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年给羊配种。支书女儿红着脸问我: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一九七四年,我十九岁,是公社兽医站最小的配种员。说是配种员,其实就是跟着我师傅老周后面打下手,给猪配种,给牛配种,给羊配种。老周五十多岁,干了一辈子畜牧,眼睛毒得很,什么牲口发情了,什么牲口该配了,他瞅一眼就知道。我跟着他学了两年,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那年秋天,红旗大队的支书刘金贵托人捎话来,说他们队里那二十多只母羊都到了发情期,让我们去给配一下。老周那几天腿疼,走不了远路,就跟我说,小林,你自己去一趟吧,带上种羊的精液,别搞砸了。我说师傅你放心,我配了没有一百回也有八十回了,出不了错。
第二天我背着个军绿色挎包,里头装着液氮罐和输精管,骑着一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从公社出发,骑了二十多里土路,到了红旗大队。大队部在一个土坡上,三间瓦房,门口挂着一面红旗,旗子都褪了色,边儿上抽了丝。我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进去找支书。
刘支书四十来岁,黑脸膛,膀大腰圆,说话跟打雷似的。他看见我就笑,说小林来了,老周咋没来。我说师傅腿疼,我来也一样。他说行行行,羊圈在后头,我领你去。他带着我穿过大队部后面的院子,到了羊圈。羊圈是用石头垒的,上头搭着茅草棚,里头养着二十多只母羊,还有一只种公羊。母羊看见人来了,咩咩叫着往角落里挤。我蹲下看了看,确实有几只发情了,外阴红肿,流黏液,正是配种的好时候。
我正蹲着给一只母羊做检查,听见身后有人走过来。刘支书说,红梅,你来干啥。我回头一看,一个姑娘站在羊圈门口,扎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胳膊白生生的。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头是水,递给她爹。刘支书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是公社兽医站的小林,来给咱羊配种的。姑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刘支书跟我说,这是我闺女,红梅,高中毕业回来参加劳动的,现在是大队的赤脚医生。我说哦。他领我到配种的地方,是在羊圈旁边一个空屋子里,他叫人把发情的母羊一只一只牵进来,我一只一只地配。配了十来只,手也酸了,腰也疼了,就坐在门槛上歇一会儿。刘支书说小林你歇着,我去大队部开个会,中午在咱家吃饭。
我坐在门槛上,掏出挎包里带的苞米面饼子,就着凉水啃。正啃着,那个叫红梅的姑娘又来了,这回手里端着一碗热乎的玉米糊糊,还冒着气。她走到我跟前,把碗递过来,说,别吃凉的了,喝点热乎的。我愣了一下,接过来,说谢谢。她没走,靠着门框站着,看着我喝。我喝了两口,烫得吸溜吸溜的,她抿着嘴笑了。
她问我,你多大了。我说十九。她说你看着不大。我说你多大。她说十八。我说你咋不去上学。她说高中毕业了,回来当赤脚医生,给队里人看看头疼脑热。我说那挺好。她说好啥呀,天天给人拿药片,打针,有时候半夜还得去,困死了。我说那也比配种强。她看了我一眼,说配种咋了。我说配种就是配种,没啥咋了。她说你倒是挺实在。
那天下午我把剩下的母羊配完,天快黑了,刘支书非要留我吃饭。他家就在大队部后面,三间瓦房带一个偏厦,院子里种着两棵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没打下来的红枣。他媳妇炒了四个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炒白菜,一个炖粉条,还有一个咸菜疙瘩。这在那年头算是好饭了。刘支书给我倒了杯散酒,我说不会喝,他说男人哪能不会喝酒,硬给我倒上了。我抿了一口,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哈哈大笑。
红梅坐在桌子那头,低着头吃饭,偶尔抬眼看看我,跟我的眼神一碰就赶紧低下去。她妈看见了,说红梅你咋了,脸这么红。红梅说我哪有。她妈说你看你耳朵都红了。红梅放下筷子说我不吃了,起身走了。刘支书说这孩子,没规矩。她妈说你别管她,吃饭吃饭。
我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刘支书说别走了,在咱家住一宿,明天再回。我说不了,我得回去,师傅还等着呢。他说那你路上慢点,天黑,别骑沟里去。我背上挎包,推着自行车出来,刚走到院门口,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回头一看,红梅站在枣树底下,手里攥着个布包。她走过来,把布包塞给我,说,给你路上吃。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摸着像是煮鸡蛋。我说不用。她说你拿着。我说谢谢。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推着车要走,她突然叫住我,说,哎。我回头,说咋了。她抬起头看着我,脸真的红了,红到脖子根,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咬了咬嘴唇,说,我问你个事。我说你问。她说,你看牲口配种看得那么准,你看人准不准。我愣了一下,说啥意思。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说,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
