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子砸在窗户上,噼啪响。
我推开家门,客厅里堆满蛇皮袋和行李箱,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丈母娘萧玉霞坐在沙发正中间,翘着腿。
她身后站着岳父罗广安,我妻子罗海瑶,小舅子罗哲彦两口子,还有他们六岁的儿子罗一诺,妻妹罗芸熙。
整整七口人。
萧玉霞从兜里掏出两张一百的票子,拍在茶几上,让我滚回宾馆。
罗海瑶低头剥橘子,没看我。
我没吵,揣起钱,走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
牛皮纸袋塞进棉袄内兜,我出了门。
小舅子笑说初五前别回来。
我没回头。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个不停。
萧玉霞声音劈了叉,问我人在哪,说家里出大事了。
我挂断,看着窗外。
他们不知道,牛皮纸袋里装着能让他们全家急疯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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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九那天,罗海瑶就跟我说,她妈想来家里过年。
我当时在厨房擦灶台,手上全是油污,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带子,眼睛没看我,盯着地板缝。
“就来吃顿饭?”
“可能……住两天吧。”
我没再问。
罗海瑶这人,说话总留半截,剩下的让你自己猜。
结婚六年,我习惯了。
她娘家的事,她从来都是先答应,再通知我。
我要是反对,她就红眼眶,说我不把她家人当人看。
这招用了六年,我认了。
可大年初二我下班回来,推开门那一下,整个人僵在门口。
客厅里全是人。
萧玉霞坐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人看。
岳父罗广安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个搪瓷缸子。
小舅子罗哲彦靠阳台门站着,叼着烟,烟灰往地上弹。
他媳妇王敏儿盘腿坐在沙发另一头,嗑瓜子,瓜子皮扔得满地都是。
六岁的罗一诺在茶几和电视柜之间跑来跑去,手里攥着半根火腿肠,油手往沙发罩上蹭。
妻妹罗芸熙坐在餐桌旁,手机横着,打游戏,声音外放。
罗海瑶在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哗哗响,她在洗菜。
蛇皮袋堆在玄关,大的小的,鼓鼓囊囊。一个行李箱横在过道,我侧身才迈进来。门口鞋架塞满了,我的拖鞋被踢到墙角,一只底朝天。
“回来了?”萧玉霞抬了抬眼皮,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嗯了一声,弯腰换鞋。
罗哲彦从阳台门那边走过来,经过我身边,肩膀撞了我一下,没道歉。
他走到冰箱前,拉开门,拿了罐啤酒,啪地拉开,仰头灌。
“姐夫,家里wifi密码多少?”罗芸熙头也没抬。
“路由器底下贴着。”
“哪个路由器?”
“电视柜下面那个。”
她哦了一声,继续打游戏。
我走进厨房。罗海瑶在水池前站着,背对我,手在洗一把芹菜。水开得很大,溅得台面全是。我伸手把水关小,她侧了侧脸,没看我。
“怎么都来了?”
“我妈说……今年在咱家过。”
“过几天?”
她没说话。芹菜叶子被她一片一片揪下来,扔进水池,堵住下水口。水慢慢积起来,漫过菜叶,浑浊的。
“海瑶,你跟我说实话。”
“就住到初五。”她终于转过头,眼睛红了一圈,“我弟那边租的房子到期了,房东不续。就几天,过了初五他们就走。”
我看着她。
她眼圈红,嘴唇抿着,像是我再多问一句,眼泪就能掉下来。
厨房窗户外头,隔壁楼有人放了一挂鞭,噼里啪啦炸完,一股硝烟味从窗缝钻进来。
“行。”我说,“几天。”
那天晚上,罗哲彦一家三口占了次卧。
罗芸熙在客厅沙发睡。
萧玉霞和罗广安在我们卧室打地铺。
罗海瑶抱了床被子,跟我挤在阳台改的小书房里。
折叠床一米二宽,我一翻身就贴到墙。
墙皮凉,隔着秋衣都能感觉到冷。
罗海瑶背对我,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没睡。她的肩膀绷着,偶尔抽一下,那是她在忍着不哭。
我没戳破。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客厅有人说话。压低嗓门,但阳台门不隔音。是罗哲彦。
“明天,明天肯定能到账……你再宽限两天……初五,初五之前我一定凑齐……”
对方说了什么,听不清。罗哲彦声音发紧,像是捏着嗓子说话。
“房子的事你放心,我姐夫这房子要拆迁,到时候……对,我姐说了算……行行行,初五,就初五。”
我闭着眼,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个牛皮纸袋的边角。纸袋硬邦邦的,里面东西不多,但够沉。
天快亮的时候,罗海瑶翻了个身,胳膊搭在我胸口。我闻到她头发上的油烟味,还有芹菜那股涩气。
02
初二早上八点多,萧玉霞就把我喊起来了。
“光华,你过来,跟你说个事。”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沓钱。
罗广安坐在旁边,低着头,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茶水已经凉透了,上面漂着一层油膜。
罗哲彦站在窗户边上,背对屋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刷手机。
我走过去,站着。
萧玉霞把手里那沓钱往茶几上一拍。两张一百的,红票子,拍在玻璃面上,声音脆。
“拿着。”
我没动。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下巴朝那两张票子一抬,“你一个大男人,家里住不开,出去找个宾馆对付两天。初五前别回来,家里挤。”
罗海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碗粥,站在餐桌旁,看着我。她的眼睛肿着,昨晚肯定哭了。但她就那么站着,没说话。
罗哲彦从窗户边转过身,嘴角挂着笑。
“姐夫,宾馆我都给你看好了,就路口那家,一百二一晚,住三天三百六,妈给你两百,剩下的你自己添点。”
王敏儿从次卧探出头,头发乱着,嘴里含含糊糊:“姐夫你工资高,不差这点。”
罗芸熙坐在餐桌旁,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上划来划去。
我看着茶几上那两张票子。萧玉霞的手收回去,抱在胸前。她的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掉了几块,斑斑驳驳。
“我住自己家,为什么要去宾馆?”
