到床边,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柜子上。
“死不了。”林建国闷声说了一句。
王秀兰在旁边打圆场:“你爸昨晚没睡好,一直念叨晓峰的事……”
“妈。”林晓慧打断她,“今天我跟明远来,是有话要跟爸说清楚。”
王秀兰愣了一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周明远,闭上了嘴。
林晓慧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父亲。“爸,明远昨天说的三个条件,您考虑得怎么样?”
林建国偏着头,不吭声。
“您要是不答应,那三十万的事,我们就不管了。”林晓慧的声音平静得让周明远都有些意外,“晓峰借的高利贷,让他自己想办法。您和妈要是愿意把房子抵押了替他还,那是你们的事。”
“晓慧!”王秀兰急了,“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那是你亲弟弟!”
“妈,正因为他是我亲弟弟,我才不能看着他被高利贷拖死。”林晓慧转过头看着母亲,“可您和爸也得想想,这些年明远为我们家做了多少。买房首付差钱,明远二话没说拿了十五万。晓峰找工作,明远托了朋友。这次婚礼,八十八万的婚车队,八万八的红包,明远哪一样做得比别人差?结果呢?婚礼当天爸当众让他下不来台,说女婿没资格坐主桌。”
王秀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就问您一句。”林晓慧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那天是晓峰被亲家赶下主桌,您心里什么滋味?”
病房里安静下来。林建国闭着眼,但眼皮又在抖了。王秀兰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周明远站在窗边,始终没有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林建国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借条……让晓峰写。钱你转给那个姓吴的。”
“那道歉的事呢?”林晓慧追问。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王秀兰以为他又要反悔,急得直拽他的袖子。终于,他深深叹了口气,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等我出院,把人都叫来。我说。”
林晓慧眼眶一热,点了点头。“好。那第三个条件,以后我们家的事,我来拿主意。您和妈有什么事,先跟我说。”
林建国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看窗边的周明远,最终点了点头。
周明远从窗边走过来,站在床尾。“爸,钱的事您别操心了,我今天就转过去。您安心养病,出院那天,咱们一家人坐下来,把话说开。”
他说完,朝林晓慧点了一下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建国。
“爸,还有一句话。晓峰的工作,等他这次的事处理完了,让他来找我。我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把钱挣干净。但他要是再犯一次,这个家门,他自己就别回了。”
林建国看着女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第十三章 迟来的道歉
三天后,林建国出院。
王秀兰提前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说晚上都回来吃饭,谁也不许缺席。周明远看到消息时正在工地上核对一批钢材的型号,手机震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没回复,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干活。下午四点多,林晓慧打来电话,问他晚上能不能早点收工。
“爸今天出院,妈说六点半开饭。”
“知道了。”周明远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回去换身衣服。”
“明远。”林晓慧叫了他一声,顿了顿,“不管我爸今天说什么,你都别跟他呛。他那个脾气,能低头已经不容易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远处灰扑扑的天际线,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些年他在林家进进出出,逢年过节礼数不缺,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却始终像是站在门槛外头的人。今天林建国要当着一家人的面道歉,这话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他不确定岳父能不能真的把这句话从嘴里吐出来。
六点出头,周明远到了岳父家。门是林晓慧开的,她接过他手里的水果,低声说:“晓峰和丽娜已经到了,在客厅坐着。”
周明远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比往常安静,林晓峰坐在沙发一角,低头玩手机,赵丽娜挨着他坐,神情淡淡的。王秀兰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张罗,桌上已经摆了六个菜。林建国坐在单人沙发上,穿着件干净的灰色夹克,脸色比住院前瘦了一圈,颧骨显得更高了。他看到周明远进来,目光对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说话。
“爸,气色不错。”周明远在旁边的沙发坐下。
“嗯,医院那地方待久了,回来踏实些。”林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摩挲着。
林晓慧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招呼大家先吃。赵丽娜站起来帮忙摆碗筷,经过周明远身边时,低声叫了句“姐夫”。周明远应了一声。这声姐夫比婚礼那天自然了许多,他心里想,但面上没露出来。
六点半准时开饭。八菜一汤,都是家常菜,王秀兰的手艺。大家围坐在圆桌前,林建国坐在主位,左手边是王秀兰,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他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又看了一眼周明远。
“明远,你坐这儿。”
桌上安静了一瞬。林晓峰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王秀兰盛汤的手顿了顿。周明远也愣了一下,那个位置以前从来都是留给林晓峰的,或者林建国自己坐。他看了看林晓慧,她微微点了下头。
“爸,我坐这边就行。”周明远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椅子。
“让你坐你就坐。”林建国的语气听不出是命令还是请求,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周明远没再推,起身挪了椅子坐过去。林晓慧跟着把碗筷移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林晓峰的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赵丽娜在桌子底下拉了他一下,他到底没吭声。
王秀兰给每人盛了汤,又张罗着让大家吃菜。饭桌上起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谁也没开口提那些事。周明远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他不急,急的是别人。
