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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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的时候,床板正在轻轻发颤。
先是一下,停一停,又一下。
像有人在床底下推。
我没敢动,耳朵贴着枕头,听见门外有人走了两步。拖鞋擦过水泥地,停在门口。
表姐张兰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压住我的嘴。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洗衣粉。
我盯着她。
她摇头。
门外有人敲门。
两下,很轻。
“张兰,开门。”
是高伟。
我丈夫。
不对,准确地说,是我准备离开的丈夫。
我身上还穿着昨晚借来的睡衣,衣领洗得发白。脚边放着一只布袋,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个充电器,还有我从家里拿出来的身份证。
那张结婚证,我没拿。
高伟又敲了一下。
“周琴,我知道你在里面。”
张兰的脚抵着床腿,床板又晃了一下。
原来是她在推。
我用嘴型问她,为什么。
她低下头,在我耳边说:“别出声,他不知道你拿了什么。”
我手心一下出了汗。
我什么都没拿。
除了身份证。
昨晚我从家里出来,高伟坐在餐桌旁边,头也没抬,只问我:“你真要闹到这一步?”
我说:“不是我要闹,是你把房子过给你妈的时候,没跟我说。”
他说:“那房子本来就是我家的。”
我说:“首付款有我的工资。”
他把筷子放下,声音不高。
“你一个女人,拿点工资出来,就觉得自己买了半套房?”
我没再说话。
我把身份证放进包里,走了。
后来我站在表姐家门口,表姐看了我一眼,说:“我这儿没地方。”
我说:“我知道。”
她又说:“只能睡一张铺。”
我说:“我能挤。”
她侧身让我进去。
这间屋子原来是她租的,门后堆着两袋大米,床靠墙,床尾放着折叠桌。她把自己的枕头往里挪了挪,给我留出一条窄缝。
半夜她问我:“你明天准备干什么?”
我说:“找工作。”
她说:“你先把饭吃了。”
我说:“我不饿。”
她沉默一会儿,又问:“身份证呢?”
我说:“在包里。”
她没再问。
门外的高伟还在说话。
“周琴,你出来,我们把话说清楚。你跟着她能过什么日子,她连个单间都舍不得租。”
张兰的脚还抵着床腿。
我听见她小声说:“他说得也没错。”
我看着她。
她把眼睛闭上,像是困了。
“人一旦只剩下体面,别人就会拿体面当绳子,拴住你的手。”
门外又安静了。
过了很久,张兰才松开脚。
床板不晃了。
她翻身背对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周琴,你别回去。”
我问:“为什么?”
她说:“回去以后,你连这张铺都没有了。”
那晚我没睡。
天快亮时,我看见床头那根红色棉线,绕在床栏上,打了一个很紧的结。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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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张兰煮了两碗面。
面里放了两个鸡蛋。
她把其中一碗推给我,说:“吃完跟我去家政门店。”
我问:“干什么?”
“找活。”
“我不做保姆。”
“你以前不是在公司做人事吗?”
“那是以前。”
“人事怎么了,不能擦桌子?”
她说话总是这样,先给你一巴掌,再把鸡蛋拨到你碗里。
我低头挑面。
“我不想让别人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现在住你这儿,找不到工作,只能去做家政。”
张兰坐在我对面,把鸡蛋咬了一口。蛋黄没熟透,她皱了一下眉,还是吃了。
“你是怕丢人,还是怕高伟知道你没地方去?”
我没回答。
她把碗往旁边一推。
“说话。”
“都怕。”
她笑了一下,不像嘲笑,像是牙缝里卡了东西。
“你看,你还是会说实话。”
家政门店在一排临街铺面里,玻璃门上贴着许多纸,写着小时工、住家保姆、钟点清洁。店里有几个人坐着登记,桌面上摆着一次性纸杯,杯底压着几粒白砂糖。
老板娘姓何,见到张兰就说:“你表妹?”
张兰点头。
“做过什么?”
我说:“公司行政,人事。”
何姐看我一眼:“会不会做饭?”
“简单的会。”
“会不会照顾老人?”