我站在那儿,自行车靠在腿上,挎包里的液氮罐还冒着冷气,手里攥着她给的那包鸡蛋。月光从枣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碎碎地洒在她脸上。她抬着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碎花布衬衫的领子微微敞着。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可啥也说不出来。我十九了,给猪配过种,给牛配过种,给羊配过种,可从来没给人配过。我哪知道谁跟谁配。
她说你咋不说话。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你咋啥都不知道。我说我就是不知道。她跺了一下脚,说你这个呆子。然后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下次还来不。我说羊配种得配好几回,隔一天还得再配一次。她说那你后天来。我说嗯。她笑了笑,跑进院子里去了。
我推着车走了老远,心还在怦怦跳。骑上自行车,骑出去二里地,才想起来那个布包。我停下来打开一看,里头是四个煮鸡蛋,还温乎着。我剥了一个,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咸,是她腌过的。我坐在路边,就着月光把四个鸡蛋都吃了,撑得直打嗝。
回到家已经快半夜了。师傅还没睡,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看见我就问,配得咋样。我说挺好,配了十四只。他说发情的那几只都配上了?我说都配了。他点点头,说那就行。然后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脸咋这么红。我说骑车子骑的,风吹的。他说风还能把脸吹红了?我没说话,进屋睡觉去了。
隔了一天,我又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去了红旗大队。这回没等我找到羊圈,就在大队部门口碰见了红梅。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背着药箱子,正要去给谁家看病。看见我来了,她站住了,说,你来了。我说嗯,来给羊配第二回。她说羊圈在那边,你自己去吧,我去东头给王奶奶打针。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中午去我家吃饭。我说好。
那天中午我又去了她家。刘支书不在,去公社开会了。她妈在灶上做饭,看见我来,说小林来了,快坐。红梅坐在灶前烧火,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她妈炒了两个菜,一个炒土豆丝,一个炒豆角,还蒸了一锅窝头。吃饭的时候,她妈一个劲给我夹菜,说小林你多吃点,大小伙子跑这么远路,累。红梅低着头吃饭,不说话,但脚在桌子底下碰了我一下。我差点把筷子掉了。
吃完饭她妈去午睡了,红梅拉着我出来,说带我去村后头转转。村后头有一条小河,河水清清的,岸边种着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荡来荡去。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两步远。她突然停下来,说,你走那么远干啥,怕我吃了你。我往前走了两步,跟她并排。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上次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没有。我说知道啥。她说你别装傻。我说我真不知道。她说你这个呆子,那天我跟你说的啥你忘了。我说没忘。她说那你咋想的。
我站在柳树底下,看着河水,心里头乱七八糟的。我想说红梅你是个好姑娘,可我是公社兽医站的临时工,一个月挣十八块钱,连个正式工都不是。你爹是大队支书,你又是高中生,赤脚医生,你找啥样的找不到,找我一个配种的。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一句也说不出来。她站在旁边等着,等了半天没等到我说话,气得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头,说,你这个闷葫芦,我走了。我一把拽住她袖子,说,红梅。她站住了,没回头。我说,你要是愿意,我就愿意。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睛里头水汪汪的,说,你说真的。我说真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枣树底下那个笑一模一样。
