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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盒刚拧开,老伴就把手机递过来了。屏幕上是我妈发来的语音,六十秒,一条接一条。我点开第一条,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诊室里跟病人交代事情:“你爸那个血糖,过了七十三,就别老想着降到年轻人那个数了。我看了几十年,基本都这样。”
我手里捏着二甲双胍的盒子,没说话。
我妈是医生,退休前在老城区一家社区医院坐诊,看内科,看了一辈子。她说的“五现状”,我后来掰着指头数过:觉少了,饭量小了,腿脚沉了,记性差了,脾气还倔了。我爸全占。可我爸不认。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测血糖,测完拿个小本子记,数字稍微高一点,一整天脸都是黑的。
我跟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我爸七十四,糖尿病二十多年,打胰岛素也有十来年了。我妈退休金八千多,我爸六千出头,老两口日子本来过得挺稳当。可自从我妈那句“要坦然接受”从手机里传出来,我爸就跟点了炮仗似的。
那天中午吃捞面,我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妈说接受,接受什么?接受我瞎了?接受我截肢?”
我妈在厨房没吭声。她这人一辈子不爱跟病人抬杠,也不爱跟家里人抬杠。她把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端出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我是说,别跟自己较劲。七十三这个坎,身子骨自己会调。”
我爸不听。他开始翻手机,看那些讲降糖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越看越焦虑。有个视频说吃苦瓜能降,他连吃三天凉拌苦瓜,拉到腿软。又有个视频说按某个穴位管用,他没事就掐自己脚底板,掐得青一块紫一块。
我夹在中间,两头劝。劝我爸,他说我不懂。劝我妈,我妈说:“你让他折腾,折腾累了就消停了。”
可事情没消停。
我们小区门口那家药房,有个免费测血糖的机器。我爸每天遛弯路过,都要扎一下。药房的小姑娘跟他熟了,见了就喊:“张叔,又来了?”我爸嘿嘿笑,伸出手指头。有一回测出来七点八,他回来跟我妈说:“你看,降了吧。”我妈看了一眼:“你那是饭后两小时,不算数。”我爸脸又黑了。
后来我才明白,我爸不是跟血糖较劲,他是跟“老”较劲。他怕自己没用了。他怕我妈那句“坦然接受”是给他判了刑。
社区旁边有个小公园,早上有一帮老头老太太在那儿打太极。我爸以前也去,后来不去了,说人家动作太慢,没意思。其实我知道,是有人问他血糖怎么样,他嫌丢人。他当了一辈子车间主任,管过百十号人,现在连自己的嘴都管不住。
我妈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她给自己蒸杂粮馒头,给我爸也蒸,但我爸不吃,非要吃白面的。我妈也不跟他吵,白面馒头蒸一锅,杂粮馒头蒸一锅,各吃各的。我爸有时候赌气,一顿吃俩白面馒头,吃完又后悔,坐沙发上唉声叹气。
你说气人不气人。
转机是我妈的一个老同事来家里吃饭。刘姨,以前跟我妈在一个诊室,退休后去了城南一家民办养老院当顾问。刘姨也七十多了,也有糖尿病,但她那状态跟我爸完全是两回事。她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兜子菜,说是在早市上买的,新鲜。吃饭的时候,我爸又说起血糖的事,刘姨没接话,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说:“老张,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养老院有个老头,八十三了,糖尿病四十年,现在每天还自己洗衣服。他有个习惯,你猜是什么?”
我爸竖着耳朵听。
“他每天只测一次血糖,早上测。测完就完了,该干嘛干嘛。他说,测多了,是跟自己过不去。”
我爸没说话,但筷子停了。
刘姨又说:“你那个小本子,记了多少年了?”