“没做过。”
“那你先做钟点,早上去一户,下午去一户,工资按小时算。”
张兰插话:“她要长期的。”
我转头看她。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不说我替你说。”
何姐拿出一张登记表。
“长期的要住进去,工资五千二,休两天。照顾一个老太太,不难,就是嘴碎。”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
张兰用胳膊碰了我一下。
我说:“我考虑。”
何姐把表收回去。
“考虑的人多,明天再问就没了。”
走出门,张兰从包里拿出一瓶水,拧开递给我。
我没接。
“你刚才为什么替我答应?”
“因为五千二比你坐家里等高伟低头强。”
“我不会住别人家。”
“你可以继续睡我的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停下来。
街边有人推着小车卖早点,塑料袋里装着豆浆,袋口用皮筋绕了三圈。
我说:“我想找回原来的生活。”
张兰也停下。
“哪一部分?”
“房子,工作,婚姻,什么都行。”
她看了我一会儿。
“高伟不会给你。”
“他会。”
“你拿什么换?”
这句话很轻,落下来却没地方躲。
我低头看鞋尖。
鞋边沾着昨晚门口的泥,我用另一只脚蹭了几下,没蹭掉。
张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塞给我。
“何姐的地址,明天去试工。”
我没有接。
她直接夹进我手里。
“别把自己当成被退回来的货。”
我说:“你说话能不能好听一点?”
“能。”她想了想,“你是暂时放错地方的人。”
我抬头看她。
她咳了一声,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又回头。
“还有,晚上别接高伟电话。”
“他要是问房子的事呢?”
“你就说不知道。”
“可我确实知道。”
“知道不等于要告诉他。”
她说完,把那瓶没喝过的水塞进我包里。
晚上回去,我发现床栏上的红线换了位置。
原来系在左边,变成了右边。
我问她:“你为什么总在床上系线?”
张兰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
“防蚊子。”
“红线能防蚊子?”
“不能。看着顺眼。”
她把一件旧外套折成方块,放在枕头边。
手机响了。
是高伟。
我没接。
他发来一条语音,只有六个字。
“你别逼我找她。”
张兰看了一眼我的手机。
“谁?”
“高伟。”
她把外套往我这边推了推。
“睡吧。”
我说:“他知道我在你这里。”
“知道就知道。”
“他会来闹。”
“那就让他闹。”
“你不是没有退路,你只是把所有退路都叫成了丢脸。”
她说完,躺下去,把脸转向墙。
过了很久,她又问:“明天试工,穿那双黑鞋。”
我说:“鞋跟坏了。”
“我给你垫张纸。”
她总是把难处说得像鞋里进了一粒米。
第三章
家政的第一户人家在本市旧小区里,老太太姓郭,七十多岁,儿子在外地,家里东西很多,电视一直开着,音量大得像有人在旁边说话。
郭老太太看着我擦窗户。
“你以前是坐办公室的?”
“嗯。”
“那你怎么来干这个?”
“现在工作不好找。”
“你多大?”
“三十八。”
“还不算老。”
她说完,把剥好的橘子皮放在茶几上。
“你结婚没有?”
“结了。”
“孩子呢?”
“没有。”
“那你老公肯定对你不好。”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她说:“有孩子的女人不敢走,没孩子的女人想走就走。”
我没说话。
她又补了一句:“我儿媳妇就是没孩子,天天说要走。她要是走了,我儿子怎么办。”
我把窗台擦了两遍。
下午回到门店,张兰正在跟一个男客户谈钟点工。
那男人四十多岁,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杯。
“我妈不吃外面的饭,保姆得会包饺子。”
张兰说:“可以。”
“不能手脚不干净。”
“合同里写清楚。”
“还得随叫随到。”
“那工资不能按普通住家算。”
“你们怎么这么多条件?”
张兰抬头看他。
“你也可以自己照顾。”
男人没说话,拎着杯子走了。
我在旁边坐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板。”
“我本来就是老板。”
“一个小门店,也算老板?”