后来我就常去红旗大队。名义上是去给羊配种,实际上羊早就配完了。可我还是隔三差五地骑着车去,去了就找红梅。她带我去给她管的几个病人送药,带我去河边洗药瓶子,带我去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村里人看见了,有人笑,有人撇嘴,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我知道他们说什么,说支书的闺女找了个配种的,还是个临时工,亏了。这些话传到刘支书耳朵里,他把我叫到他家,问我,小林,你跟我闺女到底咋回事。我说刘支书,我想娶红梅。他说你凭啥。我说我年轻,能干活,对红梅好。他说你现在一个月挣多少钱。我说十八块。他说十八块你养得起我闺女。我说我现在是临时工,但我师傅说年底可能给我转正。他说可能,那就是可能不转。我说刘支书,你让我干啥都行,只要你把红梅嫁给我。他坐在那儿抽了半天烟,最后说,我问问红梅。
第二天红梅来找我,说她爹同意了。我说你咋说的。她说我跟他说,你要是不让我嫁给小林,我就一辈子不嫁人。我说你真这么说的。她说嗯。我说你爹没骂你。她说骂了,骂完了说随你吧。我拉着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她说你手咋这么凉。我说紧张的。她笑了,说你这个呆子。
一九七五年开春,我俩结了婚。没摆几桌,就在大队部院子里请亲戚朋友吃了顿饭。我师傅老周来了,喝了两杯酒,说小林你小子有福气。刘支书喝得满脸通红,拍着我肩膀说,小林,我把闺女交给你了,你要是对她不好,我打断你的腿。我说爸你放心。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这声爸叫得还挺顺嘴。
结婚以后我搬到红旗大队住,还是干配种,不过这回是正式工了,一个月挣三十二块。红梅还在大队当赤脚医生。我们俩住在村东头一间土坯房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垄菜,韭菜、小白菜、西红柿,还种了两棵枣树,跟娘家园子里那两棵一样。我每天出去给牲口配种,她每天出去给人看病,晚上回来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心里踏实。
有一回晚上,我俩躺在炕上,她突然问我,哎,你当初给我家羊配种,配得那么准,你看人到底准不准。我说不准。她说那你咋看出我跟你最配的。我说我没看出。她说那你怎么娶的我。我说是你找的我。她打了我一下,说你就不会说点好听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她气得翻身背对着我,我从后面搂住她,说,红梅,我配了那么多牲口,没想过自己配不配得上你。可你问我的那天晚上,我回去想了整整一宿,我想的就是,要是能娶你,我这条命就值了。她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
后来我们有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长大了在镇上开了个兽医站,子承父业。女儿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医学,她说要像她妈一样当医生。刘支书退休了,天天在院子里逗孙子玩。有一回他跟我说,小林,当年红梅非要嫁给你,我其实是不同意的。我说我知道。他说后来我看你干活实在,对红梅也好,我就想,配种的咋了,配种也是技术活。我笑了,说爸,你还挺开明。他说开明个屁,我是没办法,闺女胳膊肘往外拐。
如今我六十多了,退休了。红梅也六十多了,早就不当赤脚医生了。我们还在红旗大队住着,院子里的枣树已经长得老高了,每年秋天打下的枣子吃不完,送给邻居们。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着红梅在菜地里忙活,就想起一九七四年那个秋天,月光底下她红着脸问我那句话。你看人准不准,我跟谁最配。我配了一辈子牲口,到头来配得最准的,是我自己这一桩。我没看准过谁跟谁配,我只知道,她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的心怦怦跳,跳得比配种的时候还厉害。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前几天孙子问我,爷爷,你跟奶奶咋认识的。我说给羊配种认识的。孙子说啥叫配种。我说就是给羊找对象。孙子说那你跟奶奶也是找对象吗。我说算是吧。他说那你俩配不配。我笑了,说配,配了一辈子了,还配着呢。红梅在厨房听见了,探出头来说,死老头子,跟孩子说啥呢。我说说咱俩配种的事呢。她骂了一句老不正经,缩回去了。可我看见她笑了,笑得跟一九七四年那个秋天一模一样,脸红红的,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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