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我十八岁,高考落了榜,在家跟着爹娘种地。那年麦收,村长赵德贵家种了二十多亩麦子,他儿子在部队当兵,家里就他跟他媳妇,还有闺女小琴。人手不够,村长在村口大喇叭里喊人帮忙,一天给三块钱,管两顿饭。我爹说你去吧,挣点是点,总比在家闲着强。
我去了。赵德贵家的地在村东头河滩边上,地肥,麦子长得密,一镰刀下去割不透,得使劲拽。我年轻,有的是力气,弯着腰从早割到晚,手掌磨出血泡,用布条缠上接着干。赵德贵看我肯下力,拍着我肩膀说:“小子行,比你爹当年还利索。”小琴在地头送水,听见她爹夸我,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她那年十七,在镇上读高二,放了麦假回来帮忙。扎着两根辫子,穿一件碎花褂子,脸晒得红扑扑的。我接过水碗的时候,手指头碰到了她的手,凉凉的,我心跳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水。
割了三天麦子,第四天开始往场院运。架子车一趟一趟拉,堆成小山。赵德贵说夜里得有人看着,万一变天,麦子淋了雨就白忙活了。我说我看吧,反正我回家也是睡。赵德贵说那行,你就在仓库里搭个铺,被褥给你拿好了。
仓库在院子西头,以前是放农具和粮食的,后来盖了新房,就改成了杂物间。里面有一张旧竹床,铺着草席,赵德贵媳妇抱了一床被子来,又拿了条粗布单子,说夜里凉,盖厚点。我洗了把脸,躺到竹床上,累了一天,骨头像散了架,可就是睡不着。外面蛙叫得响,月亮从窗户照进来,白晃晃的。我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小琴递水时那个笑,心里乱糟糟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迷迷糊糊觉得身边有人,我睁开眼,月光底下,小琴蹲在竹床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轻轻地给我扇着。我吓了一跳,刚要出声,她伸手捂住我的嘴,小声说:“别喊,是我。”她的手带着皂角的味道,我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说:“你咋来了?”她说:“我看你窗户开着,怕蚊子咬你,也怕你热得睡不好。”我说:“我不热。”她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关上了。月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照在她脸上,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她走回来,在竹床沿上坐下,蒲扇搁在腿上,低着头说:“你干活实在,我爹夸你好几回了。”我说:“应该的。”她说:“我后天就回学校了。”我说:“嗯。”她说:“你明年还考不考?”我说:“不考了,不是那块料。”她说:“那你干啥?”我说:“种地呗,还能干啥。”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蒲扇递给我,说:“给你,夜里热了就扇扇。”我接过来,扇子把上还带着她的体温。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说:“我回去了,你睡吧。”我说:“你慢点。”她嗯了一声,拉开门,月光一下子涌进来,她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躺在竹床上,攥着那把蒲扇,翻来覆去更睡不着了。半夜的青蛙叫得欢,远处有狗在咬。我脑子里全是她蹲在床边给我扇扇子的样子,她那句“怕你睡不好”在耳朵边上转了一夜。
第二天我照常干活,可眼睛老往她那边瞟。她端水过来的时候,我低着头接,不敢看她。她也跟没事人一样,喊我喝水,声音脆生生的。赵德贵媳妇说小琴你明天就走了,今天别下地了,在家收拾收拾。她说不用,地里活多。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我碗里多夹了两块腊肉,她爹看见了,说:“你咋不给我夹?”她说:“你自己有手。”赵德贵嘿嘿笑,说:“这闺女,胳膊肘往外拐。”小琴脸一下子红了,端着碗进了屋。
我在赵德贵家帮了七天工,麦子全收完了,晒干了,装进囤子里。赵德贵给了我二十一块钱,又塞给我一包大前门,说:“拿着,回去给你爹抽。”我说不要,他硬塞到我口袋里。小琴站在院子里,背着书包,她第二天就要回镇上上学了。我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说:“有空来玩。”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我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回头,她还站在门口,手攥着书包带子,冲我摆了摆手。
那一年秋天,我跟着村里的建筑队去了县城打工。走之前,我特意从赵德贵家门口过了一趟,大门锁着,小琴已经开学了。我没见到她。后来我在县城干了两年,又去了省城,在工地上搬砖、扎钢筋,什么苦活都干过。每年过年回来,我都想去赵德贵家看看,可走到门口又不敢进去。我算什么呢?一个打工的,人家小琴是高中生,后来听说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后在镇上教书。
再后来,我经人介绍认识了现在的老婆,成了家,有了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也踏实。偶尔夜里睡不着,我还会想起1988年那个麦收,想起仓库里那间竹床,那把蒲扇,和那句“怕你睡不好”。扇子早就不在了,可那个声音还在,细细的,带着皂角的味道。
去年秋天,我回村里给我爹上坟。路过赵德贵家门口,看见一个中年妇女在院子里晒被子。她胖了,头发剪短了,脸上有了皱纹,可我还是一眼认出了她。小琴也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进来坐坐?”我说:“不了,还得赶车。”她点点头,说:“那行,你慢点。”我说:“你也是。”
我走了几步,她忽然叫住我,说:“哎。”我回头。她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攥着被角,跟当年攥着书包带子一个样。她笑了笑,说:“那年的事,你还记得不?”我说:“记得。”她说:“我也记得。”停了停,她又说:“那时候小,不懂事。”我说:“那时候好。”她没再说话,把被子抖了抖,晾在绳上。
我转身走了。秋天的风刮过来,带着晒干的玉米秆的味道。我想起那年麦收,想起她蹲在竹床边给我扇扇子的样子,想起她说“怕你睡不好”的声音。有些事,一辈子就一回。回不去了,可也忘不了。放在心里,偶尔翻出来看看,跟新的一样。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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