筷子拍在桌上的声音,脆得像是谁掰断了一根骨头。
李永利指着董雪莹,手指头在抖。
“你每月掏5000块雇个年轻护工,到底想干什么?”他嗓门拔得老高,脖子上那根筋都鼓起来了。
我没急着接话,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筷子搁好,才抬眼看他。
“你躲我半年,是怕我知道你被裁了,还是怕我知道她爸是谁?”他愣在那儿,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直烧到耳朵尖。
董雪莹蹲下去捡筷子,肩膀一抽一抽的。
窗外雨点砸着玻璃,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在走。
他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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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李永利开始躲我,是从半年前那个星期二开始的。
那天他回家比平时晚了两个钟头,进门也不换鞋,径直钻进书房,把门从里面插上了。
我端着热好的饭菜站在门外,听见他在里头翻东西,抽屉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反复好几遍。
我喊他吃饭,他隔了半天才回一句不饿。
那之后,书房就成了他的窝。
他在里面支了张折叠床,晚上我再没听见他打呼噜。
我睡不着的时候多,听着隔壁一点动静都没有,心里就发慌。
他以前不这样。
在机械厂干了快三十年,每天六点半准时到家,进门先喊一嗓子“桂珍,饭好了没”。
那声音粗,带着机油味儿,我嫌吵,可后来听不着了,又觉得屋里空得慌。
起先我以为他外面有人了。
五十多岁的男人,突然讲究起来,偷偷买新衬衫,早上对着镜子刮两遍胡子,手机换了密码,连上厕所都揣兜里。
有一回他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瞥见一张照片,是个年轻姑娘的毕业照,穿学士服,笑得很精神。
我还没看清,他就围着浴巾冲出来,一把抓过手机,脸拉得老长。
那晚他睡在书房,我躺在主卧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疑心这东西,一旦扎了根,就跟藤蔓一样疯长。
我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他说去上班,可身上不穿工装,拎着个旧帆布包出门,里面鼓鼓囊囊的。
我趁他不在翻过那个包,翻出一摞人才市场的招聘报,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汇款回执单,收款人一栏写着“董雪莹”。
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眼睛里。
婆婆郑玉姑是今年开春中风瘫的。
左半边身子动不了,吃喝拉撒全要人伺候。
我五十二了,腰不好,给她翻个身都费劲。
我跟李永利商量,要不请个护工。
他当时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烟灰掉在裤子上也不管,听我说完,把烟头往烟灰缸里一摁,说请什么护工,浪费钱,你来就行。
我问他那你呢,他说他忙。
忙什么,他不说。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路过书房门缝底下透着光。
我凑近听了听,里面没动静。
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手机屏幕还亮着。
我拿起来一看,是条短信,写着“李叔,这个月的钱收到了,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念书”。
收信人叫董雪莹。
我把手机放回去,他一点没醒。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好一会儿,他头发白了一片,嘴角往下耷拉着,睡梦里眉头也拧着。
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拎包出门,我在阳台上看着他的背影,跟到公交站,看他上了去城西的车。
城西是人才市场的方向。
我站在站台上,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旁边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油烟味儿飘过来,我胃里一阵翻腾,扶着栏杆干呕了两下。
摊主抬头看我,我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婆婆在屋里喊我,说尿了。
我给她换裤子擦身子,忙完一身汗。
坐在床边喘气的时候,我盯着墙上的全家福看。
照片是前年照的,李永利站在我旁边,笑得挺自然。
那时候他还没开始躲我。
我忽然觉得,照片里那个人,跟现在天天睡书房的男人,不是一个人。
02
我提雇护工的事,是在饭桌上说的。
那天李永利难得在家吃饭,我炒了盘青菜,热了碗剩汤。
他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来扒拉去,就是不说一句话。
我放下筷子,说妈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一个人伺候不动,得请个人。
他手一顿,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溜圆。
“请什么人?你知道现在护工多少钱一个月?”我说打听过了,全天伺候的五千。
他冷笑一声,把筷子往碗上一搁。
“五千?你一个月退休金才多少?家里不用过日子了?”