果然,吃到一半,林建国把筷子放下了。他端起面前的酒杯,杯里是王秀兰给他倒的白开水,医生嘱咐过不能喝酒。他端着那杯水,转向周明远。
“明远。”
周明远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硬东西。他的目光从周明远脸上移开,落在桌面的某个位置,又慢慢抬起来。
“那天婚礼上的事,是我不对。”
桌上所有人都停了筷子。林晓峰猛地抬头看父亲,赵丽娜把手里的碗轻轻放下来。王秀兰坐在那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建国继续说,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用这个腔调说过话。“我老糊涂了,觉得女婿是外人,主桌得留给自家人。可你为这个家做了多少,我心里有数。买房差钱你拿的,晓峰工作你托的人,婚礼那八十八万的车队,八万八的红包,哪一样都不是你该出的,你都出了。”
他停了一下,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我不该说那句话,更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给你赔个不是。”
说完,他把杯子举起来,仰头把大半杯水喝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
饭桌上安静了很长时间。林晓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赵丽娜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王秀兰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赶紧拿手背去擦。
周明远看着林建国。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突然多了几条。他想起第一次上门时林建国打量他的眼神,想起这些年岳父对他的客气里总带着一层疏离,也想起林建国住院那天在病床上闭着眼不说话的样子。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里面是林晓慧给他倒的酒。“爸。”他说,声音不高不低,“这杯我敬您。”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林建国的眼睛。“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心里舒坦多了。但有一句我得说在前头。”
林建国看着他,没有回避。
“我敬您是长辈,这些年该做的我都做了,往后该做的我还会做。但尊重是相互的,您把我当自家人,我就是自家人。您要是心里还觉得女婿是外人……”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林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个头点进土里。“我明白。往后不会了。”
周明远也点了点头。两个人之间那层说不清的隔膜,好像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晓慧坐在旁边,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低下头,用筷子慢慢拨着碗里的米饭。周明远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她的手,她反手把他握紧了。
“行了行了,都吃饭。”王秀兰擦了擦眼睛,站起来给大家添汤,“菜都凉了。”
林晓峰终于抬起头,看了眼周明远,又看了眼父亲,闷声说了句:“姐夫,那个借条我明天写,三年还清,我记住了。”
周明远嗯了一声。“明天来公司找我,我教你怎么做业务。你那个工作要是不想干了,就换个路子走。”
林晓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赵丽娜在旁边轻轻推了他一下,他端起杯子,隔着桌子朝周明远举了举。“姐夫,谢了。”
周明远拿起杯子碰了一下。林晓慧看着这一幕,嘴角终于弯了弯。她起身去厨房端了盘热好的红烧肉出来,放在周明远面前。
“你爱吃的,妈特意做的。”
周明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王秀兰的红烧肉一如既往地咸了,但他没吭声,闷头又吃了两块。窗外夜色正浓,客厅的灯照着一桌人,碗筷声重新响起来,混着几句家常话,像是这个家久违了的寻常夜晚。
饭吃到快八点,林建国放下碗筷,看着周明远说:“明天让晓峰跟着你干几天,你该骂就骂,别客气。”
周明远笑了一下。“骂倒不至于,但苦头得吃一点。”
林建国难得地露出一个笑,虽然很淡。“吃苦好,吃苦才知道钱难挣。”
赵丽娜在旁边接了一句:“爸,您这话说得对,晓峰就是以前不知道钱难挣。”
林晓峰瞪了她一眼,但没反驳。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连王秀兰也抿着嘴笑了一下。林晓慧给父亲倒了杯热水,又给周明远添了饭。她坐下的时候,肩膀轻轻靠了一下周明远的手臂,很轻,但周明远感觉到了。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十四章 小舅子的转变
第二天一早,林晓峰真的来了。
周明远刚到公司,前台小姑娘就探头进来说,周总,外面有个人说是您小舅子,在会客区坐着呢。周明远把包放下,泡了杯茶端出去。林晓峰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见他出来,蹭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是椅子上有弹簧。
“坐。”周明远把茶放在他面前,“吃早饭了?”
“吃了。”林晓峰把信封递过来,“借条,你看看。”
周明远接过来抽出来看了一眼。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很清楚,金额、还款期限、签名、手印,一样不少。他把借条折好放进抽屉。“行,这事翻篇了。说说你那个工作,具体干什么的?”
“房产中介。”林晓峰搓了搓手,“底薪两千八,靠提成。我干了三天,一套也没租出去,带看倒是带了七八组,人家看完就没下文了。”
“你带看的时候怎么跟客户聊的?”
“就介绍房子啊,多大面积,什么朝向,装修几年了,物业费多少。”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看了他几秒。“晓峰,你想想,人家租房子最在意什么?”
林晓峰张嘴想说面积朝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挠了挠头。
“是钱和方便。”周明远拿起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两个圈,“你上来就报参数,客户脑子里记不住那么多。你得先问,问他几个人住,上班在哪儿,预算多少。他要是说预算三千,你就别带他看三千五的房子,带看了也是白看。他要是说在城西上班,你就挑地铁沿线或者公交直达的。”
林晓峰掏出手机开始记。周明远看他那副认真劲儿,想起几年前自己托人给他找工作,他干了不到两个月嫌累就辞了,那时候可没见他拿个本子记东西。人真是在变。
“还有,”周明远继续说,“带看的时候别光走前面带路,你走慢半步,让客户走前面。进了屋你先开窗,再开灯。光线好,人心情就好,心情好就容易谈成。”
“开窗开灯这个我记住了。”
“还有个笨办法。”周明远喝了一口茶,“你每天把你带看过的客户都记下来,姓名电话不用写全,写个大概,然后写他为什么没租。是嫌贵了,还是嫌远了,还是嫌房子旧。晚上回去琢磨一下,第二天再给他推一套更合适的,主动打电话过去。十个人里有一个回头,你就成了。”
林晓峰把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来看着周明远,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姐夫。”
“嗯?”
