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你到底找不找工作?”
这句话我憋了整整七十三天,终于在那个中午问出了口。
表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睡衣窝在我家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连眼皮都没抬:“你别催我,我有压力。”
我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回来的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那一刻我看着她脚边散落的零食袋子、茶几上没收拾的外卖盒,还有她来我家三个月堆满半个阳台的快递纸箱——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帮忙,这是请了一尊佛。
当初她说得多好啊,大学毕业了,想来城里找工作,住我家省点房租,最多一个月就搬走。
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我不仅搭进去一个次卧、每月多出千把块水电伙食费,连我丈夫都开始躲着客厅走。
而这一切,远不止“住几天”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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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表妹叫周念娣,是我舅舅家的女儿。
她来那天我记得清楚,七月十二号,大暑前一天,火车站人挤人。她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站在出站口东张西望,看见我就挥手:“姐!这儿!”
我开车接她回家,路上她嘴没停过,说大学宿舍四个人有三个都找到工作了,说现在就业形势多难,说还是姐姐好嫁得好房子大能收留她。我听着没往心里去,年轻人刚出校门,慌是正常的。
到家后我把次卧收拾出来给她住,被褥是新换的,衣柜腾了一半,连书桌都给她配好了。我丈夫赵明远那天加班回来晚,见了面客客气气打了个招呼,周念娣嘴甜,姐夫长姐夫短叫得热络。
第一周,她确实在投简历。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房间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晚上我回来问她情况,她说投了几十份了,等通知。
第二周,我下班回来发现她躺在沙发上看综艺,简历网页还开在电脑上,页面停留在首页没动过。我问她今天投了几家,她说:“姐,今天状态不好,明天多投几家。”
第三周,她开始睡到中午。我早上七点出门她在睡,我晚上六点半到家她刚醒不久,头发乱糟糟从房间出来,第一句话是:“姐,今天有剩饭吗?”
我忍了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到第一个月满的时候,我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她往沙发上一靠:“哎呀姐,现在工作可难找了,不是销售就是客服,我好歹是本科生,总不能将就吧。”
赵明远那天晚上在卧室里跟我说了一句:“你表妹是不是不着急啊?”
我说:“刚毕业,给她点时间。”
赵明远没再说话,翻了个身睡了。
可我没想到,这句话成了后来所有事情的开端。第二个月开始,周念娣不仅不着急,反而越来越理所当然。我早上走的时候她在睡,晚上回来她在玩手机。厨房水槽里堆着她中午用过的碗,灶台上溅的油点子干了都没擦。卫生间地漏上缠着她的长头发,我通了两回。
有一天我加班到晚上八点回来,推开门,客厅灯没开,电视开着,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外卖。周念娣蜷在沙发角落里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我站在玄关,看着玄关地上她踢掉的拖鞋,看着餐桌上我早上出门前收拾干净的桌面现在又摆满了她的化妆品和外卖单子,心里那根弦开始绷紧了。
“念娣,你今天投简历了吗?”
“投了投了。”她头也没抬。
“投了几家?”
“……姐你烦不烦啊,我说投了就是投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跟赵明远抱怨。他听完叹了口气:“要不你跟你舅舅说说?”
我摇头。我舅舅那个人,从小宠周念娣宠得没边。我要真说了,传出去就是我容不下自家表妹住几天,我妈第一个打电话来骂我。
02
第二个月过半的时候,事情开始变味了。
那天我下班早,六点就到了家。推开门,玄关多了一双男人的鞋。我心里咯噔一下——赵明远出差了,这鞋不是他的。往客厅走,看见周念娣和一个陌生男人并排坐在沙发上,俩人离得很近,茶几上摆着两杯奶茶和一堆零食袋子。
“姐,这是我朋友,刘子铭。”周念娣站起来,表情有点不自然,“他路过,上来坐坐。”
那个叫刘子铭的男人站起来冲我点点头,穿得倒是干干净净,但眼神飘来飘去,临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他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东看西看的。
人走了之后我跟周念娣说:“以后带朋友来提前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她嘴上答应着,表情明显不耐烦。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隔了三天,我下班回来又看见刘子铭。这次是在厨房,他系着我家的围裙在炒菜,周念娣在旁边递盘子。我站在厨房门口,锅铲翻动的声响混着油烟机的轰鸣,刘子铭回头看见我,笑了笑:“姐回来了,马上就能吃饭了。”
我愣了。这是我家,什么时候轮到外人来掌勺了?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刘子铭厨艺确实不错,但我不习惯一个陌生人这么自然地出现在我家厨房里。吃完饭周念娣主动收了碗筷——这是她来之后第一次主动收拾——然后拉着刘子铭进了次卧,门关上了。
我在客厅坐到晚上九点半,门还没开。赵明远打来电话,我没提这事,只说累了想早点睡。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前,敲了敲次卧的门:“念娣,找工作的事你到底什么打算?”