“算。至少没人能把我赶出去。”
她低头整理登记表,手指把纸边一张张对齐。
我看见她右手虎口有一道旧裂口,里面藏着灰。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故意晃床?”
她没有抬头。
“什么床?”
“别装。”
“我睡觉不老实。”
“你用脚推的。”
“我梦游。”
“高伟在门外,你怕我开门。”
她把登记表压在桌子下面。
“他不是来找你的。”
“那他来找谁?”
“找我。”
“找你干什么?”
“问你是不是在这里。”
“那不是找我吗?”
“他欠我钱。”
我愣了一下。
张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收据,递给我。
“他去年找我借了三万,说周转两个月。”
我看着收据上的名字。
确实是高伟。
日期是去年三月。
“你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有什么用,你会让他还吗?”
“这是另外一回事。”
“对你来说,什么不是另外一回事?”
她把收据拿回去。
“你们两口子的房子,我不插手。我的钱,他得还。”
我低声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要把房子过给他妈?”
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来借钱的时候说过,想把房子处理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会信吗?”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
“你连他当着你的面说你没资格,你都说他只是气话。我要是告诉你他要卖房,你会觉得我挑拨。”
“你可以试试。”
“试过。”
她把笔帽扣上。
“去年过年,我说他拿你的工资还贷款,你问我是不是嫉妒你婚姻好。”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
门外有人在拖椅子,椅脚刮着地,吱吱响。
我记得那天。
张兰来吃饭,坐在厨房门口。我和高伟刚因为钱吵完,他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夫妻之间别算太清楚。
张兰当时只说了一句:“算不清楚的账,最后都算到女人身上。”
我嫌她难听。
高伟笑着说:“她就是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张兰没再说话。
她把那块排骨夹进自己碗里,吃得很慢。
我问:“那三万呢?”
“还了一万。”
“剩下两万,你准备怎么办?”
“找他要。”
“我帮你要。”
“你先把自己的要回来。”
她说完,打开抽屉,里面有一个旧蓝色信封。
信封边角磨得发白,封口贴着一小段透明胶。
我盯着它。
她立刻把抽屉关上。
“里面是什么?”
“发票。”
“什么发票?”
“买床的。”
我回到住处时,高伟已经在楼下等着。
他靠在车旁,看见我,先看了看我手里的塑料袋。
“去做保姆了?”
我说:“试工。”
“你真准备住别人家?”
“我住哪里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下。
“周琴,你闹够了没有。那套房子写的是我妈的名字,首付款是我家出的。”
“我的工资呢?”
“你吃饭不用钱,穿衣不用钱,住在里面不用钱?”
“那你把这些年我交的钱列出来。”
他不说话了。
张兰从我身后走出来。
“列不出来就别站门口挡路。”
高伟看她。
“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欠钱也是你们夫妻的事?”
他的脸色变了。
我说:“你先回去。”
高伟盯着我:“你跟她站在一起,就觉得自己有底气了?”
我把袋子攥紧。
“没有。我只是站着。”
他走后,张兰蹲在门口修她那双掉底的拖鞋,用胶带一圈一圈缠。
我说:“你为什么还穿这个?”
“还能穿。”
“都开口了。”
“缠上就行。”
她没有抬头。
“婚姻里最容易被拿走的,不是钱,是一个女人对自己判断的信任。”
我没接这句话。
她也没催。
她把胶带咬断,试着踩了两下。
“明天去第二户。”
“好。”
“工资可能低一点。”
“好。”
“要是累,就回来。”
“我没那么娇气。”
“我知道。”
她说完,把那双拖鞋放到门边。
我进屋时,床栏上的红线又换了位置。
这次绕了两圈,结打在我睡的那一侧。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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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高伟没来。
第三天晚上,他带着我婆婆来了。
我刚从第二户人家回来,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味道。张兰在厨房煮粥,锅盖边缘冒着白气。
高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文件袋。
他看见我,先把文件袋往上提了一下。
“妈说,你把房产证拿走了。”
我看向张兰。
张兰没回头。
“我没有。”
婆婆说:“没有你为什么躲到这里?你们家的东西不见了,不是你拿的还能是谁?”