“谢谢。”
就两个字,但说得挺重的。周明远拍拍他肩膀。“谢什么,好好干。这行做好了,一个月万把块不是问题。三年还清三十万,还得攒点娶媳妇本钱呢。”
林晓峰嘿嘿笑了一声,眼睛里有了点光。
周明远起身回办公室拿了份自己公司的供货合同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条款说:“你看这个,我们跟客户签合同,付款方式这里写得明明白白。你做中介也一样,什么该承诺,什么不能承诺,心里得有数。别为了签单什么都答应,后面兑现不了,麻烦更大。”
林晓峰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说:“姐夫,你当年刚开始干建材的时候,是不是也吃过不少亏?”
“第一年被人骗过一车货,八万多,差点没缓过来。”周明远说得轻描淡写,“后来就学乖了,合同条款一条一条抠,付款不到位的单子宁可不接。”
“那你那时候有人教你吗?”
周明远愣了一下,摇摇头。“没人教。自己撞出来的。”
林晓峰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教我这些,比给我三十万还管用。”
周明远没接这话,只是把合同收起来,说:“明天你再来一趟,我带你见个做房产的老朋友,他手上有几个楼盘的分销,你跟着他跑跑盘,学学人家怎么带客户的。”
林晓峰用力点头。
中午周明远留他在公司食堂吃了顿饭。两荤一素,米饭管够。林晓峰吃得很快,像是急着回去干活。走的时候在电梯口又站住了,转过身来。
“姐夫,以前我对你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
周明远按了电梯下行键。“以前的事不提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对丽娜好点。”
“嗯。”
电梯门开了,林晓峰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还朝周明远挥了下手。周明远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这些年他给林晓峰安排过三次工作,每一次都干不长,最长的一次撑了四个月。这回是他自己找的活儿,反倒认真起来了。
下午三点多,赵丽娜给周明远发了条信息,问晓峰上午去公司有没有打扰到他。
周明远回:没有,挺认真的,记了不少东西。
赵丽娜秒回:那就好。姐夫,晓峰以前被家里惯坏了,什么都是现成的,从来不知道求人是什么滋味。这次的事对他打击挺大的,但也把他打醒了。他昨晚跟我说,要是早几年跟着你干,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周明远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人醒过来就不晚。让他好好干,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赵丽娜回了一个谢谢的表情,后面跟了句话:姐夫,你是个好人。我们家欠你的太多了。
周明远看着那行字,没再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子里闭了会儿眼。窗外是下午白晃晃的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出一片暖融融的光。
手机又响了一声。他拿起来看,是林晓慧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他嘴角弯了一下,打字:红烧排骨,多放点糖。
发完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起身去车间转了一圈。新到的一批铝材码得整整齐齐,工人正在卸货。他走过去跟领班交代了几句验收的注意事项,又折回办公室。路过会客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早上林晓峰坐过的那个沙发,茶几上还留着那杯没喝完的茶。
他顺手把杯子收进茶水间洗了,放回架子上。架子上摆着一排一样的白瓷杯,整整齐齐的。他忽然想起来,这杯子是去年林晓慧买的,说办公室来客人了要有像样的杯子。那时候她还说,以后我爸要是来了,也有杯子给他倒茶。
周明远把杯子摆正,转身回了办公室。
傍晚五点半,他拎着包下班。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林晓峰打来的。
“姐夫,我今天租出去一套了!”声音里透着股藏不住的兴奋,“两室一厅,客户是刚毕业的大学生,看了三套就定了。佣金不多,但好歹开张了。”
“不错。”周明远拉开车门坐进去,“记住那个感觉,以后多开几单。”
“嗯!姐夫,我明天还去你那儿,你昨天说的那个分销的事……”
“来吧,早上八点半。”
挂了电话,周明远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映出公司大楼的轮廓,夕阳给它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他把车开出园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前面红灯亮了,他停下来,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林晓慧发来的照片。厨房台面上摆着切好的排骨,旁边是一小碗冰糖。配了三个字:等你回。
周明远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嘴角一直没放下来。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汇入车流,朝着家的方向开去。
第十五章 夫妻同心
周明远到家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红烧排骨的甜香。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林晓慧正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先去洗手,马上就好。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比平时多了两道。周明远坐下来,林晓慧给他盛了碗米饭,又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两个人面对面吃着,谁也没先开口。吃到一半,林晓慧放下筷子,说今天下午我去把工作辞了。
周明远抬头看她。
“那个培训班离我妈家太近,她三天两头来,不是让我带东西给晓峰,就是让我帮她去银行取钱。以前我觉得顺手的事,现在想想——”她停了一下,把碗里剩的半碗饭推了推,“我不想再这样了。”
周明远说:“辞了就辞了,回头来公司帮我。账目那块一直是小刘兼着,她忙不过来,你正好接手。”
林晓慧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想明白?”
