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勒住脖子直到意识模糊”，欧洲盗抢如此猖狂

来源：南风窗

先是张雪团队，再到万千惠，然后又是惠英红……三个中国名人，在短短几天内，从米兰到巴黎，相继遭贼人光顾。他们不是普通游客，而是有一定知名度，而且出行经验丰富的行业精英。

三人的遭遇各有不同：张雪团队的大巴车在无人看管时遭窃，万千惠的相机在巴黎街头被人用声东击西的手法偷走，惠英红团队则在巴黎高速堵车时遭遇砸窗抢劫。

欧洲部分城市的治安风险，以及偷盗团伙作案手法的多样性和防不胜防，令中国游客倍感不安。

演员万千惠在社交平台发文求助称，相机在巴黎被偷了，相机里有一整天工作的素材

亚裔游客，在欧洲被偷窃乃至当街遭遇打劫，早已不是新鲜事。

一位名为“罗马守护者”的YouTube博主指出：“亚洲人并非唯一的目标，但他们可能是小偷最青睐的对象……他们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身上携带大量现金，而且如果当场抓到小偷，他们可能引发的麻烦也较少。总而言之，他们是‘友善的人’，打交道时通常不会给小偷惹出太多麻烦。”

9月30日，演员惠英红称其团队在巴黎遭遇抢劫，“在巴黎机场回市区的高速上，堵车等待时，车被人砸了窗户，包被抢了。”

欧洲国家治安状况各异。其中，北欧国家相对稳定，法国、意大利、西班牙和希腊等，则有较大概率遭遇类似的小偷小摸行为。多年来，亚洲游客“身上有钱””没有体力反抗”和“缺乏语言能力”等偏见性标签，让他们成为了当地犯案人员的重要狩猎对象。

在欧洲迎来庞大中国游客群的当下，这些连发性偷盗抢案件引发全球关注。

“你是第一个被抢的男生”

袁仁恒的脖子被勒住，他的意识逐渐模糊，在那么一刻，他以为这就是生命的最后一天。

他向南风窗回忆，这是某年8月的一个早上，希腊第二大城市塞萨洛尼基的大街上。两个身材瘦削的人，一个在后面勒住了袁仁恒的脖子，一个在搜他的裤袋。就在他快要意识消失的时候，俩人跑远了。

身上的一台价值2000元人民币的手机，还有一张50欧元现钞，被俩人拿走了。

财物损失很有限，但此事给他心灵带来的震撼，却是巨大的。

袁先生回忆，他被勒住脖子的时候就已经大喊救命，但是早上9点的大街上几乎空无一人。也就是在醒来之后，袁先生才看到不远处有一个民宿，里面的人听到了自己的求救声音。

游客走在希腊塞萨洛尼基街头/图源：新华社

民宿的人帮忙报了警，不久后远处警铃大作，一台警车和两台摩托很快出现在民宿门口。他想，这阵仗说不定能帮忙找到手机。但是被带到警察局之后，结果却出乎意料：案发街道没有监控摄像，警察只能帮忙开单，让袁先生回中国找保险理赔。尔后警察又说，如果真的想找出犯案人员，可以去市郊的刑警中心看看电脑档案。

花了三十多欧的出租车钱，袁先生来到刑警中心办公室。警官指了指一台旧电脑，显示屏上面那数百张外形和轮廓相似的罪犯正面肖像，让他没过多久，就放弃辨认了。

“以往都是女生被抢啊，怎么现在连你男生都敢抢？”其中一个希腊警官不经意地问道。袁先生告诉南风窗，他平时定期健身，也学习过拳击和舞狮，四肢肌肉肯定比打劫的两个人更加强壮。但面对警官的问题，袁先生认为这背后可能是自己亚裔身份的缘故。

在希腊塞萨洛尼基拍摄的游客/图源：新华社

与印象中女游客容易被偷抢不同，犯罪分子早已将黑手伸向所有群体。

在此之后，袁先生还去过几次欧洲，但过去的“松弛”心态早已荡然无存。从走出海关那一刻起，他就意识到，作为一个亚洲游客，肯定有比更多双不怀好意的眼睛，躲在暗角里，随时准备对自己下手。而这已经是不少亚洲游客在欧洲，特别是南欧国家游览的心理准备。

小偷群体，瞄准游客

根据欧委会今年发布的数据（统计截至2024年），与印象中“欧洲贼多”的印象相反，欧盟国家入室盗窃案件在过去10年呈现下降趋势。欧委会网站的数据显示，欧盟国家入室盗窃比10年前下降了35.4%。但这一趋势主要反映住宅和商业场所安全性的改善。

相比起来，在旅游热门地点针对游客的盗窃和抢劫事件，在疫情后的这几年却开始升温。

根据Censis发布的一份旅游安全数据报告，在过去五年间，意大利首都罗马的总体犯罪率上升了23.2%。其中，抢劫和扒窃案件的增幅尤为显著。2024年，罗马报告的抢劫案件超过2000起，较2019年上升了51.3%。扒窃案件在2024年激增至33455起，增幅达68.0%。

罗马在2025年发生的抢劫案总数，同样不容乐观。另一个公布渠道——罗马上诉法院的数据显示，2025年全年抢劫案为2291起，高于2024年。

一个测试旅游安全的网站提到，截至2026年9月，罗马的综合安全指数得分为79分，游客的主要风险是扒窃（高风险）和抢劫（中度风险）（截图为网页翻译）

其中，又是亚洲游客，最容易招惹到罪犯的注意。

可确认的是，意大利警方在个案层面多次确认亚洲游客是扒窃团伙的针对性目标。罗马宪兵队Piazza Venezia分局局长Lanza上尉在2025年9月明确表示，扒手“瞄准度假者，因为度假者携带更多现金。在游客中，亚洲人和美国人是首选，因为他们提取的金额更大”。

