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UP丨“外卖诗人”王计兵：我只愿做一个“采棉花”的人

“不是所有翅膀都可以展翅高飞，低处的飞行，也是飞行。”

今年夏天，王计兵凭借诗集《低处飞行》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成为首位获国家级文学大奖的外卖骑手。领奖台上，他说：“生活，我是认真的。文学，我也是认真的。”

第二天，妻子郭依云问他：“获奖了，然后呢？”他回答：“获奖属于昨天，然后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他穿上了骑手服，又走在了送餐的途中，走在了生活的路上。

央视新闻《中国UP！》国庆特别节目中，王计兵说：“我的诗不是坐在书桌前写出来的，是从生活里提取出来的。”

01

赶时间的人

王计兵今年58岁。外甥女说他出名太晚了，他却不这么觉得：“要是早二十年出名，我的内心也许会变。现在我已经不年轻了，生活教会了我，我还是我。”

2019年，王计兵成了一名外卖员。他说，那时的生活是孤独的，既因为自己沉默少言，也因为“找不到比我岁数还大的同行”。

不过，他享受这种孤独。送餐路上，他“一路看风景，像一个旅行者”。忙碌的间隙，他看到什么、想到什么，就用语音记录下什么，送外卖的人成了“送外卖的诗人”。

2025年，他登上总台春晚；今年夏天，他摘得鲁迅文学奖；前不久，他又当选苏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文学在他生活中的分量越来越大，可一有时间，王计兵还是会去送餐。他动作利落，最快25秒就能爬上6楼，唯一的变化是：“我以前1小时抢8单，现在只设置5单。年纪大了，让自己轻松一些。”

许多人不理解他的坚持，他说：“那里有我真实的生活，如果放下了外卖箱，离开了生活，我的句子就会变凉，就会变假。”

王计兵回忆，刚开始写诗的时候，他很较真。

有一次，他在网上看到有人写了一句诗，“阳光砸落了树荫”，便跑去和人争论：“阳光怎么能‘砸落’呢？”直到有一天在烈日下流汗，他突然懂了：阳光的重量，真的可以“砸”下来。慢慢地，他写诗，也有了这种原生态的真实，尖锐粗粝，却生机勃勃。

风里来雨里去的日子久了，王计兵的视角，渐渐从自己转向整个外卖员群体。他想写本书，让更多人读懂这群“赶时间的人”。

一开始，出于“社恐”，他制作了调查问卷分发给奔波在路上的骑手们，问卷效果并不理想。无奈之下，他硬着头皮走上街头，与一位又一位的外卖员面对面交流，前后采访了140多人，诗集《低处飞行》由此写成。

这本诗集里，他记录下雨天摔断八根肋骨的“单王”、爬楼梯健步如飞的独臂骑手、因超时被罚款却心系灾区坚持捐款的同行……他用最朴素的文字，定格了劳动者的微光：“赶时间的人，从一小时里赶出六十一分钟，从争分夺秒里赶出一份温情。”

02

采棉花的人

苦难被他打磨成了诗，可命运给他的剧本，原本是另一番模样。

早年，王计兵在砖厂打过工，在码头卸过船，最难的时候，他曾流落街头捡废品，但王计兵总能在生活中发现温柔与善意，而帮他护住这份温度的，是写作。他说：“我不想做一个给世界‘递刀子’的铁匠，我只愿做一个‘采棉花’的人，能给人柔软、温暖。”

1988年，他初次进城，成了一名建筑工。工地附近有一条河，每当夜晚来临，河水倒映万家灯火。看着城市的夜景，他丝毫不抱怨白天流了多少汗水，反而很欣慰：“这一座座拔地而起的建筑，有我付出的辛劳和身影。”

很长一段时间，王计兵没有安稳的住所。他曾在昆山的一条废弃河床上，用木头搭建过一间简陋的水上小木屋，在里面住了近两年。每逢刮风下雨，附近总有人打亮手电照向小屋，默默牵挂着他的安危。也是在那时，王计兵写下一句话：“从今天晚上起，我就是一个内心装满手电的人，此后在我的人间，就再也没有了夜路。”

一次分拣废品时，他的右手小指被锋利的铁皮划伤，伤愈后再也无法伸直。他却觉得“挺好”——这根弯指像个“钩子”，如今他送外卖正趁手。

王计兵说，他会把生活中的挫折和文学进行“兑换”。经历的一切酸甜苦辣，于他而言都是生活独特的体验，都值得细细品味。他觉得，这种性格，是遗传了母亲包成珍。

王计兵回忆：“每次母亲跟我们讲她命运多舛的生活，最爱说的一个词是‘幸亏’。很小成了孤儿，她说幸亏认识很多野菜，不至于饿着；年过半百，因中风一条腿活动不便，她说幸亏生活还能自理……哪怕生活给她百分之九十九的苦难，母亲也总是把自己放在那个最小的幸运点上。”

不过，他并不赞同“苦难是文学的沃土”这一观点。

“生活在任何状态下必然会有忧愁，如果缺失了忧愁，我们的人生也不完整。一个喜欢写作的人，一定是善于讲述生活的。好的生活，一样也能让我们写出好的文章。”

03

低处酿蜜的人

如今，王计兵和妻子郭依云一起经营着一家商店。每天清晨，王计兵会早早来到店里，一边看店一边看书。等妻子赶来，他就外出送外卖补贴家用。

他一直将郭依云视为“恩人”。很长一段时间，妻子跟着他居无定所，“没有家，甚至没有床”，却始终没有怨言。

王计兵回忆，有一次，两人站在街头身无分文，郭依云问他怎么办，他回答：“你往上看，那是天空，天塌下来，我刚好比你高十公分，有我在，你不要担心。”

两人一路相互扶持。因为生活拮据，王计兵一直瞒着妻子偷偷写作，直到有一次获奖，拿回奖金，才告知妻子实情。令他意外的是，妻子虽然嘴上埋怨了几句，更多的却是支持——有时候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妻子会提醒他赶紧记下来。

王计兵不善于当面表达情感，但在两人经营的商店里，他的微信始终登录在电脑上。捕捉到灵感，他会先用微信记录下来留存，妻子就这样成了他的第一位读者。

他笔下有不少诗句，是写给郭依云的。前不久，他创作了组诗《白头偕老》，低调又笨拙地表达内心的深情。

“如果我低着头，肯定不是因为果实，而是因为背负恩情。”感恩是王计兵常常提起的一个词。

在偷偷写作的那段日子里，他清晨在网络论坛发表作品。晚上回家后，一条条查看陌生网友的留言。那些留言，成了他生活中的光。王计兵说：“我是吃着论坛百家饭，被网友一口一口喂大的写作者。”

他想感恩这个时代：“是时代给普通人的创作提供了契机，也让我们的文字有机会被更多人看到。”

如今，王计兵的诗歌跨越山海，被翻译至海外。他希望外国读者能在他的文字中，看见一个普通中国人写的人间真情。而“外卖诗人”这四个字，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一个群体的坚韧和温暖。“写作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文学和很多人有关，能让更多人被看见，被关注。”

身为江苏省昆山市政协委员，王计兵关注身边劳动者的微小冷暖，他留意街头模糊的电动车标线，呼吁增设骑手驿站，支持劳动者边工作边学习技术……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酝酿，王计兵始终愿意做那个在低处酿蜜的人。“如果我的人生是一条河流，我想抵达一片沙漠。让人有信心相信，这里也能开垦成生机勃勃的田野。”

（央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