门开了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眼睛还睁不开:“姐,我昨天投了好几份,等消息呢。你别老催我,我真的有压力。”
“有压力你就天天在家躺着?有压力你就把男朋友往家里带?”
“什么男朋友啊,就是朋友!”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姐你怎么这么封建啊,朋友来家里玩怎么了?”
“这是我家。”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住在这里,是不是该有点分寸?”
她愣了一下,然后“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发现餐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周念娣写的:“姐,我去刘子铭那儿住几天,散散心。”
我松了口气。可三天之后她又回来了,拖着行李箱,眼睛红红的,说刘子铭那儿不方便,还是我家好。
我看着她那张哭过的脸,心软了。
现在想想,那是我犯的最大的错。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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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娣回来之后消停了大概一个星期。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房间门关着,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坐在客厅里,手机不离手,但至少不再带人回来了。
我以为她终于想通了,开始找工作了。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我洗完澡出来,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阳台门没关严,我站在客厅里听得一清二楚。
“妈,你再给我转两千……不够花啊,我姐这边吃饭都不怎么买肉……我知道我知道,再住一个月,等刘子铭那边房子定下来我就搬……哎呀你别跟我姐说,她那人小气,知道了肯定要赶我走……”
我站在客厅里,脚底下像生了根。
原来不是找不到工作,是压根没打算找。原来住在我们家是为了省钱,省下来的钱干嘛?跟刘子铭租房子。原来在她嘴里,我是个“小气”的姐姐,连肉都不舍得买。
我一个月工资八千多,房贷要还,水电要交,她来了之后每个月伙食费多出小两千。我小气?我小气能让她白吃白喝住三个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明远出差还有三天回来,我等他回来商量。
可没等到赵明远回来,第二天先来的是我舅舅的电话。
“小雅啊,念娣说在你那儿住得不太习惯,说你管得有点严?”舅舅的语气倒是不重,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舅舅,她住了快三个月了,工作没找,天天在家玩手机——”
“哎呀年轻人嘛,你让她慢慢来。她从小没吃过苦,你多担待。再说了,你小时候你妈忙,不也是在我们家住了好几年?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我攥着手机,指甲用力到发白。
这句话我太熟悉了。从小到大,我听过无数遍——“你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你要记得你舅舅家的好。”然后就是各种帮忙:表弟上学我找关系,表弟找工作我托人,表妹毕业要来住我家——我欠他们的,永远还不完。
可我想问问,我在舅舅家住的那些年,我妈每个月都给了生活费的,过年过节大包小包从来没空过手。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我单方面欠他们的?
那天晚上我跟赵明远打了电话,把前因后果全说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后天回来,回来再说。”
04
赵明远回来的那天,周念娣正坐在客厅里用我的平板看剧。看见赵明远进门,她抬头叫了声“姐夫”,然后继续看。
赵明远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
晚上等周念娣进了房间,我俩在卧室里把话摊开了。赵明远的意思很明确:给个期限,一个月内搬走,找不到工作也得搬。
“她爸妈那边你去说。”赵明远说,“我不方便开口。”
我点头。可还没等我开口,第二天周念娣先找上我了。
“姐,我跟你说个事。”她难得主动坐到我旁边,语气软软的,“刘子铭那边房子要交定金了,我手头紧,你能不能先借我五千?”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你工作都没找,租什么房子?”
“刘子铭有工作啊,他一个月八千多呢,够我们俩花了。等我搬过去慢慢找呗。”
“周念娣,你在我家住了三个月,吃我的用我的,现在还要借钱去跟男朋友租房?”
她脸拉下来了:“姐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住这儿又不是白住,我不是帮你做家务了吗?”
“你做家务?”我差点笑出声,“你洗过几次碗?拖过几次地?你房间里的垃圾都是谁收的?”
“那……那我以后做嘛。”她声音小了点,“姐,你就帮我这一回,等我找到工作马上还你。”
我看着她那张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这是我舅舅的女儿,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表妹。她现在坐在这里,眼睛红红的好像受了多大委屈,可她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在算计我。
“不借。”我说。
她愣住了。
“三天之内搬走。”我站起来,“工作你自己找,房子你自己租。这三个月我仁至义尽了。”
周念娣的脸由白变红,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这么绝情?我回去跟我妈说!”
“随你。”
她冲进房间,摔门的声音震得墙都响。
我以为这就完了。结果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发现次卧里她的东西还在,但人不见了。打她手机,关机。打舅舅家电话,舅舅接的,语气冷得像冰。
“小雅,念娣说你赶她走?”