“人多,住不开。”萧玉霞语气平得很,“你弟一家三口,你妹一个,我跟你爸两个,加上海瑶,你算算几个人。你一个人占个书房,孩子连个玩的地方都没有。”
“这房子就两间卧室。”
“所以让你出去住嘛。”她拍了拍沙发扶手,“你一个男人,将就几天怎么了?你弟孩子小,不能委屈。”
罗海瑶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光华,要不……就几天。”
我看着她。她端着那碗粥,粥的热气往上飘,遮住她半张脸。她没有看我的眼睛,低头盯着碗沿。
罗哲彦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
他的手重,拍得我肩膀往下一沉。
“姐夫,别磨叽了,大过年的。你赶紧收拾几件衣服,宾馆我都订好了,下午两点前入住。”
他笑。那笑挂在脸上,但眼睛里没有笑。
我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重播着春晚小品,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
罗一诺从次卧跑出来,手里拿着个变形金刚,跑到我跟前,仰头看我。
“姑父,你什么时候走?”
萧玉霞笑了一声。“看,孩子都嫌你碍事。”
我弯腰,把茶几上那两张票子拿起来。萧玉霞嘴角往上翘,翘得很得意。我把钱揣进裤兜,转身走进卧室。
卧室里地铺还没收,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扔在墙角。
我走到床头柜前,蹲下,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
抽屉里堆着旧报纸、几本工具书、一个坏了的充电宝。
我把手伸到最里面,指尖碰到牛皮纸袋的边角。
拽出来。纸袋不大,A4纸对折的尺寸,表面磨得发毛。我捏了捏,里面的东西硬挺挺的。
我把纸袋塞进棉袄内兜,拉链拉上。又从衣柜顶层拽了件换洗内衣,卷起来夹在腋下。
走出卧室的时候,罗海瑶站在门口。她伸手拉我胳膊,手指冰凉。“光华……”
我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把手松开,垂在身侧,指甲掐着掌心。
“初五前别回来。”罗哲彦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家里住不下,你回来也没地方睡。”
我没理他,穿鞋。鞋带系紧,直起身。萧玉霞在沙发上喊:“光华,宾馆钱不够别找海瑶要啊,她工资还要贴补家里。”
我没回头,拉开门。楼道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冷得人一哆嗦。身后传来罗一诺的声音:“奶奶,姑父走了,我能睡他屋吗?”
“能,怎么不能。那屋以后就给你睡。”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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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路口那家宾馆叫金源,招牌上的灯管坏了两根,只剩“金”字亮着。前台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嗑着瓜子看手机,眼皮都没抬。
“钟点房还是过夜?”
“三天。”
“押金一百,房费一天一百二。”
我从兜里掏出那两百,又添了一百六。
萧玉霞给的票子进了宾馆收银机,找回来两张皱巴巴的二十。
我把钱折好,揣回兜里。
上楼的楼梯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塌塌的,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的水泥。
房间在三楼,靠走廊尽头。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窗户对着后巷。后巷里堆着垃圾桶,几只野猫在翻东西,偶尔叫一声。
我坐在床上,棉袄没脱。内兜里的牛皮纸袋硌着胸口。我把它掏出来,放在膝盖上。
纸袋里东西不多。
房产证,暗红色封皮,里面写着我的名字。
户口本,薄薄一本,户主那页是我。
还有一张回执,去年十月份从房管局领的,上面写着旧证挂失、新证补发。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去年拆迁办来摸底时给的通知,上面写着“该片区已纳入旧城改造规划,具体签约时间另行通知”。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床单上。床单上印着碎花,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手机响了。罗海瑶打来的。
“到了吗?”
