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傍晚,候车厅里挤满扛编织袋的人。
我攥着那张回娘家的票,手心里全是汗。
手机震个不停,婆婆发来一长串菜单,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炸春卷,末尾一句“赶紧回来,全家等你做饭”。
我盯着那行字,想起这十几年年夜饭都是我一个人从早忙到晚。
丈夫在旁边低头刷手机,只说“别让妈生气”。
我没回,按了拉黑。
火车开动,窗外雪粒子砸在玻璃上。
我刚松一口气,邻座有人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猛地转头,是女儿。
她递给我一个旧本子,说妈,这个你带上。
我翻开,里面是我记了十六年的菜单和账目。
手机又亮了,丈夫发来:妈住院了,你满意了?
我关掉屏幕,把本子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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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三,小年。婆婆马秀娟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她把红纸往茶几上一拍,说今年年夜饭添几道新菜,亲戚们都要来,不能像往年那样寒酸。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腰疼了一整天,从早上六点起来擦窗户、洗被单、腌腊肉,到现在没坐下来歇过。
红纸上的菜单我扫了一眼。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炸春卷、八宝饭、酱牛肉、白切鸡、油焖大虾,加上凉菜热汤,整整二十道。
去年是十六道。前年是十二道。一年比一年多。
我说妈,二十道菜我一个人做不过来。婆婆没抬头,说以前你婆婆也是一个人做,怎么到你就不行了。
我没再说话。说了也没用。
丈夫马星宇窝在卧室里刷手机,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是短视频里夸张的笑声。我推开卧室门,他头也没抬。
我说妈又加了八道菜。他说你看着办,别让妈生气就行。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后背。他穿着我上个月给他买的保暖内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弟弟罗高阳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他在县城医院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说妈住院了,肺上的毛病,医生让家属做好心理准备。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我说我尽量早点回去。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晾衣杆上挂着婆婆的羊毛衫,滴下来的水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我回屋跟婆婆说,今年想回娘家过年。我妈住院了。
婆婆正在剥蒜,手停了半秒,说嫁出去的女儿不能在娘家过年,不吉利。你妈有你弟照顾,你回去能顶什么用。
我说十六年没回去过了。她说那是规矩。
我转身去了厨房,从橱柜最底层摸出那张工资卡。卡是婆婆“帮”我办的,每月工资到账就被她取走,说是帮我们存着。
卡插进取款机,余额零。连我上个月偷偷存的五百块也没了。
我站在取款机前,屏幕上的红光映在脸上。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我膝盖发酸。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给弟弟转了五百块,让他先垫着医药费。然后把那张空卡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身份证去了银行。柜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挂失,补卡。
新卡拿到手,我往里面存了第一笔钱。不多,够买一张火车票。
回家的路上,婆婆的电话打来。她说菜市场牛肉便宜,让我赶紧去买十斤,做酱牛肉。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在路边站了一会儿。路边有个卖烤红薯的摊子,热气腾腾的,甜味往鼻子里钻。
我买了一个,站在风口里吃完。红薯烫得嘴疼,但咽下去的那口气,是暖的。
02
腊月二十四,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今年年夜饭还是罗碧萱掌勺,大家想吃什么尽管点。
群里立刻热闹起来。大姑子说要吃佛跳墙,小叔子说要吃烤羊排,婆婆的妹妹说要吃蟹粉狮子头。
消息一条接一条,手机震得手心发麻。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擦抽油烟机。
油垢黏在抹布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像我这十六年。
小姑子马天瑜是下午来的,提着两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扔,说嫂子今年多做点,我婆家那边也来几个人。
我说好。她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妈说你最近不听话。
我没理她。她坐了会儿,觉得没意思,起身去翻我的包。
她翻出了那张火车票。腊月二十九,下午两点,去县城的。
她捏着票,声音尖得像划玻璃,说嫂子你要走?你走了年夜饭谁做?
