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把最后一盒卤鸡爪往冰柜里码。
指尖冻得发麻。
店里的日光灯管有点闪。
滋滋地响。
我抬手拍了拍灯管。
它又亮了。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
我搓了搓手,掏出来看。
是林小雅发来的。
一张照片。
我点开。
照片里是公园的长椅。
下午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树影子拉得老长。
周建国坐在长椅上。
小雅靠在他怀里。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
她的脸埋在他胸口。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
冰柜嗡嗡地响。
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当一声。
我放大了照片。
小雅穿的那件米色风衣,是我去年陪她买的。
在商场三楼,打五折。
她试的时候问我:“姐,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转了一圈,裙摆飘起来。
周建国脚上那双鞋,是我上个月给他买的。
在夜市,一百二。
他说:“买这么贵的干啥?”
我说:“你脚不好,穿软底的。”
他说:“行。”
照片角落有一截时间。
10月17日,下午3点42分。
三天前。
三天前,周建国跟我说,他去临市拉货,要两天才回来。
我还给他装了一袋子卤蛋。
我说:“路上吃。”
他说:“行。”
我退出来,又看了一遍。
照片下面还有小雅发来的一行字。
“姐,对不起。”
“我们是真心的。”
我看了半天,没回。
然后我打开朋友圈,把照片发了出去。
配了一行字:“恭喜成功上位。”
发完,我关了机。
我把手机扔进抽屉。
继续码货。
冰柜里还有半只卤鸭,两只猪蹄,一盒鸭脖。
我把它们摆整齐,又把价签擦了擦。
价签上沾了点卤汁,我用指甲刮了刮。
店里就我一个人。
这个店开了八年了。
从最开始的一个小推车,到现在的两间门面。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卤货,晚上九点收摊。
手上全是油,指甲缝里都是卤汤的颜色。
洗都洗不掉。
周建国以前跑货车。
一个月在家待不了几天。
回来的时候,一身柴油味。
他把脏衣服往洗衣机里一扔,倒头就睡。
后来腰伤了,就不跑了。
在家歇着,偶尔帮人修个水电。
修一次收个百八十块。
有时候连这个也懒得去。
我说:“你出去转转,别老在家躺着。”
他说:“腰疼。”
我说:“那你去看医生。”
他说:“看过了,没用。”
后来我就不说了。
小雅是我初中同学。
一个村的。
小时候一起割过猪草。
她家在我家隔壁。
她妈蒸的馒头比我家的大。
我总去她家蹭饭。
她离婚那年,来城里找工作。
住在我家。
住了小半年。
她前夫是个赌鬼。
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
还打她。
她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个包。
我给她收拾了一间屋子。
买了新的床单被罩。
粉色的,上面有小碎花。
她抱着我哭。
“姐,我没地方去了。”
我说:“你就住这儿,住多久都行。”
后来她搬走了。
在美容院上班。
隔三差五来店里坐坐。
带点水果,带点零食。
叫周建国“姐夫”。
叫得比我亲。
其实有些事,我早就觉出来了。
去年夏天,小雅来店里。
穿了一条新裙子。
白色的,到膝盖。
周建国正好在。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我看在眼里。
我没吭声。
后来小雅来的次数多了。
每次来,周建国都在。
以前他下午要睡午觉。
后来不睡了。
我说:“你最近精神挺好。”
他说:“腰不疼了。”
我说:“那挺好。”
我没再问。
有一次,我提前回了家。
下午三点。
周建国不在。
茶几上放着两个杯子。
一个是他常用的搪瓷缸。
一个是小雅的保温杯。
杯子里还有半杯水。
我拿起来闻了闻。
是菊花茶。
小雅爱喝菊花茶。
我把杯子洗了。
放回原处。
没问。
还有一次,小雅来店里。
她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
细链子,坠子是个小玉佛。
我说:“新买的?”