“到了。”
“你别生气……就几天,初五他们就走了。”
“你弟昨天半夜跟谁打电话?”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我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
“我不知道。”
“海瑶,你弟在外面欠了钱。”
“你别瞎说。”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尖利起来,“我弟就是租房子到期了,过渡几天。你别把人想那么坏。”
“我没把人想坏。昨晚他打电话,说初五之前凑齐。”
沉默。电话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是春晚重播,小品正演到抖包袱,观众哈哈大笑。
“那是他工作上的事。”罗海瑶终于开口,声音又低了下去,“他做销售,年底结款。”
“销售结款要抵押房产证?”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海瑶,你知不知道你弟半年前偷拿我家旧房产证去抵押借钱?”
“什么?”她声音发颤,“不可能,他跟我说是拿去办居住证……”
“居住证要房产证原件?海瑶,你上过大学。”
“他……他说是房东要的……”
“你家租的房子,要我家房产证干什么?”
她不说话了。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
“光华,你回来吧。我跟我妈说,让他们走。”
“不用。初五我回去。”
“光华……”
“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窗外后巷里,一只野猫跳上垃圾桶盖,发出咣当一声响。我重新把证件收回纸袋,塞进内兜。
下午三点,我出了趟门。
街对面有家打印店开着,玻璃门上贴着“复印一元”。
我进去,把回执和拆迁摸底通知各复印了两份。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瘦男人,一边复印一边瞄了一眼纸上的内容。
“老城区要拆了?”
“嗯。”
“那发财了。”
我没接话,付了钱,把复印件折好,原件收进纸袋。出了打印店,我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老周,我高中同学,现在在律师事务所上班。大过年的,他接电话很快。
“光华?新年好。”
“老周,咨询你个事。婚前个人房产,配偶家人强行入住,怎么办?”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房本谁的名?”
“我的。婚前我父母留下的。”
“户口本上都有谁?”
“就我一个。我爸妈都过世了。”
“那简单。房子是你个人财产,跟配偶没关系。她家人属于无权占有,你可以报警要求排除妨害。要是对方不走,可以申请法院强制执行。”
“如果对方想迁户口进来分拆迁款呢?”
老周笑了一声。“迁户口得户主同意。你不同意,他们迁不进来。拆迁款更简单,认房本,认户主。你就是唯一产权人,补偿只跟你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宾馆门口。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街对面有小孩在放擦炮,啪的一声,炸开一团白烟。
我摸了摸内兜里的纸袋。它还在。
04
罗家这边,薛光华一走,屋里反倒宽敞了。
萧玉霞把主卧占了,跟罗广安两个人睡大床。
次卧给罗哲彦一家三口。
罗芸熙从客厅沙发搬进了书房,折叠床拉开,铺上新床单。
罗一诺在屋里跑来跑去,把薛光华放在书架上的一排旧书抽出来,扔在地上当积木踩。
罗海瑶想拦,被萧玉霞瞪了一眼。“孩子玩玩怎么了,你弟小时候连书都没有。”
罗海瑶没再说话。
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小区里有人遛狗,狗绳拖在地上,狗主人低头看手机。
她掏出手机,想给薛光华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塞回兜里。
屋里,萧玉霞把罗哲彦叫到主卧,关上门。
“房产证找着了吗?”
“没。床头柜里只有旧报纸。”
“他带走了?”
“肯定是。昨天我看见他走之前蹲在床头柜那翻东西。”
萧玉霞坐在床边,拍了一下床垫。“你也是,半年前拿他房产证去抵押,怎么不跟我说?”
“那会儿急用钱嘛。谁知道他发现了,跑去挂失了。”
“你欠了多少?”
罗哲彦低着头,抠手指甲。“本金十五万,加利息……二十三万。”
萧玉霞倒吸一口气。“你疯了?借高利贷?”
“我没办法!生意亏了,人家追着要。”
“初五之前要还多少?”
“先还五万,剩下的打欠条。”
萧玉霞沉默了一会儿。“你姐夫这房子要拆迁,我听说了,补偿款少说一百万。你姐跟他离了,能分一半。你急什么?”
“妈,问题是人家不认旧证了!我拿旧证去抵押,人家放贷的现在催我,说旧证作废了,要告我诈骗!”