菲乌米奇诺机场2026年抓获的惯犯“Karim il marsigliese”短时间内作案8起，其中5起案件受害者都是中国游客。中国驻米兰总领馆也于2026年9月发布安全提醒，明确提到涉中国公民盗抢案件持续多发。

在同样是南欧国家的西班牙，旅游热门城市巴塞罗那也是“世界扒手之都”。来自广州的小文长期在西班牙给国内客户当买手，走在大街上手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也是常态。

有一次在巴塞罗那，他帮客户买完几件奢侈品货物后，双手拿着几个购物袋走在街上。随着天色渐晚，他发现身后有几个人一直跟在后面。绕过了几条街后，他终于回到酒店，侥幸地躲过了很可能发生的劫案。

反思当时的行为和路径，小文认为自己很可能是因为手上拿着一堆奢侈品购物袋，而且又是亚洲面孔，所以被抢劫团伙盯上了。在国外，张扬显富的行为，很可能会招来祸端。

在西班牙巴塞罗那，游客在桂尔公园远眺圣家堂施工/新华社发（胡安·戈萨摄）

旅居意大利多年的雷先生，长期住在盗窃案件频发的米兰，却从来没遭遇过任何劫案。面对关于意大利治安状况的质疑，他的口头禅是：“别像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在他看来，要表现淡定，少表露好奇或者过于惊讶兴奋的表情，不展示价格昂贵的物品，或多或少就能够避免犯罪团伙的注意。坐在餐厅的露天座位上时，他从来不会把手机随便摆在桌面上。

袁先生也回忆起自己被抢之前，在塞萨洛尼基那三天两夜的行为：他租了一台鲜红色的时髦单车在市区主干道上左穿右插，看到街区许多有意思的餐厅、咖啡店和雕塑都要拿出手机拍几张照片。在被勒住脖子之前的那几分钟，他刚好来到东罗马帝国在塞萨洛尼基修建的一座宏大的圆形建筑“万神殿”。在抬头不断用手机拍照的同时，他忽略了周遭的环境——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犯罪分子往往会寻找那些看起来心不在焉、提着大把购物袋、对周围环境不熟悉或反应较慢的人。对于醉酒的游客来说，情况也是如此，特别是在夜生活区，那里人们的警觉性较低。”美国油管旅游博主“The Tour Guy”这样总结那些容易成为“猎物”的行为。

再去欧洲的时候，袁先生再也不敢带单反相机，自己携带的手机和有限的几十欧元现金，也是藏进大衣里面的袋子里。

对偷盗有同情心？

相比起枪击案件频发的美国，欧洲更多的是扒手、小偷和赤手空拳的抢劫行为。而且，在欧洲一些文化传统里，这种小偷小摸的行为，甚至被部分人予以“体谅和同情”。

如今意大利首都罗马游人如鲫，西欧国家给人的印象也是物质生活富足。但是再往回看二战刚结束后，罗马彼时是欧洲著名的“贼窝”。

1946年，罗马的财产犯罪较战前增长了527%，盗窃案件在1945年翻倍，黑市交易在物资管制下大规模兴起。那部经典的意大利黑白电影《偷自行车的人》，讲述的正是战后物质拮据条件下工薪阶层的窘迫：男主角好不容易找到一份需要自行车通勤的工作，工作第一天自行车就被偷了。他带着儿子搜寻无果，最终在绝望中试图偷别人的自行车，当场被抓住，还被儿子看到了。

这部电影也道出了在南欧那个文化语境下，人们对待小偷小摸行为的不同心态。电影中有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主角偷车被抓住后，车主最终没有报警。这一处理反映的是战后特定条件下对生存型盗窃的有条件区分。

电影《偷自行车的人》剧照

这部被誉为“意大利新现实主义杰作”的电影，在意大利乃至整个战后西欧社会引起了热烈的争议。偷窃固然不对，但是什么样的生活迫使他们一定要走到要偷窃这一步？《偷自行车的人》把意大利公众引向这种反思：对底层的压迫，比偷自行车本身更加不可原谅。

在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天主教国家，“pieta“（怜悯、同情）一直具有强烈的宗教意味。“违法但是不违背道德”，甚至是他们解读盗窃动机的一种角度。

早在2016年，意大利最高法院裁定，如果某人因无力负担伙食而出于绝望偷取少量食物，不会构成犯罪。该判决是在一名乌克兰流浪汉因偷取价值几欧元的奶酪和香肠被抓后作出的。意大利最高法院裁定，流浪汉或者失业人员盗窃少于价值五欧元以下的食物，不被追究刑事责任，“生存权优先于财产权”。

意大利法学专家Antonio Capobianco在当时撰文，认为这裁定符合了西方社会长期存在的一个概念：人文关怀。

在意大利首都罗马斗兽场附近，游客撑伞游览/新华社记者 王楷焱 摄

当然，如今在没有突破生存底线的情况下，仍有大量团伙抢劫贵重物品，打烂旅客车窗偷走钱包和摄影机，这与“人文关怀”相差甚远。

一项2021年的跨文化调查数据还显示，东亚三国（日本、中国、韩国）对店内盗窃的容忍度显著低于欧美国家，日本85%的受访者认为“无论任何理由都不可原谅”，中国和韩国也超过70%，而英美两国选择“和解”而非报警的比例明显更高。

在东西方社会对盗窃行为容忍度落差甚大的背景下，我们踏足欧洲，只能继续小心翼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