她笑了笑:“朋友送的。”
我看了眼周建国。
他低头看手机。
耳朵根有点红。
我没再问。
那时候我想,忍忍就过去了。
女儿在读大学。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三万多。
店里的生意不好不坏。
一个月能挣个七八千。
周建国虽然不挣钱,但也不惹事。
日子就这么过。
我没想过离婚。
也没想过,小雅会自己把照片发过来。
其实,我攒那十八万,攒了六年。
每个月存两千五。
有时候生意好,多存点。
有时候生意差,少存点。
周建国不知道。
他以为家里的钱都在那张卡上。
那张卡里有四万多。
我让他知道的就是这些。
剩下的,我存了另一张卡。
密码是女儿的生日。
我想着,等女儿毕业了,给她付个首付。
或者,等我自己老了,有个退路。
女儿叫周念。
今年十九。
在省城读大二。
学的是会计。
她从小就不爱说话。
像她爸。
但比她爸有心。
小时候,周建国跑车不在家。
她问我:“妈,我爸啥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她就趴在窗台上等。
等到天黑,也没等到。
后来她就不问了。
她学习好。
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走的那天,我送她去车站。
她背着包,回头看了我一眼。
“妈,你照顾好自己。”
我说:“你也是。”
车开了,我站在站台上。
站了很久。
婆婆住在乡下。
七十多了。
身体还行。
就是耳朵有点背。
她不喜欢我。
嫌我是农村的。
嫌我开卤味店,身上有味道。
但她喜欢周念。
每年过年,她都打电话来。
“让念念回来住几天。”
念念回去了,她就高兴。
杀鸡,炖肉。
念念走的时候,她往包里塞鸡蛋。
塞得满满当当。
这次的事,她肯定知道了。
我想了想,没给她打电话。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家里没人。
周建国的拖鞋摆在门口,歪着。
我换了鞋,进了厨房。
锅里有半锅剩粥。
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
咸菜是小雅上个月送来的。
一罐萝卜干。
她说她自己腌的。
我吃了两口,搁下了。
然后我把周建国的东西收了一个箱子。
衣服,刮胡刀,充电器。
还有他那个搪瓷缸。
收完,我把箱子搁在门口。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
一群人嘻嘻哈哈的。
我看了一会儿,换了台。
又换了一个。
最后关了。
夜里我睡得很早。
第二天早上四点,我照常起来。
去了店里,照常卤货。
先把鸭脖下锅,焯水。
再下卤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
一勺老抽,两勺生抽。
小火慢炖。
香味慢慢飘出来。
八点开门。
老张来买鸭脖。
“小许,今天咋没见你笑?”
“牙疼。”
“牙疼就去看,别拖着。”
“嗯。”
他拎着鸭脖走了。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
上午没什么人。
我坐在柜台后面,发呆。
手机还在抽屉里。
我没开机。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
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我看着那些格子,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刚开店的时候。
推着小推车,在菜市场门口卖。
冬天冷,手冻得通红。
夏天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周建国那时候还跑车。
回来就帮我推车。
他力气大,推得比我快。
我跟在后面跑。
他回头笑:“你慢点。”
那时候他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后来就不笑了。
中午我吃了一个馒头。
就着昨天剩的卤汤。
卤汤有点咸了。
我兑了点水。
下午,我去了银行。
存折里有十八万。
是我攒了六年的。
周建国不知道。
我取了五万。
剩下的转到了另一张卡上。
柜员问我:“阿姨,转这么多,干啥用啊?”
“给闺女交学费。”
柜员笑了笑,没再问。
出来的时候,太阳挺大。
我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台阶被晒得发烫。
我看着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走得慢。
有个小孩骑着滑板车,嗖地过去了。
有个姑娘在路边打电话,笑着。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然后我去了房管局。
房管局在城东。
坐公交要四十分钟。
车上人不多。
我坐在最后一排。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
我把包抱在怀里。
车过了一座桥。
桥下的水浑浑的。
岸边有人在钓鱼。
排了一个小时的队。
窗口的小姑娘问我:“办什么?”
“查个档案。”
“哪个小区的?”
“兴华路,光明里,三号楼,四零二。”
小姑娘敲了敲键盘。
“房主是许曼,对吧?”
“对。”
“婚前财产,二零零九年登记。”
“贷款还清了吗?”
“二零一五年就还清了。”
“用的什么还的?”
“婚前账户。”
小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
“查这个干啥?”
“心里没底。”
她把档案打出来,递给我。
我叠好,装进包里。
出了房管局,天还早。
我坐公交回了店。
路上,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姐,你认识律师不?”