“不用问。”周明远又夹了块排骨给她,“想明白就行。”
吃过饭,林晓慧收拾碗筷,周明远站在阳台上透气。初夏的晚上风是温的,楼下小区里有孩子在追跑,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林晓慧洗了碗过来,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栏杆上。
“明远,这些年你心里憋了不少委屈吧。”
“谈不上委屈。”
“你别说谈不上。”林晓慧转过头看他,“从我弟毕业开始,你给他找了三次工作,每次人家干两个月就不干了,你从来没跟我抱怨过一句。我爸过生日你包五千的红包,我妈说隔壁女婿包了一万,你第二年就包了一万。我弟买房首付差十二万,你二话不说就转过去了,借条都没让写。”
她声音低了下去。“婚礼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你从主桌站起来那个表情。你没发火,可你眼睛里的东西我从来没见过。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想这些年你为我们家做了多少,我们家人又是怎么对你的。”
周明远没看她,视线落在远处亮着灯的那栋楼上。“都过去了。”
“没有过去。”林晓慧说,“我那天在我爸面前把话都说开了。我说爸,你女婿这些年给咱们家的钱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万,你坐的那把按摩椅是他买的,你住院那回押金是他交的,晓峰的工作是他找的,婚车队八十八万也是他出的。你凭什么说他是外人。”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捋了一下,继续说:“我爸不吭声。我妈在旁边说那不一样,女婿是女婿,儿子是儿子。我直接问她,那以后你们老了动不了了,是找儿子还是找女婿。她不说话了。”
周明远听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话够狠的。”
“不是狠,是实话。”林晓慧转过身,正对着他,“明远,我以前太软弱了。每次他们说什么我都想着算了算了,一家人别计较。可我越是这样,他们越觉得理所当然。你做了那么多,他们连主桌都不让你坐。我要是再站在他们那边,那我就不配做你老婆。”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定。
周明远看着她,半晌没说话。阳台上晾着两件衬衫,被风吹得轻轻晃。他伸手把衬衫往旁边拨了拨,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那以后呢?”林晓慧问,“要是我爸再像那天那样——”
“那你就站我前面。”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带着点笑,“你爸总不好当着你的面再赶我走。”
林晓慧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笑得眼睛弯起来,鼻尖有点发红,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副很重的担子。她伸出手,在周明远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说你就知道贫。
周明远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楼下那帮孩子还在闹,不知道谁家的狗跟着叫了两声。
“公司那边的事怎么样了?”林晓慧问,“前几天你不是说有一笔工程款没结回来。”
“结了。”周明远说,“今天下午到的账。比预期多了七万,对方说耽误了时间,算补偿。”
“那资金周转的问题解决了?”
“解决了。后面几个项目的预付款也陆续到了,账上现在稳当得很。”他顿了一下,“倒是你弟那边,分销的事他上手挺快,今天还租出去一套。他要是能坚持半年,我打算把一个片区的代理分给他做。”
林晓慧有点意外。“你还要帮他?”
“帮是帮,规矩是规矩。”周明远说,“借条他写了,三年还清,我一分利息没收。他要是好好干,代理给他做也不是不行,谁跟钱过不去。”
林晓慧没再说什么。她把头靠在周明远肩膀上,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办公室里的纸墨气。楼下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阳台的地砖上。
“明远。”
“嗯。”
“谢谢你没放弃我。”
周明远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嘴角还带着刚才笑过的弧度。他想了想,说了句很平常的话:“说什么傻话。走吧,进去吧,外面起风了。”
林晓慧直起身,伸手关了阳台的灯。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客厅,周明远顺手把阳台门带上。客厅里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不大。林晓慧去厨房倒了两杯水端过来,一杯放在周明远面前,一杯自己捧着。
“明天早上我跟你一起去公司。”她说,“账目的事我得先熟悉熟悉,小刘那边你跟她打个招呼,让她带带我。”
“行。”周明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你办事我放心。”
林晓慧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新闻里正在播一条关于城市绿化的消息,画面里工人们正在路边种树。她看了一眼,忽然说:“对了,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那年拍的。”
“哪张?”
“就是在我老家院子里那张,你穿那件蓝衬衫,我穿红裙子。我爸站在中间,脸拉得老长。”她笑了一下,“那时候他就不同意,嫌你家是农村的,没根基。”
周明远也记得那张照片。那天太阳很大,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青果子。他站在林建国旁边,林建国从头到尾没笑过。
“那张照片还在吗?”
“在。我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了。”林晓慧说,“改天我们重新拍一张吧。就我们俩。”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周末去拍。”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晴,气温二十二到二十九度。林晓慧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周明远把杯子里的水喝完,起身去关了电视。
“早点睡吧。明天第一天上班,别迟到。”
林晓慧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明远。”
“又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想叫你一声。”
周明远摇摇头,把客厅的灯关了。黑暗中他站了一会儿,听见卧室里传来林晓慧拉开被子的声音。窗外有月光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浅浅的白。
他走进卧室,床头灯亮着,林晓慧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他这边。他掀开被子躺进去,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她的手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周明远闭上眼睛,感觉到手心里她的温度。这些年他扛过很多事,工地上跟人拍过桌子,供应商面前低过头,银行的信贷员跟前陪过笑脸。但没有哪件事比今天更让他觉得踏实。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旁边的林晓慧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是睡着了。他轻轻把手抽出来,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后自己也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公司的项目要推进,林晓峰那边的代理方案要细化,林晓慧第一天到岗得安排人带。但他此刻什么都不想想,就想这么躺着,听着身边均匀的呼吸声,安安稳稳地睡一觉。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地板,移过衣柜,最后落在床头柜上。抽屉里那张旧照片安安静静地躺着,蓝衬衫和红裙子隔着十几年的光阴,等着被新的照片替下来。