“什么东西?”
“房产证,存折,还有你爸留下来的金镯子。”
“我没拿。”
“你最好拿出来,别等我们报警。”
我把包打开,里面只有身份证、两件衣服和家政门店的登记表。
我一样一样拿给她看。
她翻了两下,冷笑。
“你以为藏在这里就没事了?”
张兰关了火。
“你们要找东西,去自己家找。”
高伟说:“这是我们夫妻的事。”
“那就别带老人来。”
婆婆往前一步。
“你是什么东西,轮得到你说话?”
张兰手里还拿着木勺,勺柄上粘着一点米汤。
她看了婆婆一眼。
“我是借钱给你儿子的人。”
高伟说:“张兰,别在这里胡说。”
“收据在我手里。”
“我说了会还。”
“什么时候?”
“等房子处理完。”
这句话出来,屋里突然没声音了。
婆婆的脸也僵了一下。
我问:“什么叫房子处理完?”
高伟看着我。
“你别听她挑拨。”
“你刚才说的。”
“我说的是还钱,跟房子有什么关系?”
张兰把木勺放下。
“你不是说房子早就写你妈名字了吗?”
高伟盯住她。
“你到底想干什么?”
“要钱。”
“你拿你表妹当挡箭牌?”
“她没有你这么重要。”
张兰说得很平,像是在说锅里的粥。
高伟往屋里走了一步。
我挡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我。
“你让开。”
“你站在门口就行。”
“这是我老婆。”
“她现在不想跟你回去。”
婆婆在旁边说:“周琴,你跟一个外人混在一起,传出去不嫌丢人?”
我看见张兰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她的围裙角有一小块油渍,洗了几次都没掉。
我说:“我在这里住几天,不丢人。”
婆婆说:“女人离开男人还能干什么?”
“我在做家政。”
“伺候别人?”
“嗯。”
“那还不如回家伺候自己男人。”
我问她:“高伟借张兰的钱,你知道吗?”
她没答。
高伟说:“那是我们家的事。”
“你们家的事为什么用她的钱?”
他上前拽我的胳膊。
张兰一把把我拉到身后。
动作不重,却很快。
她的木勺掉在地上,米汤溅到鞋面。
高伟停住了。
“张兰,你别逼我。”
“我没有逼你。”
“你让她跟我回去。”
“她自己走。”
“她没有地方住。”
“她有。”
张兰说完,从门后的鞋柜里拿出一个旧纸袋。
纸袋不大,外面写着一个地址。
不是我们现在住的地方。
我看向她。
“这是什么?”
她没有递给我。
高伟也看见了,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租的?”
张兰说:“不关你的事。”
婆婆伸手去拿,张兰把纸袋收回去。
“这是我表妹的东西。”
“她的东西为什么在你手里?”
我说:“给我。”
张兰没动。
“先把他们送走。”
我看着她。
“给我。”
她仍然不动。
高伟笑了。
“你看见没有,她根本没把你当自己人。连什么东西都不让你知道。”
张兰突然把纸袋放到桌上。
“里面是一把钥匙。”
我心里一紧。
“哪里的?”
“你自己看。”
高伟说:“周琴,你别拿了她一点好处就把家忘了。那房子我妈已经住进去了,你回去也没你的地方。”
这句话说得很轻。
他以前也说过很多次。
你不懂钱。
你离了我什么都不是。
你没有地方去。
那些话像一张张贴在门上的纸,时间久了,我竟然真的以为门是他的。
张兰把钥匙推到我面前。
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牌,写着三零二。
我没伸手。
“你租房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天。”
“用谁的名字?”
“你的。”
高伟立刻说:“你不能签这种东西。”
张兰看着他。
“她成年了。”
“她现在情绪不稳定。”
“她有身份证。”
“她没有收入。”
“她有工资。”
“她做家政能挣多少?”