我耐着性子说,你那份工资呢。
他脸色变了,低头喝汤,汤喝完了还端着碗,不放下。
半天才冒出一句,钱有别的用处。
我问他什么用处,他把碗往桌上一墩,起身进了书房,门又插上了。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满桌没动几口的菜,手攥着桌角,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隔天小姑子李永芳来了。
她每次来都跟检查工作似的,先掀锅盖看吃的什么,再摸电视机后面烫不烫,最后坐在沙发上盘腿,嗑着瓜子跟我说闲话。
那天她嗑了两把瓜子,话锋一转,说嫂子,我哥最近瘦了不少,你得给他弄点好的补补。
我说他自己不正经吃饭。
她啧了一声,说你也别老管着他,男人嘛,在外面压力大。
我听着这话里有话,就问她是不是知道什么。
她眼神闪了一下,把瓜子壳往茶几上一抹,说知道什么呀,我就随口一提。
李永芳走了以后,我在她坐过的沙发缝里摸到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西幸福里小区7栋402。
我认得李永利的笔迹,这纸条是他写给李永芳的。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
幸福里小区,我知道那地方,老破小,租金便宜。
他把地址给自己妹妹,不给我,是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没睡,坐在客厅等。
李永利凌晨一点才回来,开门看见我,吓了一哆嗦。
我说你去哪了。
他说加班。
我说你厂里半年前就不景气了,加什么班。
他不吭声,换了鞋往书房走。
我站起来,说李永利,咱们把话说清楚。
他停在书房门口,背对着我,肩膀绷得紧紧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桂珍,你别问了,睡吧。
声音哑得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然后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灯也没开,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骑自行车带我去领证,路上车链子断了,他推着车跑了三里地,满头大汗赶到民政局,人家下班了。
他站在门口冲里头喊,同志,通融一下,我们走了老远的路。
那时候他脸皮薄,喊完自己先红了脸。
我看着他红脸的样子,觉得这人靠得住。
三十年了,他再没红过脸。
至少,没在我跟前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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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去家政公司那天是个阴天,风大,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满地打滚。
家政公司在菜市场旁边一个门脸房里,玻璃门上贴着“专业月嫂护工”的红字,门口蹲着个抽烟的中年女人,看见我就掐了烟站起来。
我说要找全天伺候老人的护工,能吃苦的。
她把我往里让,递了杯水,翻出一沓简历让我挑。
我翻到第三份的时候手停住了。
照片上的姑娘二十四岁,圆脸,扎马尾,眼睛亮亮的。
姓名董雪莹,护理专业毕业,有养老院实习经验。
我把那份简历抽出来,手指头在“董”字上摩挲了两下。
家政公司的人凑过来看,说这个姑娘不错,干活利索,就是年轻,怕你觉得不稳当。
我说就她吧。
董雪莹来家里那天,李永利正好在。
他坐在沙发上翻报纸,听见门铃响,抬头看见我领了个年轻姑娘进来,脸刷地白了。
报纸从手里滑下去,哗啦一声摊在地上。
董雪莹站在玄关,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好几秒。
我站在旁边,把这一幕收在眼里,嘴上只说,这是董雪莹,以后照顾妈的。
李永利猛地站起来,指着她,又指着我,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蹦出来。
最后他弯腰抓起报纸,转身进了书房,门摔得震天响。
董雪莹站在玄关,手攥着挎包带子,指头捏得发白。
我说进来吧,别站着。
她换了拖鞋,跟我去看婆婆。
进婆婆屋之前,她回头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眼圈有点红。
那天下午董雪莹给婆婆擦身子、换床单、喂了半碗小米粥,手脚麻利,话不多。
我坐在客厅摘菜,耳朵竖着听里头的动静。
婆婆一开始哼哼唧唧不配合,董雪莹也不恼,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婆婆竟然安静了。
我手里掐着豆角,半天没掐断。
傍晚李永利从书房出来上厕所,经过婆婆屋门口,往里瞟了一眼。
董雪莹正端着尿盆出来,两个人差点撞上。
李永利退了一步,嘴唇抿成一条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你出来。
董雪莹把尿盆放下,跟他走到阳台上。
我隔着玻璃看他们,李永利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董雪莹低着头,手背在身后。
风把他们的声音刮碎了,我只听见董雪莹说了句“李叔,我不怪您”,后半句被风吞了。
晚上董雪莹要走,我给她结了当天的工钱。
她接过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苏姨,明天我还来吗。
我说来。
她点点头,转身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灭下去。
李永利从书房探出头,看人走了,才出来倒水。