第十六章 重新坐主桌
三个月过得比想象中快。
赵丽娜父母来的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天蓝得透亮,小区里的桂花开了满树,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林建国一大早就让王秀兰去菜市场买了条活鲈鱼,又特意嘱咐多买几样硬菜。王秀兰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炖排骨的香味。
周明远和林晓慧到的时候,林晓峰正蹲在楼下擦车。那辆二手朗逸是他上个月刚买的,跑业务用,车漆有几处刮痕,他拿补漆笔一点一点描着,蹲得腿都麻了。看见周明远的车拐进来,他站起来挥了挥手,又下意识把沾了补漆膏的手往裤子上蹭了蹭。
“姐夫,姐,你们来了。”他迎上来,比以前瘦了一圈,脸被秋风吹得有点糙,但精神头比婚礼那阵子强多了。周明远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车擦得挺亮。”
“那不是得给老丈人丈母娘留个好印象嘛。”林晓峰挠挠头,“丽娜她爸爱干净,上次来的时候说我车脏得像从泥地里刨出来的。”
周明远笑了笑没接话,把车停好。后备箱里放了两箱水果和一盒茶叶,是林晓慧昨天特意去买的。她拎着东西上楼,周明远跟在后面,楼梯间里遇见三楼的大妈,大妈热情地打招呼:“明远来了啊,你爸今天高兴得很,楼上楼下碰见谁都说女婿要来。”
林晓慧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周明远。周明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进门的时候赵丽娜正坐在沙发上陪她爸妈说话。赵家父母都是普通工人,穿着朴素,赵丽娜她爸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妈穿了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见周明远进来,赵丽娜站起来叫了声姐夫,又跟她爸妈介绍:“这是晓峰他姐夫,周明远。”
赵丽娜她爸站起来跟周明远握手,手掌粗糙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听丽娜说过你,年轻有为。”他话不多,但眼神诚恳。
林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锅铲。“来了?先坐先坐,汤马上好。”他看了周明远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明远,你坐这儿。”
他指的是餐桌正对门的位置。那张桌子是林建国前年换的,实木的,能坐十个人。正对门的主位平时都是林建国自己坐,过年过节也不例外。现在他让周明远坐那个位置,桌上几个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周明远没动。“爸,你坐吧,我随便坐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林建国把锅铲往厨房台面上一搁,走过来直接把椅子往外拉了一下。“这个家你功劳最大,你不坐谁坐。”
空气安静了两秒。王秀兰从厨房端菜出来,看了自己老伴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把菜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林晓慧站在周明远旁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周明远看了林建国一眼。老头六十岁的人了,鬓角白了大半,眼皮耷拉着,但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躲闪,也没有以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势。他想起三个月前在酒店宴会厅门口,也是这个人,当着一屋子宾客的面说“女婿没资格坐主桌”。那句话像根钉子扎在心上,拔出来也有个洞。
但此刻他看着林建国那张老脸,不知怎么就想起了自己父亲去世那年,林建国来吊唁,在灵堂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以后有什么难处就开口”。虽然这些年他从没开过口。
他走过去坐下了。
林建国脸上松了一下,转身回厨房端汤。赵丽娜她妈在旁边小声跟赵丽娜说了句什么,赵丽娜点点头,笑着看了周明远一眼。
人到齐了。林建国坐在周明远右手边,王秀兰坐在左手边,林晓峰和赵丽娜挨着坐,赵家父母坐在对面,林晓慧坐在周明远对面,正好一抬头就能看见他。桌上摆了八个菜,有鱼有肉有虾,王秀兰手艺不错,每一盘都做得色香味俱全。
林建国拿起酒瓶,先给赵丽娜她爸倒了一杯,又绕过来给周明远倒。周明远伸手要接酒瓶:“爸,我自己来。”
“你坐着。”林建国没松手,把酒给他倒满了,瓶口收回来的时候一滴没洒。“这杯酒,我早就该给你倒。”
桌上安静下来。林晓峰低头看着自己的碗,赵丽娜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王秀兰端着杯子没动,眼睛看着桌面。
林建国站在周明远旁边,端着酒杯。“以前是我糊涂。”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把女婿当外人,是我老脑筋。这几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个女婿半个儿,你周明远对这个家做的,比儿子做得还多。”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不说那些虚的。今天当着亲家的面,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林建国给你赔个不是。”
周明远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自己面前,弯着腰,举着酒杯。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第一次上门被晾在客厅等了两个小时,想起林晓峰的工作是他托了三层关系才安排进去的,想起婚礼前林建国说“婚车队要气派,不能丢林家面子”,想起那二十辆奔驰一辆一辆开走的时候,后视镜里林晓峰追出来的身影。
也想起林晓慧昨晚在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张旧照片时红了的眼圈。
他站起来,双手端起酒杯,跟林建国碰了一下。杯壁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爸,都过去了。”他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他仰头把酒喝了。酒有点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林建国也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王秀兰赶紧扶了他一把。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王秀兰张罗着给大家夹菜,声音里带着一点鼻音,“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气氛松下来。赵丽娜她爸跟林建国聊起了菜市场的菜价,赵丽娜她妈夸王秀兰的排骨炖得烂。林晓峰给赵丽娜夹了块鱼肉,仔细把刺挑了。
吃到一半,林晓峰放下筷子,看了赵丽娜一眼。赵丽娜冲他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紧:“那个,爸,妈,还有姐,姐夫,赵叔,赵婶——”
“有事说事,结巴什么。”林建国瞪了他一眼。
林晓峰深吸一口气。“丽娜怀孕了。刚查出来的,一个多月。”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王秀兰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真的?”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赵丽娜身边,想伸手摸她肚子又缩回去,“真的有了?”