“舅舅,她住了三个月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就是嫌她住得久吗?你放心,以后我们一家不会再麻烦你了。”
电话挂了。我站在客厅里,听着手机里嘟嘟的忙音,浑身发凉。
赵明远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没开灯,吓了一跳:“怎么了?”
“舅舅跟我翻脸了。”
他叹了口气,坐到我旁边:“翻脸就翻脸吧。你又不欠他们的。”
我知道我不欠。可我妈呢?我妈还得在娘家做人。果然,第二天我妈的电话就来了,话里话外让我“大度一点”,“别跟小孩子计较”。
我跟她说了周念娣在阳台上打的电话,说了那三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我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那你舅舅那边,我去说。”
可事情没完。周念娣从我这儿搬走之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在我姐家住了三个月,看清了一些人。亲姐妹也不过如此,以后各自安好吧。”
配图是一张她拎着行李箱站在路边的照片。
群里没人说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退出了家族群。
05
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白天上班走神,晚上睡不着。赵明远劝我别往心里去,可我心里堵得慌。我想不明白,为什么帮了人还要被倒打一耙?为什么我明明没做错,却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绝情”?
直到一个月后,事情出现了转机。
那天我在公司整理客户资料,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刘子铭。我愣了一下,仔细翻看,发现他是我们公司一个合作方的员工。上个月提交的一份项目材料里,他负责的板块数据有问题,被我同事打了回去。
我心里一动,找同事要了那份材料。打开一看,刘子铭所在的公司“天达商务咨询”,法人代表那一栏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一个注册资本只有十万、成立不到半年的小公司,周念娣跟我说他月薪八千多?
我把材料拍照存了下来,没声张。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妈给我打电话,说舅舅家最近在到处借钱。我问借多少,我妈说:“说是念娣要买房,首付差二十万。”
“买房?她连工作都没有,拿什么买房?”
我妈顿了顿:“好像是……她男朋友那边有路子,说是内部价,交了定金就能签。”
我挂了电话,把刘子铭公司的情况查了个底朝天。天达商务咨询,成立四个月,没有任何实际业务记录,办公地址是一个共享办公空间的工位。刘子铭本人名下还有另外两家公司,都是近一年内注册的,注册地址雷同,经营范围高度重合。
我把这些东西整理好,发给了我舅舅。
然后给周念娣发了一条消息:“刘子铭的公司你去过吗?知道他公司具体做什么的吗?”
她没回。
那天晚上舅舅给我打了电话,语气跟上次完全不同,结结巴巴的:“小雅……那个,那个刘子铭到底什么情况?”
“舅舅,我查过了,他的公司就是个空壳。他名下三家公司,注册地址都是一样的。这种人说的话能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念娣她……她跟刘子铭去交了五万定金了。”
我闭了闭眼。
“舅舅,你让她赶紧把钱要回来。要得回来是运气,要不回来就当买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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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念娣的钱最终要回来了一部分。刘子铭一开始还嘴硬,说定金不退,后来舅舅报了警,派出所一查,那个所谓的“售楼处”就是一个临时租的门面,人去楼空。刘子铭被传唤了两次,退了三万八,剩下的说花掉了。
周念娣搬回了舅舅家。听说回去那天哭了一路。
舅舅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老了很多:“小雅,之前是舅舅不对,不该听念娣一面之词……”
我没让他说完。我说:“舅舅,钱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念娣的事我也不想再掺和了。以后过年过节我该走动还走动,但住在一起这种事,再也不会有了。”
挂了电话,赵明远问我:“你心里舒服点没?”
我说不上来。周念娣被骗了钱,按理说我应该痛快,可我心里只有说不出的疲惫。
又过了半个月,我妈来看我。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给她削苹果,突然说了一句:“你舅舅跟我说了,念娣那丫头回去之后天天跟他吵架,嫌他没本事,说要是家里有钱她也不至于去贪那个便宜。”
我把苹果递给她:“妈,你说这能怪我吗?”
我妈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慢慢说:“怪你干什么?你让她住了三个月,够对得起她了。她要是老老实实找工作,哪怕再住一个月我也不会说什么。可她不该骗你。”
我低下头,鼻子有点堵。
“行了,”我妈拍了拍我的手,“过好自己的日子。亲戚之间,能处就处,处不来就远着点。你又不欠谁的。”
那天晚上我把次卧的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床垫上还留着周念娣走之前没洗的床单。我把它扯下来扔进洗衣机,又把窗户打开通风。
赵明远走过来说:“周末去买点家具,把那间房收拾出来,给你当书房吧。”
我说好。
07
周念娣的事过去之后,我的生活慢慢恢复了平静。可事情并没有完全结束。
国庆节的时候,我回娘家吃饭,在小区门口碰见了舅妈。她拎着一袋子菜,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笑:“小雅回来了?”