他倒水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一桌子。
我拿抹布去擦,他说不用,自己抢过去擦,擦了半天还在擦那块湿的地方。
04
我开始跟踪李永利。
第一次跟丢了,他坐公交到城西,下车钻进一条巷子,七拐八拐就没了影。
第二次我提前在巷子口等着,看见他从一栋老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几个馒头。
他蹲在路边啃,一边啃一边看手机,脸上的表情我看不真切。
他吃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人才市场方向走。
人才市场门口乌泱泱全是人,他挤进去,一家一家摊位看。
有个招普工的,他凑上去问,人家看了他一眼,摆摆手。
他又问了一家招保安的,对方要45岁以下的,他退到一边,站了好一会儿。
我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他缩着肩膀站在人群里,像个被挤扁了的纸盒子。
太阳照在他头顶,白头发反着光,刺得我眼睛发酸。
第三天我跟他到了城南公墓。
他在门口买了束白菊花,熟门熟路往里走。
我跟在后面,绕了两排碑,看见他停在一座碑前,蹲下去把花摆好。
碑上刻着“董建国之墓”,旁边一行小字,生卒年月。
我站在一棵柏树后面,听见他说话。
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说建国,你闺女出息了,考上护校了,我供她念完。
又说你媳妇身体还行,我上个月去看了,没敢进门。
还说哥对不住你,那年要不是我让你去顶班……
他没说完,手撑在碑上,头低下去,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树后面,手指头抠着树皮,粗粝的树皮扎进指甲缝里。
我想起董建国这个名字。
七年前机械厂出事,车间里一台冲床失控,砸死了个工人。
当时李永利回来,脸色灰白,三天没怎么吃饭。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厂里死了人。
我没细问。
后来厂里赔了钱,事情就过去了。
我没想到,那个工人叫董建国,是李永利的徒弟。
从公墓回来,我在小区门口碰见李永芳。
她提着两兜水果,看见我就笑,说嫂子,我来看咱妈。
我跟她上楼,她在婆婆屋里坐了会儿,出来把我拉到厨房,压低声音说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说什么事。
她说我哥前阵子跟我借钱,借了三万,说急用。
我问她借了没有,她说借了,但觉得不对劲,问我知不知道。
我打开碗柜拿了个盘子,背对着她说,不知道。
李永芳站在我身后,沉默了一会儿,说嫂子,你可得上点心,我哥这人,认死理,有事自己扛。
我转过身,把盘子往台面上一搁,说永芳,你哥的事我来管,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就行。
她碰了个软钉子,撇撇嘴走了。
晚上我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
我和李永利各管各的钱,他的工资卡在他手里,家里开销我出。
存折上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攒的。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想起董雪莹简历上写的家庭住址,幸福里小区7栋402。
李永芳纸条上写的也是这个地址。
李永利把董建国的老婆孩子安置在那儿,房租谁在交,水电谁在付,答案明摆着。
我把存折合上,锁回抽屉。
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噼里啪啦的。
婆婆在屋里喊,桂珍,桂珍。
我擦了擦眼睛,应了一声,推门进去。
董雪莹正在给婆婆捏腿,看见我进来,叫了声苏姨。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圆脸,忽然问她,你爸叫什么。
她手一停,低下头,说董建国。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吵醒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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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李永利回来,看见董雪莹还在,脸就沉下来了。
他把我叫到厨房,压着嗓子说,你怎么还没让她走。
我说妈需要人照顾。
他说需要人照顾请个岁数大的,请个年轻姑娘在家像什么话。
我说年轻姑娘怎么了,你心里有鬼?
他噎住了,脖子上的青筋蹦了两下,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说李永利,你体检报告呢。
他僵在门口,没回头。
我说医院把电话打家里来了,让你去复查,你一直没去吧。
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说没什么大事,不用复查。
我把手伸过去,说拿来我看看。
他不动,我上前一步,从他外套内兜里把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抽出来。
他伸手来抢,我把纸背到身后,退了两步。
展开一看,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像被电击了一样猛然紧缩。
整个人像被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怎么会这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