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影视中的女性探秘㉑：《暗夜鬼抓床》

梅格・哈夫达尔、凯莉・弗洛伦斯

上映年份：2017

导演：丹尼斯・巴托克

编剧：汤姆・艾布拉姆斯、丹尼斯・巴托克

主演：肖娜・麦克唐纳、史蒂夫・沃尔

制作预算：未知

票房：41000美元

在2017年的爱尔兰恐怖片《暗夜鬼抓床》中，主角达娜・米尔格罗姆（肖娜・麦克唐纳饰）正经历人生中最煎熬的时期。恐怖小说作家乔・希尔曾说：“恐怖根植于共情，在于体会承受极致苦难会是何种感受。”这句话在达娜的故事身上得到印证：一场意外令她瘫痪，既无法说话，也不能活动身体。这份命运格外残酷——我们了解到，达娜的人生完全建立在身体行动能力之上。她是一名运动教练，常年练习瑜伽、坚持慢跑，赖以生存的一切被骤然剥夺。随着故事推进，我们看到她与丈夫、正值青春期的女儿之间的关系也陷入困境，病房之中还有一只恶灵不断侵扰她。

《暗夜鬼抓床》的主角被困在自己的躯体之中，这一设定和不少惊悚片的主人公如出一辙，例如《后窗》（1954）、《潜水钟与蝴蝶》（2007）以及《深海长眠》（2004）。

达娜是恐怖影像里十分典型的受伤疗愈者（wounded healer）女性原型代表。许多恐怖片中的女主角会在磨难过程中身受伤害，但达娜的瘫痪绝非表层创伤。故事开篇她便已是这般处境，还要承受意外夺走自己身体所带来的悲痛。这具身体既是她工作谋生的工具，也是她的爱好寄托，对她的丈夫而言同样意义重大。对过往生活的怅然、无法尽到母亲的责任、丧失表达能力、再也做不回曾经的自己——这份悲痛，正是受伤疗愈者原型的核心构成。拥有这一原型的女性角色，过往必然承受过深重创伤，而这份经历会赋予她力量，得以在当下的恐怖险境里活下去。学者史黛西・L・L・库奇这样阐释该原型：

拥有受伤疗愈者原型的人，能够借由自身受苦的经历，生出无限的悲悯之心。在原型的阴影面向，这表现为过度泛滥的共情，会不计自身限度地去共情同样受过伤害的人。而在光明面向，她是历经战火淬炼的斗士，能够体察处境、对症下药，在恰当时机给出恰到好处的救赎。受伤疗愈者原型，意味着对痛苦有着切肤的深刻理解。有时，受伤疗愈者可以治愈自身的伤痛，并凭借这份体悟，转而疗愈他人。

《暗夜鬼抓床》的主角依靠医用呼吸机维持生命。医用呼吸机最早的形态是铁肺，在20世纪脊髓灰质炎大流行期间被广泛使用。

回顾《暗夜鬼抓床》里达娜的遭遇：她仍要承受意外带来的身体创伤，却获得了与身旁可怖恶灵沟通的能力。最终她发现自己和这只鬼魂存在某种羁绊，并且主动利用这份联系化解危机。

“受伤疗愈者”原型在大量恐怖电影中都有体现。在两版《小丑回魂》（1990、2017）中，贝弗利・马什（艾米丽・珀金斯、索菲娅・莉莉丝饰演）成长于充满创伤的不幸家庭，几乎每天遭受父亲的殴打。苦难造就了她的机敏，也催生了她反抗的意志，理论上这份力量本可以用来对抗父亲。也正因如此，最终由贝弗利给予凶恶的潘尼怀斯致命一击。

宗教恐怖片中经常会出现疗愈者原型，修女形象尤为典型。修女本应是圣洁的化身，但影片却常常将她们塑造为邪恶角色。我们采访了《魔鬼的门廊》（2018）的编剧兼导演艾斯琳・克拉克，询问她对此现象的看法：

修女本身就代表一种极其严苛的人生选择：守贞、虔诚、与世隔绝、献身信仰、安于贫苦、甘于侍奉。要做到这一切本就极为困难。在天主教环境长大的女孩，很多都曾把成为修女当作理想：这是最接近圣母玛利亚的道路，而圣母玛利亚被所有人爱戴。身为女性，她就是完美范本，可凡人永远无法成为她。因此，修女象征着一种女性理想，同时也注定象征着人们无法企及这份理想。她们被设定成纯洁、无欲、男人无法染指的女性；于是，看这份圣洁被腐化便会带来一种窥视快感。标准被抬得如此之高，只要刻画修女拥有普通女性的欲望与缺点，就等同于写她堕落。

恐怖片则把这种堕落推向极致：或是嘲弄这套道德理想，揭露其中虚伪；或是彻底颠覆形象，带来扭曲的感官刺激。银幕上，修女原型可以像翻转十字架一样轻易被反转。但对一部分观众来说，这也映射一种真实的恐惧：善良只是一层外壳，各类宗教机构充斥虚伪，没有人可以全然信任。当然，凡是接触过修女、受过她们教导的人都知道，修女也只是普通女性。她们也会冷酷无情、滥用权力、屈服于欲望与任性。现实中，没有哪个原型人物真的能活成设定里的完美模样。

在我的电影里，我希望修女是一个个独立的人。片中不少修女作恶多端，现实里玛格达琳洗衣院的许多修女也确实如此；但也有人竭力恪守誓言。她们都身处腐败的神权体系之下，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她们都承担着修女这一原型身份：一部分人贴合刻板印象，一部分人与之对抗，可世上不存在完美的修女，因为本就没有完美的人。

《黑暗侵袭》（2005）同样是受伤疗愈者原型的典型。影片的“最终女孩”萨拉（肖娜・麦克唐纳饰）深陷丈夫与女儿离世的悲痛。这份哀痛彻底改变了她，到故事结尾，悲痛淬炼出的坚韧力量，让她成为这场女子洞穴探险灾难里唯一活下来的人。

我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共情受伤疗愈者。痛苦过往往往让她们更为强大，这是全人类都能够共鸣的人性特质。

《暗夜鬼抓床》尾声，达娜把疗愈者特质推向极致，她献出生命救下女儿。还有什么比这种行为更契合疗愈者的内核？这份全然无私的终局之举，塑造出英雄式疗愈者。这类女性英雄并不会活到影片最后一幕。她们并非“最终女孩”，但如同母性原型一般，她们的牺牲永远具备重量，令人动容。

在《魔鬼骑士》（1995）中，艾琳（C・C・H・庞德饰）被恶魔咬伤，生命即将走到尽头。她奋不顾身掩护主角杰琳（贾达・萍克特・史密斯）逃出生天，自己则壮烈赴死。另一例英雄式疗愈者是《安娜贝尔》（2014）中的伊芙琳（阿尔法・沃德饰）。和萨拉一样，丧女之痛让她成为受伤疗愈者。影片高潮，伊芙琳践行英雄疗愈者的原型：她阻止米娅（安娜贝拉・沃丽丝）被玩偶内的邪恶实体夺走灵魂，自己抓起安娜贝尔玩偶从窗口纵身跃下，救下所有人。

英雄拥有万千模样。无论是《怪奇物语》里十一这样的英雄式疗愈者，还是被重新解构的看护者形象，希望未来如果你住院，遇到的是前者带来救赎，而非后者带来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