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第三次回来那天,我坐在病床上,盯着输液架上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
隔壁床的女人刚哭完。她老公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那个闺蜜,上次来过一次,再没来过。"
我低头翻手机。闺蜜群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三点,晓雯发的:"韩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汤熬上了,排骨加莲藕,医生说你这个阶段得补。"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手机举了两分钟手就抖。
化疗后的第三天最难熬。嘴里发苦,吃什么都带铁锈味,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我把枕头上的头发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住院之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女人一得这个病,什么都变了。朋友慢慢不联系了,老公的心思也不在你身上了。你等着看吧。"
我当时没接话。但那天夜里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这句话。
我害怕。不是怕死,是怕活成一个人。
老周请了假,下午四点到的医院。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先没看我,先把桶搁在床头柜上。拧盖子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我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但他低头忙着倒汤,假装什么都没有。
"排骨的。炖了三个小时。"他把碗递过来,又抽了张纸巾垫在碗底下,"烫,慢点。"
我喝了一口。确实是好汤,炖得透,莲藕都化了,入口是甜的。
"你手怎么在抖?"他突然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没觉得自己在抖。但他已经把碗从我手里拿过去,重新放到桌上,插了根吸管进去。
"用吸管。别端了。"
我用吸管喝完了那碗汤。他坐在旁边一直看着我,中间接了两个工作电话,声音压到最低,走到走廊上去说的。
那天晚上他没走。医院的陪护床很短,他一米八的人,腿全蜷着,翻了一夜身。我半夜醒来看他,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怎么不睡?"
"睡不着。"他顿了顿,"你疼不疼?"
"不疼。"
"你别骗我。"
"真的不疼。就是难受。难受跟疼不一样。"
他没再说话。黑暗里,他那只手从被子里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一整夜没松开。
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的时候还跟老周开了个玩笑。我说你别哭啊,你一哭我就紧张。
他没笑。他攥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我说松开吧,他说再等一分钟。
麻醉推进去之前,我还在跟护士聊天。我说你们手术室这个背景音乐是钢琴曲啊,能不能换个欢快点的。护士笑了,说你还挺能聊的。
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我在推床上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晓雯。她不知道怎么混进了术后观察区外面,站在走廊边上,眼圈红着,但冲我笑。
我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
后来她跟我说,就是那个手势,让她从那天开始认定了一件事——这个人是不能丢的。
晓雯第一次送汤来是术后第三天。
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一个装汤,一个装粥。她把桶放在柜子上,先看了我一眼,然后蹲下来跟我平视。
"脸色比上次好。"
"上次什么样?"
"上次发灰。今天发黄。黄比灰强。"
我笑了。她没笑。她把汤倒出来,又从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摆在桌上。猕猴桃、橙子、草莓,切得整整齐齐,保鲜膜封着,上面挤了几片柠檬。
"你什么时候切的?"
"今天早上。"她看了我一眼,"你嘴里没味儿,我放了柠檬。吃不下就放着,别勉强。"
我眼泪下来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害怕。我怕这些好,这些细密的、用心的好,有一天会停。
住院十六天,晓雯来了四次。另外两个闺蜜——小陈和刘姐,各来了三次。她们轮着班来,从来没撞上过,也从来没断过。
小陈每次来都带一本书,坐在我旁边看,不说话。有时候我睡着了,醒来她还在,书翻到了另一页。
刘姐不一样。她来了坐不住,一会儿给我捏腿,一会儿倒水,一会儿去护士站问东问西。有一次护士被她问烦了,说"家属别老跑来跑去的",刘姐回了句"我不是家属,我是朋友"。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了句"比家属还亲"。
我女儿来的时候,站在病房门口不进来。
她十五岁,长高了,站在门框边上比我高半个头。她手里拎着一束花,超市买的那种,包装纸皱巴巴的,但她两只手捧着,很认真。
"妈。"
"进来啊。"
她走到床边,把花放在柜子上,然后弯下腰抱了我一下。
她没哭。她跟老周一样,不肯在我面前哭。但我感觉到她的下巴在抖。
"好看吗?花是我自己挑的。"她松开我的时候,故意笑了一下。
"好看。"
"那你要快点好,我等你回家给我做饭。"
我说好。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了很久。不是同情,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用力、很认真的"你一定要好起来"。
出院那天,老周办手续,我在走廊里等。晓雯的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了。
我上了车,后座上放着一个新枕头,一个新毯子,还有一袋橘子。
"你干什么?"
"出院了。旧的别带了,用新的。"她发动了车,"先去吃个饭,南部山区有个农家乐,我上周去踩过点了,柴火炖鸡,老板说鸡是当天现杀的。"
我转头看她。她握着方向盘,侧脸没什么表情,但耳朵上戴了我送她的那副珍珠耳钉。很小的耳钉,她平时不戴,说嫌碍事。
"你今天怎么戴耳钉了?"
"好看吗?"
"好看。"
"那就行了。"
那天在农家乐,四个人围一桌。柴火炖鸡,地锅饼,配了一瓶米酒。我没喝,她们没让我喝。但她们喝了,刘姐喝到脸红,搂着我的肩膀说:"韩姐,你可算出来了。"
吃完饭没回家。晓雯开车带我们往南部山区里走,车上有卡拉OK,刘姐拿着话筒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了十万八千里,小陈在副驾上笑得直拍大腿。
我没有唱。我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的山,路边的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天晚上回家,我在微信上问晓雯一个问题。
"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比以前还好。"
她隔了大概两分钟才回。
"因为你配。"
"我配什么?"
"你叫配得感。你有配得感。"
"我怎么配了?"
她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四十三秒。我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她的声音很稳——
"我说真的。你想想,要是我得了这个病,我不一定有你这种状态。你从手术台上下来,在推床上冲我比OK。你打完化疗回来,在群里发'报告,活着回来了'。你每次见我们都是笑的,你从来没让我看到过一个'病人'的样子。你的眉飞色舞,你的活力,比正常人还正常。
你这种积极,这种勇气,反而鼓励了我们。你让我们觉得,活着这件事,没有那么难。"
她停了一下,又说:"所以你配。你配拥有我们对你的好。你配拥有所有的好。"
我盯着那段语音看了很久。反复听了三遍。
后来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老周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压得很低。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在喝。
晚风从南部山区的方向吹过来。我想起那辆车上刘姐跑调的歌,想起晓雯车里那副珍珠耳钉,想起小陈在我睡着时翻过去的书页,想起我女儿在门口抱着那束包装纸皱巴巴的花。
我想起住院前跟我说"女人一得这个病什么都变了"的那个人。
我没有去反驳她。
我只是站在阳台上,忽然笑了一下。
下个月还要去医院复查,晓雯说她开车送我去。七月份本来要去日本,因为我的身体情况没去成,但她们说等我能飞的那天,第一时间带我走。
我走进客厅,老周抬头看我。
"站那儿干嘛?"
"没事。"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水给我喝一口。"
他把杯子递过来。
水是温的。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