我点点头:“舅妈好。”
她犹豫了一下,凑近我:“小雅,舅妈跟你说个事。念娣那丫头最近又闹着要去南方打工,说在这边待不下去了。你舅舅不让她去,她就天天在家摔东西。”
我没接话。
“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舅妈叹了口气,“当初在你那儿住,你对她多好啊,她回来跟我们说,你天天给她脸色看……”
“舅妈。”我打断她,“我给她脸色看?她在我家住了三个月,你问问她洗过几次碗?你问问她投过几份简历?你问问她带男人回来住我知不知道?”
舅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打算再提。但谁对谁错,我心里有数,您心里也有数。念娣以后怎么样,那是她的造化,跟我没关系了。”
说完我转身走了。风从身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我脚步很稳。
回到家,赵明远在厨房做饭,香味飘了满屋。我换了鞋走过去,从背后抱了他一下。
“怎么了?”他回头看我。
“没怎么。”我说,“就是觉得,日子是自己的,谁也别想搅和。”
08
年底的时候,我听说周念娣去了南方。具体做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她偶尔在朋友圈发一些精修过的自拍,配文都是“努力的人最幸运”“靠自己才有底气”之类的话。
舅舅家的日子不太好过。为了那笔被骗的钱,舅舅跟舅妈吵了好几次。周念娣走之前又跟家里要了一笔路费,说到了那边找到工作就还。我听了只是摇摇头,没再多问。
而我的生活,在把次卧改成书房之后,终于回到了正轨。每天早上跟赵明远一起出门上班,晚上回来一个人做饭一个人洗碗,周末去公园走走,或者窝在沙发上看一部电影。
有一天我在书房整理东西,翻到了周念娣走之后遗落的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是她写的“求职计划”——“第一周:改简历投二十家”“第二周:准备面试”“第三周:确定工作”……
计划只写到第三周,后面全是空白。
我看着那几行字,想起她刚来那天在车上说的话——“姐,我肯定好好找,找到就搬走,不给你添麻烦。”
我把本子合上,扔进了垃圾桶。
有些人把承诺当承诺,有些人把承诺当客套。我分得清,也懒得再计较了。
09
过年的时候,舅舅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小雅,过年好。念娣没回来,说在那边加班。你跟你妈说一声,改天我去看她。”
我回了一句“舅舅过年好”,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赵明远在阳台挂灯笼,回头喊我:“过来搭把手。”
我走过去,帮他把灯笼挂好。红色的光映在阳台上,远处有烟花炸开的声音。他握住我的手:“冷不冷?”
“不冷。”
“明年有什么打算?”
我想了想:“好好上班,好好过日子。别的都不想了。”
他笑了:“那书房是不是该添个书架了?你那些书都堆地上了。”
“行,周末去看看。”
年夜饭是我跟赵明远两个人吃的。四菜一汤,简单但踏实。吃到一半我妈打来视频,镜头里她跟我爸在老家,桌上摆了一大桌子菜,身后是贴了春联的客厅。
“小雅,过年好!明远,过年好!”
我们举杯碰了碰屏幕。我妈又问:“你舅舅那边……”
“妈,大过年的,不说这些。”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说了。你们俩好好的就行。”
挂了视频,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赵明远低头扒饭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安心。
日子是自己的,犯不着为别人的事拧巴。
10
开春之后,公司有个新项目启动,我主动申请做了负责人。忙是忙了点,但每天都有奔头。赵明远最近也在准备一个职业资格考试,每天晚上我俩一人占书房一角,各看各的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笑一下,继续埋头。
上个月我妈来家里住了两天。临走的时候她站在次卧门口——现在已经是我的书房了——往里看了看,说:“这间房收拾得真不错。”
“嗯,现在是我跟明远的学习室。”
我妈点点头,忽然说了一句:“小雅,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怕得罪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现在你能说不了,能翻脸了,妈反而放心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送走我妈那天,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软软的,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我想起周念娣刚来那天,大暑前一天,火车站里人挤人,她拖着行李箱冲我挥手。
那时候我是真心想帮她。
后来发生的事,我不后悔。有些人帮一把能站起来,有些人你扶着她她还嫌你手不够稳。亲姐妹也好,表姐妹也好,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谁也别拿血缘当绳索,绑着别人成全自己。
现在我的书房里摆了一盆绿萝,赵明远说好养活。我每天给它浇点水,看它慢慢抽出新叶子。日子就像这盆绿萝,不用多热闹,自己长得舒展就行。
至于周念娣——听说她在南方换了好几份工作,最近好像消停了。朋友圈不再发那些励志语录,偶尔发一张加班的照片,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我不点赞,也不评论。
各自安好,就行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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