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一88岁老人去世,娘家来了48人吃席,仅仅只有4个人给了礼钱
吴学明坐在灵堂外面的塑料凳上,手里捏着礼簿,翻到最后一页。他数了两遍,娘家那边只记了四笔。大舅两百,二舅两百,三舅妈一百,一个表姐三百。加起来八百块。他合上礼簿,放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五张圆桌。桌布是白色的,沾了菜汤和酒渍,碗筷堆在一边,几个妇女正蹲在地上洗碗。三天了,娘家人来了四十八个,坐了整整五桌。每桌八个菜,两瓶白酒,一箱啤酒。他算过,一桌成本四百多,五桌两千多。加上住宿、烟、茶水,三天下来光招待娘家人就花了三千多。
礼钱收了八百。缺口两千多。
吴学明今年五十二,在县城建材市场给人送货,一个月挣四千出头。母亲杨秀英八十八,走得突然。头天晚上还喝了半碗粥,第二天早上没醒过来。他接到村里电话赶回去的时候,母亲已经硬了。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起来就开始张罗丧事。他们这边规矩,老人走了要办三天,请道士念经,摆流水席。他两个姐姐从外地赶回来,大姐从遵义,二姐从广东。三个人凑了凑,把丧事办起来了。
娘家在隔壁县的杨家坳,母亲十六岁嫁过来,娘家那边还有三个舅舅一个姨妈。母亲在的时候,每年过年回去一趟,住一天就回来。舅舅们来得少,吴学明记得他们小时候,大舅来过几回,后来就少了。母亲走的那天,吴学明打电话通知了杨家坳。大舅接的电话,说知道了,我们过来。吴学明问来多少人,大舅说全家都来。吴学明说好,我去镇上订桌。
他没想到来了四十八个。
头一天来了两辆中巴车,停在村口。大舅拄着拐杖下来,后面跟着二舅、三舅妈、姨妈、表兄表弟表姐表妹,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小孩。大舅拉着他的手说:“学明,你妈走了,我们全家都来送送。”吴学明说好,往里请。他心里热了一下。母亲嫁过来七十多年,娘家那边来得最齐的一次。
他安排他们在堂屋里坐,倒茶递烟。大舅坐在正中间,跟几个老表兄说话,声音很大。吴学明听见他说:“我妹子命苦,嫁到这边来,没享过福。今天我们来给她撑撑场面。”吴学明在边上听着,没说话。他叫人去镇上又订了三桌,加菜加酒。晚上道士做法事,娘家人跪了一片,哭声很大。吴学明跪在前面,听着后面的哭声,心里酸了一下。
第二天又来了两车人。院子不够坐,他把邻居家的凳子都借来了。流水席从中午开到晚上,一拨人吃完换一拨。大舅坐在主桌上,举着杯子跟人说:“我妹子家条件一般,但待客不差。”吴学明在旁边给他倒酒,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翻礼簿。礼簿是堂弟吴学勇记的。村里随礼的不少,一百两百的,记了满满几页。他翻到后面,找杨家坳的人。只有四笔。他问吴学勇:“是不是漏了?”
吴学勇说:“没漏。我都问过了。他们说找你了。”
吴学明说:“找我了?”
吴学勇说:“他们说跟你说了,你同意的。”
吴学明想起来了。头一天大舅下车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学明,人多,你别见怪。礼钱的事,我们回头一起算。”他当时忙着招呼,随口应了声好。他没多想。他以为“一起算”是客套,回头会给。现在看来,“一起算”就是不算了。
他坐在灵堂外面,手里攥着礼簿。堂屋里道士在念经,木鱼声笃笃笃。他看着母亲的遗像,黑白照片,母亲坐在堂屋门口,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想跟母亲说句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两个姐姐走过来,坐在他旁边。大姐问他:“怎么了?”