赵丽娜不好意思地点点头。“上周去医院查的,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说,但晓峰藏不住话。”
林建国愣了几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碗碟都跳了一下。“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站起来走到林晓峰旁边,照着他肩膀拍了一巴掌,“你小子,总算办了件正事。”
林晓峰被打得龇牙,但笑得合不拢嘴。赵丽娜她爸也笑了,端起酒杯跟林建国碰了一下。赵丽娜她妈拉着赵丽娜的手,眼眶有点红,嘴里念叨着“好好好,注意身体”。
周明远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笑的笑,闹的闹。林晓慧隔着桌子看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他用口型问了一句“你知道了”,她轻轻摇头,但笑得更深了,意思大概是“我也是刚知道”。
王秀兰已经在跟赵丽娜她妈商量坐月子的安排了,从月子餐说到尿布,从医院选择说到孩子名字。林建国重新倒上酒,跟赵丽娜她爸一杯接一杯地碰。林晓峰被灌了几杯,脸通红,还在傻笑。
周明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林晓慧带来的那盒龙井,泡开了叶片舒展,清亮亮的汤色。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混着饭菜的热气和人声,暖融融的。
他忽然想起婚礼那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停车场空荡荡的,二十辆奔驰的位置只剩下几片被风吹落的彩带。他站在那儿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给车队队长打了个电话说辛苦了。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跟这个家算是到头了。
现在他坐在这张主位上,看着林建国喝得满脸红光跟亲家吹牛说“我女婿做建材的,大老板”,看着林晓峰偷偷给赵丽娜剥虾,看着林晓慧在对面朝他举了举茶杯。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酒瓶给林建国和赵丽娜她爸各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爸,赵叔。”他举杯,“我敬你们一杯。祝晓峰和丽娜的孩子健健康康。”
林建国转头看他,醉眼朦胧中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暮色渐沉,小区里亮起了路灯。楼下的桂花树在晚风里轻轻晃,香气一阵一阵往上飘。客厅里灯光明亮,一桌人围坐着,杯盘碗盏碰得叮当响,说话声笑声混在一起,从开着的窗户里飘出去,融进了秋天的暮色里。
第十七章 比钱更重要的
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气味,周明远站在育婴室玻璃窗外,看着里面一排小床。护士推着一辆小车过来,上面躺着一个裹在淡蓝色襁褓里的小家伙,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巴一张一合。
“哪个是晓峰的?”林晓慧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第三排,靠左边那个。”周明远指了指,“刚才护士抱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脚腕上系着蓝牌。”
林晓慧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嘴角翘起来:“像晓峰,你看那眉毛,皱得跟他一个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林建国大步走过来,王秀兰在后面小跑跟着,嘴里念叨着“你慢点,医院地滑”。林建国到了玻璃窗前,两只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往前探着身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小襁褓。
“看见了没?那是我孙子。”他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带着响儿,“你看看那鼻子,那额头,跟晓峰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秀兰挤到他旁边,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看了几秒钟,眼眶就湿了:“像,真像。额头像晓峰,嘴巴像丽娜,你看那小嘴,红嘟嘟的。”
周明远往后退了半步,给两位老人腾出位置。林晓慧挽住他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拎着保温桶的,有抱着脸盆的,但林建国就跟钉在玻璃窗前一样,谁来都不挪地方。
“爸,护士说探视时间有限,咱们待会儿去病房看丽娜吧。”林晓慧轻声提醒。
林建国这才直起腰,搓了搓脸,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对对对,看丽娜去。我让秀兰炖了乌鸡汤,在车里放着呢,晓峰那小子也不知道下来接一下。”
病房里赵丽娜靠着床头坐着,脸色还有点白,但精神不错。林晓峰坐在床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里攥着个吸管杯,隔一会儿就递到她嘴边问喝不喝水。
“爸,妈,姐,姐夫。”赵丽娜看见他们进来,想坐直身子,被王秀兰一把按住了。
“别动别动,躺好。”王秀兰把带来的汤从保温桶里倒出来,热气腾腾的,“趁热喝,补气血的。你妈呢?”
“我妈回去拿换洗衣服了,下午过来。”赵丽娜接过汤碗,小口小口地喝着。
林建国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婴儿床旁边站定了。小家伙刚从育婴室推回来,正在睡觉,小脸皱巴巴的,两只小手举在头两侧,做出投降的姿势。
“这孩子,睡个觉都这么有气势。”林建国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他伸出手指,在小家伙的襁褓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碰坏了。
林晓峰站起来走到林建国身边,父子俩并排站着看孩子。林建国忽然抬手在林晓峰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小子,现在知道什么叫责任了吧。”
林晓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知道了,爸。”
“光知道不行,得做到。”林建国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尿布会换吗?奶粉会冲吗?孩子半夜哭了你起得来吗?”
“学呗。”林晓峰看了一眼赵丽娜,声音低了点,“丽娜比我辛苦多了,我多干点是应该的。”
赵丽娜听见了,抬头朝他笑了笑,没说话,但眼睛弯弯的。
周明远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屋子人。林建国围着婴儿床转圈,王秀兰跟赵丽娜说月子里的注意事项,林晓峰一会儿看孩子一会儿看赵丽娜,忙得两头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赵丽娜去他公司找他那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他说不用谢,一家人。她说,姐夫,那天婚礼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晓峰后来跟我说了。她没再多说什么,鞠了个躬就走了。
后来林晓峰告诉他,赵丽娜回家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姐夫这人,能处。”
“想什么呢?”林晓慧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
“没什么。”周明远接过来喝了一口,“看咱爸那样,跟得了宝贝似的。”
林晓慧看了一眼正趴在婴儿床边跟王秀兰争论“孩子像谁多一点”的林建国,笑了:“他盼孙子盼了好几年了。以前老念叨说别人家都有孙子抱,就他没有。”
“现在如愿了。”周明远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秋日的阳光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停车场的车上,把车身映出一层暖橘色。周明远拉开车门让林晓慧先坐进去,自己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林晓慧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路边桂花树的甜香。
“明远。”
“嗯?”
“我问你个事,你认真回答。”林晓慧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明远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上。
“当初撤走婚车队,你后悔过吗?”