“每个月五千二。”
婆婆说:“你这是教她跟家里对着干。”
张兰笑了一下。
“她以前也没少顺着你们。”
高伟伸手去拿桌上的钥匙。
我先一步抓住。
钥匙边缘硌进掌心。
他停在那里。
我没有松手。
这时,床板突然晃了起来。
很重的一下。
墙边的杯子掉到地上,滚了两圈。
高伟回头看床。
张兰脸色白了。
我看见她的脚,正抵着床腿。
我问:“你又在晃?”
她没有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楼道里喊:“张兰,煤气阀关了吗?”
张兰猛地冲过去关门。
她把门锁上,背靠着门,胸口起伏得厉害。
我问:“到底怎么回事?”
她看着我手里的钥匙。
“刚才那一下,不是我。”
楼下传来闷响。
整间屋子又开始轻轻摇。
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音。
高伟往后退了一步。
婆婆抓住门框。
我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把钥匙,听见张兰说:“旧楼要拆了,今晚他们来清房。”
“什么?”
“房东把这栋楼卖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走吗?”
我没回答。
她走过来,低头把床底下那个蓝色信封拖出来。
信封上全是灰。
她递给我。
“现在看。”
我打开。
里面不是发票。
是两张收据,一张租房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回执。
收款人写着我的名字。
金额是三个月房租和押金。
付款人,张兰。
我抬头看她。
她把脸偏到一旁。
“别看了,钱是借的。”
“你哪来的钱?”
“卖了我妈留下的那只金镯子。”
“你不是说没钱租房吗?”
“我说的是没钱租给你。”
她顿了顿。
“我怕你不肯住。”
高伟在门边说:“她就是想让你跟我分开。”
张兰看着他。
“你们本来就只剩一张房产证了,分不开也没用。”
婆婆低声骂了一句。
楼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这一次,床腿往旁边移了半寸。
我伸手去扶张兰。
她没站稳,整个人撞在我肩上。
她的额头碰到我的下巴,疼得吸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没事。”
“你额头红了。”
“你下巴也红了。”
我们两个站在一间快要被搬空的屋子里,互相看着对方,谁都没有再说话。
高伟说:“周琴,你真要跟她走?”
我握紧钥匙。
“不是跟她走。”
“那你去哪儿?”
我看向门后的纸袋。
“去三零二。”
“我不是从婚姻里逃出来的,我只是把自己的名字,从你们家拿回来。”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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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楼的人很快就散了。
房东让大家三天内搬走,说赔偿已经谈好了,谁不愿意签就自己去找地方。
高伟拿着文件袋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你把钥匙给我。”
我问:“哪把?”
“我妈那套房子的钥匙。”
“房产证不是你妈的吗?”
“你别装傻。”
“我没有拿房产证。”
他看向蓝色信封。
“张兰,你把什么东西给她看了?”
张兰蹲在地上捡碎杯子,没抬头。
“她的东西。”
“你知道她在外面签合同,会有什么后果吗?”
“她自己签的。”
“她没有稳定工作。”
“她有。”
“她什么都没有。”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信封。
“我有身份证。”
高伟冷笑。
“身份证能当饭吃吗?”
“能证明我是谁。”
他没接话。
我以前最怕他沉默。每次他不说话,我就会主动解释,主动退让,主动把一件事说成自己的错。
现在他不说话,我也没急着填空。
张兰把碎玻璃扫进簸箕,扫到最后一片时,手指被划了一下。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
我问:“流血了吗?”
“没。”
“给我看看。”
“不用。”
她把簸箕放到门边,起身去洗手。
高伟说:“你跟她住一起,她能养你多久?”
“我没让她养。”
“那房租呢?”
“我会还。”
“用做家政的钱?”
“嗯。”
“你以前拿的可是公司的工资。”
“以前的工资也不是你发的。”
他看着我,像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婆婆把高伟拉到一旁,小声说:“别跟她吵,先把证件拿回来。”
我听见了。
我问:“什么证件?”
婆婆立即闭嘴。
高伟说:“没什么。”
张兰从厨房出来,手上缠了两圈创可贴。
我盯着她的手。
“你不是说没流血吗?”