我爸说:“快十年了。”
刘姨说:“记得再细,血糖也不会看你面子。你把它当账本,它就跟你算账。你把它当天气预报,看一眼就得了。”
那顿饭吃完,我爸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妈收拾碗筷,没去打扰他。我帮着擦桌子,听见我妈小声说:“你爸这人,得别人说。我说一百句,不如刘姨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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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爸真变了。小本子还在记,但从一天记三四回,变成了一天一回。他也不再去药房扎手指了,改成每周去社区医院测一次。社区医院那个大夫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说话慢声细语。她跟我爸说:“叔,你这个年纪,空腹七点几、八点几,都算好的。别低血糖就行。”我爸回来跟我妈学,我妈说:“赵大夫说得对。”我爸就笑。
但事情没这么简单。
我爸有个老同事,姓周,住隔壁小区。老周也是糖尿病,比我爸还小两岁,但去年开始透析了。我爸去看过他一次,回来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我妈发现他在厨房偷偷吃桃酥。我妈没骂他,走过去把桃酥袋子系上,说:“想吃就吃一块,别偷着吃。偷着吃,心里慌,血糖更高。”我爸眼圈红了,说:“老周那样,我害怕。”
我妈说:“怕就对了。怕,才知道好好过日子。但怕过头,日子就过不好了。”
这话我记到现在。
没过多久,我妈跟我说了那“五现状”。她说,她在社区医院看了几十年,糖尿病人过了七十三,基本都逃不过这几样:一是血糖比年轻时难控,二是并发症开始冒头,三是胃口和睡眠变差,四是情绪容易走两个极端,五是身边的老病友一个个走,心里那道坎最难迈。她说:“你跟爸说,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所有到了这个岁数的人都要面对的。面对了,就不孤单。”
我没直接跟我爸说。我换了个法子。
周末我带孩子回去,我爸在阳台摆弄他的花。我走过去,说:“爸,我同事他爸也是糖尿病,七十多了,最近也老跑医院。”我爸手上没停:“咋了?”我说:“也没咋,就是血糖不稳,大夫说年纪大了都这样。”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妈也这么说。”我说:“我妈是大夫,她说的你还不信?”我爸没接话,但嘴角动了动。
那天下午,我爸主动跟我妈说:“你把那个杂粮馒头的方子写给我。”我妈愣了一下,说:“你要干嘛?”我爸说:“我自己蒸。你蒸的,我总觉得是给我治病的。我自己蒸,就是我想吃。”
我妈笑了。她很久没那样笑过。
后来我爸真学会蒸杂粮馒头了。他还在里面加了点葡萄干,说这样有味儿。他蒸的第一锅,给我妈拿了一个,我妈咬了一口,说:“还行,就是面发得有点过。”我爸说:“下次少放点酵母。”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说,一个听,像年轻时那样。
我爸的小本子,现在记的是别的事。今天浇了哪盆花,明天要去社区听什么讲座,后天老周出院了要去看看。血糖还测,但不记了。他说:“记那玩意儿干嘛,我又不考试。”
我妈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们俩在阳台上晾衣服。我妈说:“你爸这人,一辈子好强。到老了,得让他有个台阶下。医生的话是台阶,老同事的话是台阶,你带孩子回来也是台阶。台阶多了,他就不硬撑了。”
我把衣服抖开,搭在晾衣杆上。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响起来了,我妈看了一眼,说:“晚上我也去。你爸现在晚上不测血糖了,我空出来了。”
我说:“你去呗。”
我妈说:“你爸说他也去,站后面跟着比划。”
我笑了:“他不嫌人家动作慢了?”
我妈也笑了:“他现在嫌自己动作快。”
阳台上那件我爸的旧毛背心,袖口磨出了线。我妈说回头给他织件新的,我说买一件得了。我妈说:“你不懂。织的,他穿着不扎。”我爸在屋里喊:“你们娘俩说什么呢?饭好了!”
我妈应了一声,往屋里走。我跟在后面,闻见杂粮馒头的味儿,还有一点点葡萄干的甜。
这事到最后,谁也没赢。我爸的血糖没降到正常,我妈的头发也没变黑,老周还在透析。可日子还在往下过。你家里有没有上了岁数的糖尿病人?他们是不是也这样,嘴上说着不怕,心里比谁都慌?你身边要是有老姐妹老同事也在为这个发愁,可以把这篇转给她看看,说不定能让她心里松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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