前方红灯亮了,周明远缓缓踩下刹车。车子停在斑马线前,他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路口来来往往的行人。
“不后悔。”他说。
红灯还有二十几秒。他转头看着林晓慧:“钱没了可以再赚,八十八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过不去的坎。可人活着,得有尊严。那天你爸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女婿没资格坐主桌的时候,我在意的不是那张桌子,是那句话背后的意思。”
林晓慧转过头来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在他眼里,我永远是个外人。我出钱出力是应该的,但到了该坐主桌的时候,我就成了‘女婿’,成了外人。”周明远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如果那天我忍了,坐下来吃了那顿饭,以后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弟弟结婚我坐角落,以后你侄子满月我是不是得站门口?再往后逢年过节,我是不是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了?”
绿灯亮了。周明远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向前驶去。
林晓慧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进小区门口那条路的时候,她伸出手,覆在周明远搭在档位杆上的手背上。
“以后我跟你站一起。”她说。
周明远的手动了一下,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工具磨出来的薄茧。
“以前是我太软弱了。”林晓慧的声音有点闷,“总觉得那是我爸,我让着点就过去了。可每次让完之后,难受的都是你。婚礼那天晚上我在娘家,躺在床上想了一整夜。想起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爸让你在客厅等了两个小时,连杯水都没倒。想起你给晓峰安排工作,托了那么多人,我爸一句谢都没说过。想起我们买房的时候,首付差了十万,你二话没说把公司的流动资金挪出来,那几个月你天天吃泡面。”
“都过去了。”周明远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
“没过去。”林晓慧松开手,解安全带的时候动作顿了顿,“我记着呢。以前是我没记,现在开始,我都记着。”
两个人下了车,并肩往单元门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水泥路面上。
走到楼下的时候,林晓慧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周明远:“我今天在医院看我爸抱孩子的样子,想起一件事。你说,要是当初你忍了那口气,现在会怎么样?”
周明远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可能你爸还是觉得女婿是外人,你弟弟还是觉得我这个姐夫出钱是应该的,你还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所以你不后悔。”
“不后悔。”周明远伸手按了电梯按钮,电梯门打开,他侧身让林晓慧先进,“有些事比钱重要得多。你爸今天在病房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明远,孩子满月的时候你来坐主位,咱家你功劳最大。”
林晓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电梯门合上之前,周明远听见她说:“那满月酒我得给咱爸包个大红包。”
第十八章 尾声:家和万事兴
一年后的秋天,周明远把公司的办公室从城东那个老旧的写字楼搬到了城南新区的商务中心。新租的楼层有整面落地窗,下午的时候阳光铺进来,照得整个办公室亮堂堂的。林晓慧的财务室就在他隔壁,中间打通了一道门,方便随时对接账目。
这天上午十点,周明远正在看一份供应商报价单,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林晓峰的名字。
“姐夫,忙不忙?”
“还行,你说。”
“那个……最后一笔钱我凑齐了,今天转给你。”林晓峰的声音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快,“本来上个月就能还完的,赵丽娜说凑个整数,多跑了两单。”
周明远翻了一下笔记本上的记录:“你不用赶,说好三年的,这才一年出头。”
“早还完早踏实。”林晓峰顿了一下,“姐夫,中午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就咱俩。”
周明远看了眼日程,中午本来约了个客户,但可以往后推。他说行,你定地方。
挂了电话,林晓慧从隔壁探过头来:“晓峰?”
“嗯,说最后一笔钱凑齐了,要请我吃饭。”
林晓慧走过来,把一摞报销单放在他桌上,顺手拿起他的水杯去饮水机前续了热水。“他这一年变了不少。上次赵丽娜跟我说,晓峰现在跑客户比谁都勤,上个月拿了他们部门业绩第二。”
“赵丽娜管得住他。”周明远接过水杯。
“是赵丽娜讲道理,他听。”林晓慧靠着桌沿,“以前我妈护着,他什么都不用操心,觉得天塌下来有家里顶着。婚礼那次栽了跟头,反而把他摔醒了。”
周明远点头。想起几个月前林晓峰第一次来公司找他请教怎么跟一个难缠的客户谈合同,坐在他对面,拿着笔记本一条一条记,走的时候站起来给他鞠了个躬。周明远当时愣了一下,林晓峰说:“姐夫,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帮我找工作、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还觉得理所当然。现在自己跑销售才知道,求人办事有多难。”
中午林晓峰选了一家火锅店,离周明远公司不远。周明远到的时候林晓峰已经点好了菜,锅里红汤翻滚着,桌角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白酒。
“还喝酒?”周明远坐下来。
“今天喝点。”林晓峰开了瓶盖,给周明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姐夫,这一杯我敬你。谢谢你去年没看着我烂下去。”
周明远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林晓峰仰头一口闷了,放下杯子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那个借高利贷的事,我现在想起来都后怕。”林晓峰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涮着,“当时婚庆公司天天打电话催,我又不敢跟我爸说,脑子一热就找了那个人。利滚利滚到三十万的时候,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赵丽娜问我怎么了,我都不敢讲。”
“你当时要是直接跟我说,就没有后面那些事了。”
“我知道。”林晓峰把涮好的毛肚放进周明远碗里,“可我那时候觉得,找你太丢人了。你出了八十八万给我弄婚车队,我连坐主桌的事都搞砸了,哪有脸再找你借钱。”
周明远吃了那片毛肚,放下筷子:“晓峰,你记住一件事。你是我小舅子,以前是,以后也是。我跟你姐结婚那天起,你家里的事我就没打算袖手旁观过。但你得让我知道,不能等我从别人嘴里听说你出了事。”
林晓峰用力点头。“以后不会了。赵丽娜现在管着我的工资卡,每月给我留两千块零花,剩下的都存着。她说等攒够了首付,我们自己买套小房子搬出去住。”
“那挺好。”
