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结婚第五年，傅沉舟给我准备了一本《谎言登记册》。
他说，我最大的毛病就是爱撒谎。
我说婆婆把我的药换了，他记一次。
我说弟弟偷偷动了我的银行卡，他记一次。
我说家里的佣人在我食物里放了过敏原，他还是记一次。
傅沉舟说：
林晚，记满一百次，我们就离婚。
到时候别哭着求我。
于是后来，我越来越少解释。
第九十九次，我从楼梯上滚下来。
我捂着不停流血的小腹先打了120，然后再给他打电话。
傅沉舟，我从楼梯上摔了下来，我快死了。
他冷笑了。
九十九。
还差一次。
你最好想清楚，最后一次谎话要拿来骗我什么。
我看着掌心越来越多的血，忽然也笑了。
好。
那我不说了。
当天晚上，我死在医院。
傅沉舟却没有来。
因为他正把《谎言登记册》锁进保险柜，等着我亲口说出第一百个谎言。
但这辈子，他已经等不到了。
……
我死后的第一个晚上，傅沉舟把一锅山药粥热了三次。
十一点半一次，十二点四十一次。
凌晨一点多，他嫌来回折腾麻烦，干脆把火调到最小，嘴里还嫌：糊了她又不喝。
说完，他还是把锅盖掀开一道缝。
我的灵魂飘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傅沉舟就是这样。
记得我胃不好，记得我怕冷，记得我吃蟹粉面一定加醋，也记得我睡觉时脚很凉。
却偏偏不记得，我说的话也可能是真的。
他的手机亮了三次。
外面降温。
司机在小区门口。
最后一条隔了十分钟。
回来再吵。
从前我最吃这一套。
结婚第一年吵架，我抱着枕头去睡客房。
半夜醒来，人却又在主卧。
傅沉舟闭着眼抱着我。
我推他：不是让我滚吗？
他胳膊收得更紧：我让你滚，没让你真滚。
一句话，就够我心软很久。
所以后来每次争吵，他都不需要真正低头。
热一碗粥，留一盏灯，再说一句差不多行了，我自己就会替这段婚姻找台阶。
凌晨两点，婆婆从楼上下来，看见他还坐在餐厅，脸先沉了。
还没回来？
没有。
那就别管她。昨天连快死了都敢说，今天你要去找，以后她不顺心就敢往医院跑。
傅沉舟眉心拧了一下：妈，她回来以后，这话别再提。
婆婆愣了：你还护着她？
她疼糊涂了，说话没分寸。我会管。
一句话，替我挡了婆婆，也替我的撒谎定了罪。
他第四次拨我的电话。
无人接听。
转进语音信箱后，他耐心耗尽：林晚，昨天那句我当没听见。第九十九次，我也不跟你计较。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回来。胃药在床头，粥也给你留着。
我几乎习惯性想回一句知道了。
手指从他肩膀穿过去，我才想起来。
我已经死了。
傅沉舟忽然回头。
我心口一紧。
可他的视线越过我，只落在玄关。
我的拖鞋还歪着。
他走过去，用鞋尖把两只拖鞋摆好，又把我没穿走的米色外套挂到最外面。
婆婆皱眉：她自己不知道冷？
傅沉舟扶正衣架：她从小就这样。生病知道疼，出门不知道穿衣服。
语气甚至有点亲昵。
我突然觉得可笑。
傅沉舟，你连我出门忘穿外套都知道。
怎么偏偏不知道，我说快死了的时候，是真的疼。
司机发来消息，说一直没看见我回来。
傅沉舟只回了两句。
不用找。
她自己会回来。
那么笃定。
因为五年来，他从没真正失去过我。
天快亮时，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别拿身体跟我赌气。
我站在他身后，安静看了很久。
昨天躺在楼梯下面时，我其实也想告诉他。
傅沉舟。
别拿我的命，赌我又在撒谎。
可他赌赢过九十八次。
所以第九十九次，他连看都没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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