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表摆在桌上,我一个都没签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下午,俱乐部里就我一个人,窗外桂北的银杏叶子落了一地,风吹过来,那种哗啦啦的声响,跟十六年前我离开桂平老家时,村口那些老榕树叶子响动的声音一模一样。三张表格整整齐齐摆在乒乓球桌上,一张是申请转改文职的,一张是选择政府安排工作的,还有一张,是一次性领复员费自主就业的。部队领导说,不急,你想清楚再签。我一个人坐在那儿,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愣是一个字没写。
我讲讲我这十六年,你们就懂了。
2008年冬天,我刚满十八。我们老家在桂平下面一个镇子,家里种了八亩甘蔗地,我爸那会儿腰不好,我妈在镇上中学食堂帮工。那年报名当兵,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去部队能吃上免费饭,还能给家里减点负担。走的那天,村长还给我戴了朵大红花,全村人都站在路口看,三婶还抹了眼泪,说“女娃子去当兵,真是了不得”。我坐上那趟绿皮火车,一路往北,越走越冷,到了地方下车一看,好家伙,地上全是雪,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见雪。
新兵连那三个月,说实话,我不怕训练,我就怕打电话。每次往家里打电话,我妈都在那头问,吃得好不好,累不累。我说不累,其实腿上全是淤青,手背冻得裂了口子。挂完电话我就躲到厕所里哭,哭完了再接着练。三个月中途,我练战术磨破了三套作训服,手肘上的疤到现在还在。但是我也在那个时候发现,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扛,别人觉得受不住的,我咬着牙也就顶下来了。
下了连队,我分到了通信站。我们那批女兵十二个人,我是唯一一个广西来的。刚开始我普通话说不利索,报电话号码的时候,“六”和“九”老分不清,被班长训了好几次。那时候我就天天晚上躲在被子里背,把那些号码写在手心里,吃饭的时候都低头看。后来业务考核,我拿了全站第一。站长问我,你一个南方姑娘,咋这么拼?我说,我不能给老家丢人。
2012年我提了班长。那年我二十二岁,手下带了八个兵,最小的比我小三岁。说实话,当班长那几年,比我当新兵的时候还累。你得操心她们想不想家,身体舒不舒服,训练跟不跟得上,有时候半夜查铺,看她们蹬了被子,你得轻手轻脚地给重新盖好。那几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你当了干部,你得先把眼泪咽下去,因为底下的人看着你呢。
2015年的时候,站里推荐我考军校。我复习了半年,文化课我底子薄,数学更是差得离谱。我每天熄灯以后,跑到楼道里借着那个声控灯的亮光背公式,一听到有脚步声就赶紧假装上厕所。结果考试那天,我紧张得手都是抖的,最后差了十一分。那件事我谁也没告诉,我爸后来问起来,我就说我不想考。他也没再多问,但我看得出他有点失落。
后来我转了士官,继续在通信站干。中间经历了好几次演习、驻训、野外拉练。有年冬天在山区驻训,我们在帐篷里住了四十多天,晚上零下十几度,睡袋外面结一层霜。早上起来,眉毛都是白的。我当时就想,要是能坐在家里吃碗热腾腾的螺蛳粉,那该多好。可是等任务结束,回到营区,站在阳光下看着整齐的队列,我又觉得,这日子挺好,真的挺好。
时间这个东西,你不回头的时候,它走得特别快。一转眼,我已经在这个部队待了十六年零四个月。这些年,我带过的兵,加在一起也有六七十个了。逢年过节,她们在微信上给我发消息,有的说班长我入党了,有的说班长我立功了,还有一个说班长我结婚了你一定要来。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头又高兴又说不出来地发酸。
再说回那三张表。第一张,转改文职。如果我签了,我就留在部队系统里继续干,干到退休,每个月工资稳定,老了有保障。但是身份变了,不再是现役军人。第二张,政府安排工作。我要是回广西,按政策可以安置到事业单位或者国企,工作体面,离家近,以后结婚生孩子都能有个照应。但是我今年已经三十四了,回去一切从头开始,单位里的人都不认识,也不知道安排到什么岗位。第三张,拿一笔复员费,自己出去闯。那笔钱说多不算多,说少也不算少,在县城能付个首付,但是往后吃什么饭,全靠自己找。
我妈在电话里头说,闺女,你在部队那么多年了,咱不求别的,稳稳当当就好。我爸倒是说了句实话,他说,爹也没啥文化,帮不了你拿主意,就一条——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怪别人就行。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营区里转了一圈。走到训练场的时候,正好碰见几个新兵在练队列,一个个绷着脸,走得特别认真。我看着她们,忽然就想起我十八岁那年,也是这样,踢着正步,汗水顺着脸往下淌。那时候我做梦都想不到,十六年以后,我会坐在这里,面对这么难的一个选择。
其实这世上没有哪条路是百分百的好。你选了一份安稳,就得接受它的平淡;你选了一份自由,就得扛住它的风雨;你选了一种身份,就得咽下它的委屈。我在部队十六年,学到的最深的一个道理,不是怎么样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也不是怎么样把号码背得滚瓜烂熟,而是——人生很多选择,没有对错,只有甘不甘心。你甘心了,哪条路都能走成好路;你不甘心,给你金山银山你也睡不着觉。
那三张表,到最后我也没签。我申请了延迟几天再决定。领导说行,你考虑好了找我。我走出俱乐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桂北十一月的风又凉又潮,吹在脸上像南方冬天那种湿乎乎的冷。我裹了裹迷彩服,心里头忽然冒出来一个念头,这身衣裳,穿了十六年了,还能穿几天,真舍不得。
你们说,换作是你们,十六年青春都搁在这儿了,三张表摆在面前,你们会打钩哪一张?评论区站个队,给我说说你们的想法,我也想听听,别人是咋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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