“刚才没有。”
“刚才你说不用。”
“现在用了。”
她把钥匙拿出来,放在我手心。
塑料牌上的三零二被磨得发白。
“房子就在家政门店后面那个小区,二楼,四十多平方,老房子,厨房小,卫生间漏水,楼下卖早点,早上会吵。”
我问:“你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你给我租了房子。”
“不是给你租的,是借给你住。”
“有什么区别?”
“你要是说是给你的,你不会要。”
我看着她。
她把目光移到窗外。
“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别人给你东西,你先问值多少钱。”
我没说话。
她又说:“小时候我妈给你一件旧棉袄,你穿了三天,非要把自己那条红围巾塞给我。那围巾都起球了,你还说不能白拿。”
我记得那条围巾。
那年冬天我父亲刚失业,家里没钱买新衣服。张兰的母亲把表姐穿小的棉袄给我,袖口缝得很整齐。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不要的。
张兰靠在门边。
“那件棉袄是我妈给我买的新的。我穿了两天,故意在袖口蹭上泥,跟她说我不喜欢,她才给你的。”
我看着她缠着创可贴的手。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你会穿得不自在。”
她说得很随意,像这件事和一碗剩饭没有区别。
高伟忽然开口:“周琴,你真的要为了她,连家都不要?”
我转过头。
“家是什么?”
“我们住的地方。”
“那是你妈的房子。”
“也是我们的婚房。”
“房产证上有我的名字吗?”
他不说话。
张兰轻轻咳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那个蓝色信封。
“这里面还有什么?”
张兰伸手来拿。
我没有给她。
我把最后一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转账回执,时间在五年前。
收款人是高伟,金额十二万元。
付款人是我。
备注写着:房屋首付款。
高伟看见那张纸,伸手要抢。
我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我的。”
“那是夫妻共同支出。”
“你刚才不是说房子是你家的?”
“周琴,你别把账算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不是账。”
他咬了咬牙。
“你想怎么样?”
“把这些年我付的钱列清楚。”
“你要跟我算?”
“嗯。”
“你算得清吗?”
“算不清就找人算。”
婆婆突然说:“周琴,女人跟自己的男人算钱,最后吃亏的还是自己。”
我看着她。
“那你跟高伟算过吗?”
她愣住。
“你给他补过多少次窟窿?”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高伟低声说:“妈,别说了。”
那一瞬间,他不像刚才那么硬。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抬头看我。
“你以为张兰是真心帮你?她当年连自己亲妈的住院费都拿不出来,现在卖镯子给你租房,她能撑多久?”
张兰的脸色变了。
我看向她。
她没有否认。
“你妈的事?”
“没什么。”
“你当时没钱?”
“我有钱就拿了。”
她把手指上的创可贴撕掉,又重新贴了一张。
“我那时候刚开店,账上只有三千多。我先给了两千,后来还是借的。人不可能每次都刚好有钱。”
她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手。
我突然想起她每次来我家,吃饭前都说不饿。饭后却总把剩下的半碗汤喝干净。
她也不是一个总能接住别人的人。
她只是比我早一点承认,自己接不住。
高伟还在门边。
“你跟我回去,房子的事可以再谈。”
我问:“再谈什么?”
“至少你还是高太太。”
“这个称呼能换多少钱?”
他沉默。
我把身份证塞回包里。
“我不回去。”
“你会后悔。”
“可能。”
“你一个人住得惯吗?”
“先试试。”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把文件袋里的几张纸撕碎,塞进门口垃圾桶。
张兰立刻走过去,把碎纸捡出来。
“别扔,可能有用。”
高伟看着她。
“你们还真像。”
“像什么?”
“都不肯放过一点东西。”
张兰把碎纸折好,放在桌上。
“你说对了。”
高伟带着他母亲走了。
屋里只剩我和张兰。
她打开锅盖,里面的粥已经糊底。
“还能吃吗?”
我说:“能。”
她盛了两碗。
我们坐在地上,一人一碗。
我问:“三零二的钥匙,你什么时候配的?”
“昨天。”
“为什么钥匙牌磨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挂的是房东家的牌子,我拿砂纸磨掉了。”
“你磨了多久?”