“咋了?”
“我想问问事。”
表姐沉默了一下。
“是不是建国出事了?”
“没有。”
“那是咋了?”
“就是想问问。”
表姐说:“我有个同学,姓吴,在城东开事务所。”
“我把电话给你。”
“行。”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第三天,我去找了律师。
事务所在一栋写字楼里。
电梯里一股香水味。
吴律师四十来岁,戴个眼镜。
他给我倒了杯水。
“你说。”
我把情况说了。
他问:“房子是婚前买的?”
“对。”
“首付谁出的?”
“我妈出了八万,我自己攒了四万。”
“贷款谁还的?”
“我自己。”
“有证据吗?”
我把房管局的档案递过去。
他看了看,点点头。
“这房子跟他没关系。”
“那他能分什么?”
“存款,车子,店里的东西。”
“店是我开的。”
“营业执照是谁的名字?”
“我的。”
“那也跟他没关系。”
我松了口气。
吴律师又问:“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行,材料准备齐了来找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阴了。
风刮得树叶哗哗响。
我在路边买了一个煎饼。
摊煎饼的大姐问我:“加肠不?”
“加。”
她磕了一个鸡蛋,摊开。
又撒了一把葱花。
我站在旁边等。
煎饼的香味飘过来。
我忽然想起,周建国爱吃煎饼。
以前他跑车回来,我总给他摊一个。
加两个鸡蛋,两根肠。
他吃得满嘴油。
我想到这儿,笑了一下。
大姐把煎饼递给我。
“大妹子,啥事这么高兴?”
“没啥。”
我咬了一口。
挺香。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把家里的抽屉翻了一遍。
找出了那张借条。
三年前,小雅来借钱。
她坐在沙发上,搓着手。
“姐,我儿子要上初中了。”
“择校费要八万。”
“我实在拿不出来。”
我说:“你别急。”
我取了八万给她。
她写了借条。
后来她又来借。
“姐,我想加盟个美容院。”
“差七万。”
我又给了她七万。
她又写了借条。
两张借条,一共十五万。
她说:“姐,我挣了钱就还你。”
我说:“不急。”
三年了。
一分没还。
我把借条收好。
放进了包里。
第四天早上,我开了机。
手机震了足足两分钟。
未读消息的数字一直往上跳。
我先看了小雅的。
四十七条。
第一条:“姐,你听我解释。”
第十条:“你别这样,我害怕。”
第二十条:“你把照片删了行不行?”
第三十条:“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第四十七条:“你要多少钱?我还你。”
我退出来。
又看了周建国的。
三十一条。
第一条:“你疯了?”
第五条:“你在哪?”
第十条:“照片删了!”
第二十条:“小雅都哭了,你知不知道?”
第三十一条:“我回来跟你解释。”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
又震了一下。
是婆婆。
婆婆发了六条语音。
我点开第一条。
“小许啊,你这是干啥呀?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第二条:“建国是有错,可你也不能把照片发出去啊!”
第三条:“亲戚都打电话来问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第四条:“小雅那姑娘我见过,不是那种人……”
第五条:“你把照片删了,妈求你了。”
第六条:“你们要是离了,念念咋办?”
我没回。
又一条消息进来。
是女儿。
女儿发的是文字。
“妈,我看到你朋友圈了。”
“你没事吧?”
“我给我爸打电话了,他没接。”
“妈,你别难过。”
“我明天请假回来。”
我看着这几行字,眼眶热了一下。
我回她:“不用回来,妈没事。”
“好好上课。”
女儿回了一个“嗯”。
又发了一条:“妈,我站你这边。”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一会儿,小雅又发来消息。
“姐,你在吗?”
“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我真的知道错了。”
“照片你删了吧,我求你了。”
“我爸妈都看到了。”
我拿起手机,回了一条。
“你借我的钱,什么时候还?”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过来:“什么钱?”
“十五万。”
“三年前你借的。”
“你儿子择校费八万,美容院加盟七万。”
“借条在我这儿。”
那边又沉默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
小雅发来一条语音。
我点开。
她哭了。
“姐,我不是不还……”
“我手里真的没钱。”
“建国说他会帮我还的……”
我回她:“他帮你还?”