他把礼簿递过去。大姐翻了翻,脸色变了。二姐接过去看,看完把礼簿合上,没说话。三个人坐了一会儿,大姐说:“算了,人都走了。”
吴学明说:“我不是心疼钱。”
大姐说:“那你心疼什么。”
吴学明说不上来。他心疼的不是那两千多块钱。他心疼的是母亲。母亲嫁过来七十多年,在杨家坳那边,就是一个“嫁出去的姑娘”。每年过年回去,舅舅们留他们吃饭,桌上摆的菜比他们家过年还丰盛。但母亲从来不多坐,吃了饭就收拾东西回来。她跟吴学明说过,你外婆不在了,娘家就是亲戚了。亲戚走动走动就行了。
吴学明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第三天出殡。早上五点起来,道士做完最后一场法事,抬棺上山。杨家坳的人走在队伍里,大舅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一大群。村里人在路边看,说老杨家人丁旺,来了这么多人。吴学明走在棺木后面,听着那些话,没吭声。他把母亲送上山,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大舅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说:“妹子,你走好。以后我们常来看你。”吴学明站在旁边,心里堵得慌。
下山的时候,大舅走在他旁边。大舅说:“学明,你妈走了,以后杨家坳那边,你还是要常来走动。”
吴学明说:“好。”
大舅说:“你妈年轻时候吃过苦,我们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现在日子好了,亲戚之间要多来往。”
吴学明说:“好。”
大舅说:“你妈在的时候,每年都回去。以后你也要回去。那是你妈的娘家,也是你的根。”
吴学明说:“好。”
大舅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走到村口,三辆中巴车等着。杨家坳的人陆续上车,有人跟他招手,有人没回头。大舅最后一个上车,站在车门口跟他说:“学明,我们走了。你妈的后事办得好,我们放心了。”吴学明说好。中巴车发动了,开出去,扬起的灰尘落在他鞋面上。
他站在村口,看着三辆车拐过山坳,看不见了。他站了一会儿,回屋。院子里那几个妇女还在洗碗,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他走进堂屋,母亲的遗像还挂着,前面供着香,快烧完了。他拿了三支新香点上,插进香炉里。他站在遗像前,看着母亲的脸。照片是前年拍的,母亲坐在老屋门口,手放在膝盖上,背后是那棵老柿子树。母亲那时候八十六,头发全白了,背驼了,但眼睛还亮。摄影师让她笑一下,她没笑。吴学明问她为什么不笑,她说笑不出来。
他给母亲上了香,退出来。两个姐姐在收拾东西,把丧事剩下的烟酒归拢。大姐问他:“娘家的礼钱,要不要跟他们说一声。”
吴学明说:“说什么。”
大姐说:“说一下也好,让他们知道。”
吴学明说:“算了。说了就成仇了。”
二姐说:“那就不说。反正以后也少来往。”
吴学明没接话。他坐到院子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堆花圈上,纸花被风吹得晃。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他想起母亲生前跟他说过一句话。有一年过年,他从县城回来,母亲坐在灶台前烧火。他跟母亲说,明年别回杨家坳了,路远,折腾。母亲没回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说:“回去一趟少一趟。那边是我娘家,我不回去,以后你们就不认了。”
吴学明当时说:“认不认能咋样。”
母亲说:“不咋样。就是觉得,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地方是娘家。”
吴学明坐在院子里,想着母亲那句话。他把烟掐了,站起来。两个姐姐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问他中午吃什么。他说随便。大姐去厨房下面条,二姐去屋里叠衣服。他走到堂屋,又看了一眼母亲的遗像。他想起母亲嫁过来那年,十六岁,从杨家坳走到这边,走了大半天。那时候没有中巴车,没有水泥路。母亲一个人走过来,在吴家过了七十二年。七十二年里,她回去过多少次杨家坳,他不知道。但每次回去,她都带东西,腊肉、糍粑、自己做的布鞋。她没从杨家坳带回过什么东西。
他走到院子里,看着远处那条通往杨家坳的土路。路不宽,坑坑洼洼的,两边是山坡。母亲就是从那条路走过来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大姐端了面条出来,放在桌上。三个人坐着吃面,谁也没说话。面是清汤面,卧了鸡蛋,撒了葱花。吴学明吃了一口,烫了嘴。他放下筷子,等面凉。
他想起还要去镇上结账,道士的工钱还没给,租的桌椅碗筷要还。他算了一下,收的礼钱八千多,花了将近两万,缺口一万多。他跟两个姐姐说,大姐说她出五千,二姐说她出三千,剩下的他补。他没推。他想着等下个月发了工资,把账还上。
吃完面,他骑上电动车去了镇上。路过村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条土路。路还是那条路,空荡荡的,没有人。他拧了油门,往镇上去了。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他想着明天去坟上看看,把坟头的土培一培。母亲刚走,坟不能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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