“半个小时。”
“累不累?”
“手酸。”
她说完,继续吃粥。
“真正想留住我的人,不会反复问我还能不能留下;她只会先把钥匙放进我手里。”
那晚我们没有睡床。
床腿已经歪了,张兰说怕塌。
我们把被子铺在地上,背靠着床沿,一人占一半。
半夜她突然问:“你明天还去试工吗?”
“去。”
“工资四千八。”
“我知道。”
“会很累。”
“我知道。”
“老太太还会骂人。”
“我也会骂回去。”
张兰笑了一声。
“你先学会别哭。”
我闭上眼睛。
“我没哭。”
“我说的是明天。”
第六章
三零二比张兰原来的屋子宽一点。
也只是一点。
客厅放下一张折叠桌,就只剩一条能转身的路。厨房的水龙头关不严,夜里会一滴一滴响。楼下早点铺五点半开始剁馅,声音透过地板传上来,像有人在房间里拆木头。
我搬进去的第一天,张兰给我送来一只旧电饭锅。
锅盖少了一个塑料小扣,她用一根红线绑住。
我问:“你为什么什么都用红线?”
她说:“家里就这个多。”
“红线能当绳子,能绑钥匙,能缝袋子。”
“还能系床。”
她说完,弯腰去整理门口的鞋。
我已经在郭老太太家做了半个月。
她仍然问我为什么没有孩子,仍然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仍然在我擦窗户时站在旁边挑毛病。
有一天她说:“你以前坐办公室,现在是不是后悔?”
我把窗框里的灰擦下来。
“还行。”
“你老公来找过没有?”
“没有。”
“男人不来找,说明不想要你。”
“也可能是他知道找不回去。”
她愣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比刚来的时候厉害。”
“工资按月发。”
她笑了。
“那你给我泡杯茶。”
我去厨房烧水。
杯子底下压着一张旧报纸,报道本市一栋旧楼拆迁的事。日期已经过了很久,纸边卷起来。我把它抽出来,下面露出一个小药盒。
郭老太太在客厅喊:“别动我的东西。”
我说:“我没动。”
“你们做家政的,手脚都要轻。”
“知道。”
“知道就好。”
水开了,我把茶倒进杯子。
回到客厅时,她忽然说:“我儿媳妇其实不是没孩子,是我儿子不想要。”
我没接话。
她盯着电视屏幕。
“她走了以后,我儿子半年没回家。”
“你想她吗?”
“她走的时候把我那件羽绒服带走了。”
“那你想的是衣服?”
“衣服也是她洗的。”
她说完,把茶杯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别告诉她我说过。”
我说:“她不会知道。”
那天我下班回三零二,张兰正蹲在门口修电饭锅。
锅盖旁边放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看,是一份新的租房合同。
租期一年。
承租人写着我的名字。
付款人还是张兰。
我问:“你不是说只借我住三个月?”
“房东改口了。”
“你又替我付了一年?”
“不是替你,是我跟你合租。”
“你住哪儿?”
她指了指客厅角落。
那里放着一张折叠床,床垫薄得能看见下面的木板。
“你什么时候搬来的?”
“今天。”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睡回原来的铺。”
“那边楼要拆了。”
“我知道。”
“你住这里,为什么还要把房子写我的名字?”
她低头拧螺丝。
“你不是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地方吗?”
“我没说过。”
“你说过。”
“什么时候?”
“你喝醉的时候。”
“我没喝醉过。”
“你喝了两罐啤酒,抱着我说,你想有一扇关上以后谁都进不来的门。”
她把螺丝拧紧,试着按了按锅盖。
“我记性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抬头看我。
“怎么了?”
“你为什么总替我记这些?”
“顺手。”
“张兰。”
“嗯。”
“我可能还不起。”
“那就慢慢还。”
“如果我一直还不起呢?”
她把电饭锅放到桌上。
“那就不还。”
“你不是最爱算账吗?”
“我算的是高伟的账,不是你的。”
我把合同放回桌面。
“我想跟你重新签一份。”
“签什么?”