“姐夫,”林晓峰又给他倒了杯酒,“上次我爸跟我说,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就是婚礼那天不让你坐主桌。他说他当时觉得女婿是外姓人,主桌得留给本家的长辈和亲戚。后来才想明白,家里遇到事的时候,出钱出力的是你这个‘外人’,那些坐主桌的亲戚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周明远没接话,只是喝了口酒。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没必要翻来覆去地说。
吃完饭,林晓峰抢着买了单。两个人从火锅店出来,阳光正好,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林晓峰站在店门口,看着周明远:“姐夫,周末家里聚会,我爸让我跟你说一声,一定来。”
“知道,你姐跟我说了。”
周末下午,周明远和林晓慧到的时候,林建国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王秀兰在客厅摆果盘,看见他们进门,迎上来接过林晓慧手里的水果。
“明远来了。老林,明远到了!”王秀兰朝厨房喊了一声。
林建国围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锅铲。“来了?坐坐坐,菜马上好。今天烧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周明远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林晓峰的岳父岳母也在,赵丽娜正抱着孩子坐在旁边。小孩刚满三个月,白白胖胖的,一双眼睛黑亮亮的,看见人就咧着嘴笑。
“来,舅舅抱抱。”周明远伸出手,赵丽娜把孩子递过来。小家伙在他怀里蹬了两下腿,小手抓住他的衣领不放。
林建国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笑得眼睛眯成缝:“你看这孩子,跟明远亲。上次满月酒的时候也是,谁抱都哭,就明远抱不哭。”
赵丽娜在旁边说:“爸,那是因为姐夫抱得稳,小孩有安全感。”
饭菜上桌的时候,林建国特意把周明远安排在靠里的位置,自己坐在他旁边。桌子不算大,坐满了人就有些挤。林建国站起来给周明远夹了一块红烧肉,又夹了一块鱼肉,把刺挑干净了放到他碗里。
“爸,我自己来。”周明远说。
“你吃你的。”林建国坐下来,端起酒杯,“今天这顿饭,我说两句。这一年来,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明远操了不少心。晓峰的工作是明远教的,欠的债是明远帮着张罗还的,晓慧现在也在明远公司帮忙。我这个当爸的,以前糊涂,总觉得女婿是外人。现在我想明白了,一家人就是一家人,不分什么外姓本姓。来,明远,我敬你一杯。”
周明远端起酒杯跟岳父碰了一下。林建国一仰头喝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周明远看见他眼角的皱纹比去年深了不少,但精神头很好。
“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周明远说。
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饭桌上热闹起来,林晓峰跟岳父聊着工作上的事,王秀兰和赵丽娜讨论孩子的辅食,林晓慧坐在周明远旁边,给他碗里添了勺汤。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把一桌子的菜映得暖融融的。
周明远低头喝汤的时候,听见林建国对赵丽娜的父母说:“我这个女婿,比儿子还顶用。”
赵丽娜的父亲笑着点头:“看得出来,一家人和和气气的,比什么都强。”
周明远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林晓慧,她正跟王秀兰说着什么,嘴角带着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整个人都柔和起来。他想起一年前婚礼那天,她站在酒店走廊里,夹在他和林建国中间,脸色苍白,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的她像一根绷紧的弦,两头扯着,随时会断。
现在这根弦松下来了,有了自己的韧劲。
吃完饭,女人们在客厅聊天,周明远和林建国、林晓峰在阳台上抽烟。林建国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小区的绿化带,忽然说:“明远,你那个公司,现在做得挺大?”
“还行,今年比去年好一些。”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林建国弹了弹烟灰,“我们手里还有点积蓄,你要是需要周转,就拿去用。不用打借条。”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一年前,林建国在外面说他忘恩负义。如今主动要拿养老钱出来给他周转。
“爸,不用。公司运转正常,不缺钱。”
林建国点点头,没再坚持。三个人靠在阳台上,谁也没说话。楼下的银杏树被风吹着,叶子一片一片往下落,铺了一地金黄。
林晓峰忽然说:“姐夫,明年开春我打算报个夜校,学点管理方面的东西。赵丽娜说不能一辈子跑销售。”
“好事。有需要跟我说。”
“嗯。”
客厅里传来孩子的哭声,紧接着是赵丽娜哄孩子的声音。林建国掐了烟,转身往屋里走:“我去看看我大孙子。”
周明远站在阳台上没动。秋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甜香。他把烟掐灭,转身的时候看见林晓慧正站在客厅门口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茶。
“进来吧,外面凉。”
周明远走过去,接过茶杯。林晓慧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一片银杏叶拈掉,顺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爸今天给你夹菜了。”她说。
“嗯。”
“以前他从来没给你夹过菜。”
周明远喝了口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以前是以前。”
林晓慧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你这个人,记性不好。”
“有些事不用记。”周明远把茶杯放在桌上,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膀,“走吧,进去陪陪爸妈。”
两个人转身往客厅走。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客厅里,林建国正抱着孙子在屋里来回走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王秀兰和赵丽娜的母亲在沙发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赵丽娜在旁边指着屏幕说着什么。林晓峰从厨房端了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招呼大家吃。
周明远在沙发上坐下来,林晓慧挨着他坐。林建国抱着孩子走过来,把孩子往周明远怀里一放:“来,让舅舅抱抱。你看这孩子,就喜欢舅舅。”
小家伙在周明远怀里蹬了蹬腿,咧着嘴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
(全文完)
文章虚拟演绎,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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