“他拿什么还?”
“他给你转的那六万八,是从我这儿偷的。”
那边没声了。
我又发了一条。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他卖不了。”
“你让他卖房子娶你,你等吧。”
发完,我把手机搁下。
中午的时候,周建国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脸黑着。
“许曼,你是不是有病?”
我没抬头,继续擦柜台。
“你把照片删了!”
“亲戚朋友都看见了!”
“你让我怎么做人?”
我放下抹布,看着他。
“你做人的时候,想过我吗?”
他愣了一下。
“我跟小雅……”
“没什么。”
“没什么你抱她?”
“她那天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你就抱?”
“你抱了多久?”
他不说话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是房管局的档案。
“你看看这个。”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
“什么意思?”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你分不到。”
他的脸白了。
“你……”
“我什么?”
“我跟你过了十几年……”
“你跟我过了十几年,偷偷转给小雅六万八。”
“那六万八,是我起早贪黑卤鸭脖挣的。”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这时候,小雅来了。
她站在门口,眼睛肿着。
“姐……”
我没理她。
她走进来,站在周建国旁边。
“姐,我错了。”
“你把照片删了吧。”
“我爸妈都不理我了。”
我看着她。
“你发照片给我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她低下头。
“我……”
“你说你们是真心的。”
“那我就祝你们。”
“恭喜成功上位。”
她猛地抬头。
“姐!”
“你别这样……”
我转过身,继续擦柜台。
“借条我放桌上了。”
“十五万,加利息。”
“一个月之内还清。”
“不然法院见。”
小雅哭了。
周建国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许曼,我们……”
“离婚吧。”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擦。
“行。”
“明天去民政局。”
他愣了。
“你……”
“我什么?”
“你早就想好了?”
我没回答。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
“店是我的,房子是我的。”
“车给你。”
“存款一人一半。”
“你转给小雅的那六万八,从你那份里扣。”
他张了张嘴。
“那六万八……”
“是我给她的……”
“你给她的,是我们的共同财产。”
“我有流水。”
他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
家里空荡荡的。
周建国的箱子还在门口。
我把它拎到楼道里。
然后我进了厨房。
锅里还有半锅粥。
我热了热,就着咸菜吃了。
咸菜还是那罐萝卜干。
我吃了两口,搁下了。
我把罐子盖上,放进了柜子最里面。
然后我坐在沙发上。
电视没开。
屋里很静。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照片还在。
下面多了很多评论。
有问怎么回事的。
有劝我的。
有骂周建国的。
我看了几条,退了出来。
第二天,我照常四点起来。
去了店里,照常卤货。
八点开门。
老张又来买鸭脖。
“小许,今天笑了?”
“牙不疼了。”
他嘿嘿一笑,拎着鸭脖走了。
我把柜台擦了一遍。
又把冰柜里的货摆整齐。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价签上。
价签是我手写的,字有点歪。
我看着那几个字,忽然觉得挺好。
后来的事,办得挺顺。
离婚手续办了一个上午。
周建国没争。
车给了他,存款分了。
那六万八,从他那份里扣了。
小雅的钱,一个月后还了。
是她妈来还的。
老太太拎着一个布袋子,站在店门口。
“小许啊,这是十五万。”
“你数数。”
我数了。
一分不少。
老太太又说:“小雅不懂事,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婶儿,钱还了就行。”
老太太站了一会儿,走了。
小雅后来搬走了。
听说去了南方。
周建国在城西租了个房子。
偶尔听人说起他,说他在工地上干活。
我没再见过他。
女儿放寒假回来,在家里住了半个月。
她帮我看了几天店。
有一天晚上,她问我:“妈,你恨我爸吗?”
我想了想。
“不恨。”
“就是不想见了。”
她没再问。
店还是那个店。
每天早上四点起来,晚上九点收摊。
卤货的锅换了新的。
冰柜还是那个冰柜,嗡嗡地响。
老张还是天天来买鸭脖。
门口的感应灯还是亮了又灭。
有一天,我把那双拖鞋扔了。
是周建国留下的。
放在门口,歪着。
我拎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回了屋。
锅里的卤汤咕嘟咕嘟地响。
我拿勺子搅了搅。
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
我尝了一口。
咸淡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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