“房租我自己付。水电我自己出。家具我慢慢买。你不能因为我是你表妹,就一直替我决定。”
她看着我。
“可以。”
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愣了。
她又说:“不过你不能因为想证明自己,就把自己饿瘦。”
“我不会。”
“上次你三天没买菜。”
“那是忙。”
“冰箱里只有半个苹果。”
“我不喜欢吃苹果。”
“你以前一天吃两个。”
“那是高伟买的。”
她没说话。
我去厨房打开冰箱,里面放着一盒饺子,一袋小青菜,还有一碗已经煮好的粥。
我问:“谁买的?”
“我。”
“你不是说合租以后各管各的吗?”
“今天是搬家饭。”
“只有粥?”
“电饭锅坏了,只能煮粥。”
我把那碗粥端出来。
她拿了两个碗。
门外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房东,开门后看见高伟。
他比上次瘦了一点,手里没有文件袋,只有一个透明塑料袋。
里面装着那只我结婚时买的白色马克杯。
杯口有一道裂纹。
他说:“这个落在家里。”
我接过来。
“还有别的吗?”
“没有。”
“房子的事呢?”
“我妈说,首付款的钱可以算一半给你。”
我看着他。
“她愿意?”
“她不愿意。我说你会去起诉。”
“你怕了?”
“不是。”
他停了停。
“我只是觉得,房子卖掉以后,我也没地方住。”
我没让开门。
“那是你的事。”
“周琴。”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手里捏着杯子。
“以前我是什么样?”
“什么都要先问我。”
“那现在呢?”
他低下头。
“现在你不问了。”
这句话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把门关上。
张兰在厨房里问:“谁?”
“高伟。”
“要钱?”
“分房子。”
“给了吗?”
“说给一半。”
“够吗?”
“不知道。”
她拿出一个盘子,把粥盛好。
我问:“你当初为什么不把那把钥匙直接给我?”
“哪把?”
“三零二。”
“你会觉得我在可怜你。”
“那你就不能让我误会一次?”
她看着我。
“你误会得还少吗?”
我被她堵得没话说。
她把一只碗放到我面前,碗边有一小块缺口。
“吃吧。”
“你这碗也缺了。”
“还能用。”
“你怎么什么都说还能用?”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低头喝了一口粥。
太淡了,盐放少了。
我问:“你是不是又没放盐?”
“放了。”
“没有。”
“你自己加。”
我伸手去拿盐罐,发现盐罐上也绑着一根红线。
我笑了一下。
张兰问:“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别突然笑,怪吓人的。”
“你怕床摇吗?”
她看了我一眼。
“怕。”
“可那天你还一直推。”
“我不推,你就醒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高伟在门外?”
“他给我发了消息。”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开门。”
“我不会。”
“你会。”
她说得很肯定。
我想反驳,没说出来。
她把盐罐推过来。
“少放点,晚上还要吃菜。”
我加了一小勺盐。
她忽然说:“周琴。”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跟我住了,提前说一声。”
“我不会。”
“人会变的。”
“你怕我走?”
“我怕你不说。”
我看着她。
她低头搅粥,搅了几下,又停下来,把勺子靠在碗边。
“你要走也行,别偷偷走。”
我说:“好。”
窗外楼下开始收摊,铁架子被一根根搬动。折叠床在客厅角落,铺着她那条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我吃完粥,拿起那只裂了口的杯子,走到水池边。
杯子洗了两遍,还是有一点油渍。
我又洗了一遍。
张兰在身后说:“你洗一个杯子洗这么久干什么?”
“没洗干净。”
“明天再洗。”
我没有回头。
“今天洗干净。”
“我不是终于有人收留了,我只是第一次,敢把自己的钥匙留在桌上。”
我把杯子倒扣在水池边,红线从盐罐上垂下来,碰了碰桌角。
后来我还是会在半夜醒来,听见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响。张兰睡在客厅,翻身时折叠床发出轻响。我伸手摸了摸床头的钥匙,没开灯,又把它推回原来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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