婆婆从卧室冲出来,一把夺过车票。她说你反了天了,谁让你买票的。
我说我妈住院了。她说你妈有你弟,你是马家的人。
她把车票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纸片落在剩菜汤里,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团。
我没吵。我回到厨房,继续擦灶台。手在抖,但抹布没停。
晚上女儿马梦璐放学回来,看见我躲在阳台上哭。她没说话,把手机递给我看。
手机屏幕上是一段录音,婆婆的声音又尖又响,说罗碧萱吃我的喝我的,让她干点活怎么了,她敢走我让她净身出户。
梦璐说妈,我录了好几个月了。从她第一次骂你吃白食开始。
我看着女儿,她十六岁,个子比我还高。眼睛像我,单眼皮,但比我亮。
我说你别掺和。她说我没掺和,我就是存着,万一哪天用得上。
那天晚上,婆婆把家务清单重新写了一遍,贴满了冰箱。擦窗户、洗窗帘、腌咸菜、炸丸子、包饺子、炖肉、蒸馒头,密密麻麻几十条。
她用红笔在最下面画了个圈,写着:除夕前一天,全部完成。
梦璐趁婆婆洗澡,把那张被撕的票拼起来拍了照,然后用我手机又买了一张。她把购票成功的截图发给我,说妈,我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我说你留下,别跟奶奶闹翻。
她说我已经决定了。我查过了,县城中学可以借读,我成绩好,哪个学校都要。
我没再劝。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黑找出一个旧本子。
本子封面磨破了,里面是我嫁过来第一年开始记的。每一页记着婆家每个人的口味,年夜饭的菜单,亲戚来访的安排,还有我垫出去的钱。
十六年,一本厚厚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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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腊月二十八,婆家的亲戚提前来了。大姑子带着两个孩子,小叔子带着媳妇,还有婆婆的妹妹和妹夫。
家里一下子挤了十几口人。我早上五点起来,做早饭、洗碗、收拾房间、准备中午的菜。
腰疼得直不起来,我扶着灶台歇了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分钟,因为客厅里总有人喊:碧萱,水没了。碧萱,再炒个菜。碧萱,孩子把果汁洒了。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像老佛爷一样,跟亲戚们说,我们家碧萱可能干了,什么都会。
大姑子嗑着瓜子说,那是我哥有福气。小姑子马天瑜接话,说可不是嘛,我嫂子一天到晚不闲着。
我在厨房里听着,手底下的菜刀剁得咚咚响。案板上的肉末溅出来,落在围裙上,星星点点的。
中午吃饭,我最后一个上桌。刚坐下,婆婆说汤淡了,让我去加盐。我去了。回来刚拿起筷子,小姑子说米饭不够,让我再煮一锅。
我再回厨房。电饭煲的蒸汽扑在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等我忙完坐下,桌上只剩残汤剩水。一盘青菜见了底,红烧肉只剩油汤,米饭盆里刮得干干净净。
没人问我吃了没有。丈夫马星宇坐在桌角,剔着牙,跟小叔子聊车的事。
我盛了半碗白饭,就着剩菜汤,站在厨房里吃完。
下午弟弟又打来电话,说妈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最好这两天就回来。
我走到婆婆面前,说妈,我明天必须走。我妈病重。
婆婆放下茶杯,说年夜饭还没做呢。我说让天瑜帮忙,菜谱我都写好了。
婆婆说天瑜是客。我说我也是人。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婆婆脸上挂不住,声音拔高了,说罗碧萱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马家的媳妇,过年不在婆家你想去哪。
我说我嫁过来十六年,没在娘家过过一个除夕。我妈七十了,还在医院躺着。
婆婆说那是你命不好,嫁了人就得守规矩。
我没再说话。我转身进了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行李箱。丈夫跟进来,说你别闹了,等过完年再回去不行吗。
我说你妈重要,我妈就不重要?他说那不一样。
我问他哪不一样。他憋了半天,说嫁鸡随鸡。
我把行李箱拉链拉上,声音很响。客厅里婆婆还在跟亲戚们数落我,说现在的媳妇多不懂事,说她当年怎么伺候婆婆的。
我找到身份证,发现不见了。
04
身份证是婆婆拿走的。她把它锁在卧室抽屉里,钥匙拴在她裤腰上。
我去要,她说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给你。我说你这是犯法的。她说你去告我啊。
丈夫站在旁边,不说话。
我没再求她。我用手机上的政务平台申请了临时身份证明,花了十分钟。大数据时代,只要记得身份证号,什么都办得成。
车票是下午订的。腊月二十九,下午两点十分。两张,一张我的,一张梦璐的。
我把订单截图发给弟弟,让他别告诉妈,我想给她一个惊喜。
晚上我把厨房彻底收拾了一遍。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碗筷分门别类放好,冰箱里的菜按顺序摆齐。
我拿出那个旧本子,把今年的菜单和账目补上去。
最后一页写着:十六年,年夜饭十六桌,亲戚宴三十二桌,垫付医药费、红包、随礼,共计四万七千三百块。
数字后面没写别的。我没打算要回来,但得记着。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卧室。丈夫已经睡了,打着鼾。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后脑勺上稀疏的头发,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他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
他那时候说,我妈人好,你去了就知道了。
梦璐轻轻推开门,冲我比了个手势。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到门口,已经收拾好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上面是婆婆家族群的截图,婆婆发了一条消息:罗碧萱明天要是敢走,以后就别回来了。
下面一排亲戚点赞。
梦璐说妈,你看,她早就想赶你走了。