萧玉霞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所以我让姐夫走嘛。只要他跟姐没离婚,这房子就有姐的份。姐的份就是咱家的份。初五拆迁办来签约,只要姐在,就能谈。”
萧玉霞想了想。“你姐那边,我去说。”
晚饭是罗海瑶做的。
白菜炖粉条,一盘炒鸡蛋,一锅米饭。
七口人围着餐桌,坐得满满当当。
罗一诺拿筷子敲碗,王敏儿刷手机,罗芸熙挑粉条里的白菜吃,罗广安闷头扒饭。
萧玉霞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海瑶,你跟光华打电话了?”
“打了。”
“他怎么说?”
“他说……初五回来。”
“回来可以,但房子的事得说清楚。”萧玉霞夹了一筷子鸡蛋,“这房子要拆迁,你跟他结婚六年,房子增值部分有你一半。到时候分钱,你弟拿一部分周转。”
罗海瑶的筷子停在半空。“妈,这房子是光华爸妈留下的。”
“那怎么了?你跟他结了婚,就是共同财产。你弟现在有困难,你这个当姐的不管?”
“他欠那么多钱,我管不了。”
“你不管谁管?他是你弟!一诺还小,你忍心看你弟被追债的堵门?”
罗哲彦放下碗,脸色难看。“姐,你就帮我这一回。等拆迁款下来,我连本带利还你。”
罗海瑶看着碗里的米饭。
米饭蒸得软,一粒一粒粘在一起。
她想起薛光华昨晚在折叠床上翻身时,后背贴到墙皮上,缩了一下肩膀。
她想起他蹲在床头柜前,把牛皮纸袋塞进棉袄内兜时,拉链拉了两遍。
“我跟他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萧玉霞声音高了,“你是他老婆,这事你能做主。”
罗海瑶没接话,站起来收碗。碗碟碰在一起,叮当响。
晚上九点多,罗哲彦又躲到阳台打电话。这回他声音压得更低。
“初五,就初五……签约的时候我姐在就行……对,只要她签字……拆迁办认户主?户主是我姐夫……那怎么办?”
对方说了什么,罗哲彦的呼吸急促起来。
“不行不行,你们别来家里,我姐胆子小……喂?喂!”
电话挂了。罗哲彦站在阳台上,风把他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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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初三早上,我在宾馆吃了碗泡面。面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红烧牛肉味,开水一冲,满屋子调料味。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座机。
“喂,是薛光华先生吗?”
“我是。”
“这里是老城区改造项目指挥部。通知您一下,初五上午九点,在指挥部一楼会议室签订拆迁补偿协议。请携带房产证原件、户口本原件、身份证原件。必须产权人本人到场,不得代办。逾期未到,视为放弃本次签约,后续按政策重新排期。”
我握着手机,手心微微出汗。
“初五?”
“对,初五。您这边没问题吧?”
“没问题。”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
电视开着,放着本地新闻。
记者站在老城区巷口,身后是灰色的瓦房和斑驳的砖墙。
主持人说,老城区改造项目是市里重点工程,首批签约居民将获得优先选房资格。
我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扫过一条条胡同,巷子口的老槐树,树底下下棋的石桌。
有一瞬间,我好像看见我爸蹲在院门口修自行车,车链子耷拉在地上,他手上全是黑油。
我妈在厨房窗户里喊我吃饭,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就鼓起来。
我关掉电视。
手机又响了。罗海瑶。
“光华,拆迁办给你打电话了?”
“初五签约?”
电话那头传来萧玉霞的声音,远远的,像是站在旁边说话。“让他回来,初五一起去。”
罗海瑶的声音捂住了话筒,闷闷的。“妈,你别急……光华,你初五回来吧,咱们一起去签约。”
“海瑶,签约是我一个人的事。”
“可你是我老公,房子的事我有权知道。”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婚前财产。拆迁补偿只跟我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萧玉霞的声音直接传了过来,抢过了手机。
“薛光华,你什么意思?你跟海瑶结了婚,房子就是两个人的。拆迁款你想独吞?”
“妈,法律上这房子是我个人的。”
“法律?你跟我讲法律?海瑶嫁给你六年,给你当牛做马,你现在要甩开她?”
“我没说要甩开她。但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你爸妈死了!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弟现在有困难,你帮一把怎么了?”
我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妈,你说这话,不亏心?”
“我亏什么心?你一个孤家寡人,要那么多钱干什么?海瑶有娘家,有弟弟,有一大家子人。你帮衬帮衬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宾馆窗户外面,后巷的野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像小孩哭。
然后我缓缓开口,一句话——
电话那头只听“嘭”的一声,我能想象此刻的丈母娘两条腿好像突然被人抽走了骨头。
她声音沙哑的好像木头磨过砂纸,听筒里牙齿打颤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疯了!你说什么!你简直是....."
“妈, 你这次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