我把手机还给女儿,说去睡吧,明天早起。
她回房间后,我坐在黑暗里,把那个旧本子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像翻我自己的人生。
凌晨四点,我起来熬了一锅粥,蒸了馒头,拌了四个小菜。然后拎着行李箱,叫醒梦璐。
我们出门时,天还没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我们身后一盏一盏灭掉。
丈夫追出来,穿着拖鞋站在单元门口,说你现在走了,以后别怪我。
我说不怪你。他说你把钥匙留下。
我把钥匙从钥匙扣上拧下来,放在他手心里。金属碰着肉,响了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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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火车站人很多,候车厅里挤满了扛编织袋的人。空气里混着方便面、汗水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梦璐跟在我身后,拖着她的行李箱。她没说话,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看。
检票进站时,手机震了。
婆婆的消息,长长一串菜单。
红烧肉、糖醋鱼、四喜丸子、炸春卷、八宝饭、酱牛肉、白切鸡、油焖大虾,和之前那张红纸上写的一模一样,只是末尾多了一行:亲戚都到了,赶紧回来做饭。
我盯着那行字,大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然后点开婆婆的头像,右上角三个点,加入黑名单。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已添加到黑名单。
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往后退,越来越快。雪粒子斜着砸在玻璃上,化成水珠,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把手机翻扣在小桌板上,靠着椅背,闭了闭眼。
邻座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妈。我猛地转头,梦璐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一个旧本子。
是我落在床头柜上的那个。她递给我,说妈,这个你带上,别落下了。
我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我嫁过来的第一年。婆婆那时候说,新媳妇得会做饭,不然婆家看不起。
我就学。一道菜一道菜学,一个口味一个口味记。十六年,本子写满了。
手机又亮了。丈夫发来一条消息:妈住院了,你满意了?
我盯着那几个字,没回。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把本子攥在手里。
梦璐靠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她说妈,你别怕,我跟你一起。
火车钻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子,映出我们俩的脸。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但女儿的眼睛亮亮的。
隧道很长。出了隧道,是一片白茫茫的田野,远处有村庄,炊烟从屋顶升起来。
那是我娘家的方向。
06
到县城是下午五点。天快黑了,路灯刚亮,黄黄的光打在雪地上,薄薄一层。
我和梦璐直接去了医院。母亲罗秀芬躺在内科病房靠窗的位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瘦得脱了相。
弟弟罗高阳守在床边,看见我进来,眼圈一下子红了。他说姐,你可算回来了。
弟媳何水桃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见我,站起来说姐你回来了,然后没再说话,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埋怨还是松了口气。
我放下行李,坐在母亲床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胸口起伏得很慢。我握住她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松松的,青筋凸起来。
我低头,把脸埋进她手心里。手心里有股药味,还有一点点皂香,是医院统一发的肥皂的味道。
弟弟把我拉到走廊,说妈这两天一直念叨你,问你怎么还不回来。我不敢跟她说你在婆家走不开,只能说快了快了。
我问他医药费还差多少。他说三万。我说我来想办法。
何水桃在旁边接了句,姐你回来就好了,妈有人照顾,我也能回去看看孩子。
我说行,你回去吧,这边有我。
何水桃走了。弟弟也回去休息,说明天早上来换我。
病房里只剩我和梦璐,还有睡着的母亲。走廊的灯白惨惨的,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
我坐在折叠椅上,看着母亲的侧脸。她七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每一道都像是我欠她的。
梦璐趴在床尾写作业,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她忽然抬头说,妈,奶奶打电话来了。
我接过手机。婆婆用公公的手机打来的,声音很大,连梦璐都听得见。她说你赶紧回来,明天年夜饭,你不在谁做。
我说我在医院,我妈病重。她说你妈有你弟,你回来。
我说我回不去。她说那你以后别回来了。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的手在抖。梦璐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那个旧本子递给我。她说妈,你记了十六年的账,要不要念给他们听。
我翻开本子,密密麻麻的字在灯光下清清楚楚。
红烧肉,婆婆要吃肥的,公公要吃瘦的。
糖醋鱼,小姑子要酸甜口,大姑子要咸鲜口。
四喜丸子,婆婆嫌我做得太软,小叔子嫌太硬。
一页一页,全是别人的口味。没有一道菜是我自己爱吃的。
我把本子合上,说先顾你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