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存在虚构情节,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小叔昨天去办退休,回来的时候坐在我家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他62岁,工龄38年,在岭东市那家老机械厂干了快一辈子。前几天他还跟我爸打电话,说这回总算熬到头了,退休金怎么着也得5200上下吧,厂里老周跟他差不多年限,去年退的,拿5100多。他说他也不贪心,够吃饭吃药就行。
结果办事员翻完档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2800。
他说他当时脸都绿了,不是气的,是懵的。就好像你排了一辈子队,终于轮到你了,窗口告诉你排错队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上,响了一下。他说,你帮我看看,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我说好。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看什么。但我还是让他把档案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一张一张翻。养老保险手册、缴费记录、视同缴费年限认定表、历年缴费基数明细。纸张有的发黄了,边角卷着,上面印着岭东市社会保险事业管理局的章,有些章模糊得只剩个红圈。
小叔在旁边说,他1985年进厂,那时候叫岭东机械厂,国营的。后来98年改制,变成岭东机械制造有限公司,他还是留下来了。再后来2010年厂子被外地一家集团收购,名字又换了,叫岭东重工科技有限公司。他说他不管叫什么名字,反正他一直在那儿干,车工,后来是车间副主任,再后来年纪大了,又回到车间做技术指导。
我说,你中间有没有断过?
他说没有,一天都没断过。98年改制那会儿,好多人买断工龄走了,他没走。他说他那时候三十多岁,出去也不知道干什么,就留下了。后来厂里效益不好,有几年工资发不出来,发一半,欠一半,但社保一直交着,他确认过。
我说,缴费基数呢?
他说,那都是厂里统一交的,他哪知道基数是多少。
我翻到一张2003年的缴费明细,上面写着缴费基数:680元。那年岭东市的社会平均工资我查了一下,大概在1100左右。也就是说,厂里是按最低档给他交的,甚至可能低于最低档。
我又翻了几张,2005年基数800,2008年基数950,2012年基数1800。一直到2018年之后,基数才慢慢涨到三千多。但那时候他已经快退休了。
我跟小叔说,你这些年缴费基数一直很低。
他说,那不对啊,老周跟我一样的,他怎么拿5100?
我说,老周是不是后来几年基数高?
他说,老周后来当了车间主任,可能高一点吧。
我说,还有一个可能,老周是2010年之后才退的,那时候社平工资已经涨上来了,而且他可能赶上了几轮调整。你退得晚,但你的个人账户积累少,基础养老金那块也跟你的缴费指数挂钩,你指数低,算下来就少。
他听不太懂,问我,那我现在怎么办?
我说,你先别急,我帮你问问。
那天晚上我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朋友在区社保局做窗口,我问她这种情况有没有可能算错。她说,如果档案没问题,缴费记录也没问题,那大概率没错。她说,很多人以为自己工龄长就该拿得多,其实不是的,关键是看你缴了多少。你缴得少,年限再长,算出来也不高。
她又说,98年改制那会儿,很多国营厂都是按最低档缴的,有的甚至按社平工资的60%都不到。那时候没人管,工人也不懂。等到退休的时候才发现,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又问,有没有补救办法?
她说,如果是单位少缴漏缴,可以申请劳动仲裁或者走法律途径,要求单位补缴。但你这个情况,厂子都换了几轮了,主体都不一定还在,而且时间太久,追溯起来很难。再说,就算补缴,滞纳金和利息也是一大笔,个人也得承担一部分。
我挂了电话,坐在那儿想了很久。
我想起小叔这个人。他话不多,逢年过节来我家,就是吃饭,看电视,偶尔跟我爸下盘象棋。他没什么爱好,不抽烟不喝酒,就爱攒钱。他老婆早年跟他离婚了,女儿跟着前妻去了南方,很少回来。他一个人住在厂区那套老房子里,两室一厅,还是九十年代分的。
他这辈子好像就做了一件事:在厂里上班。从学徒到师傅,从车工到副主任,再回到技术指导。他熟悉那台老车床就像熟悉自己的手,听声音就知道哪里不对。他带过的徒弟有的当了老板,有的去了外地,有的下了岗。他一直在那儿。
我以前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退休了应该能拿一份体面的退休金。毕竟干了三十八年,毕竟一天都没断过。但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是,你的退休金不取决于你干了多少年,不取决于你有多辛苦,甚至不取决于你有多忠诚。它取决于你每个月缴了多少,缴了多久,以及你所在的那个单位,当年有没有替你考虑过。
我后来跟小叔说,2800虽然不多,但在岭东这种地方,省着点也够用。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我就是觉得……他说了一半没往下说。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是嫌少,他是觉得不公平。但这种不公平,又找不到一个具体的对象去恨。厂子早就不在了,当年的领导有的调走了,有的退休了,有的已经不在了。制度是那个制度,时代是那个时代,谁都没做错什么,但结果就是这样。
我想起我爸退休的时候,拿的是4300多。他工龄比小叔短,但他后来进了事业单位,基数高,指数高,算下来就多。我爸说,这就是命。
小叔后来走了,走的时候把那杯水喝了。他说,算了,就这样吧。他出门的时候背有点驼,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夹克。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像一台被淘汰的老机器,还能转,但已经没人需要了。
我那天晚上没睡好。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我自己。我今年三十五,在一个私企做运营,社保按最低档交的,公司说这样到手工资多一点。我以前觉得无所谓,反正还早。但现在我有点慌。我算了算,如果我按这个基数交到六十岁,退休金可能还不如小叔。
我想起我身边很多人,送外卖的,开网约车的,做自媒体的,灵活就业的。他们有的根本没交社保,有的自己交,交最低档。他们老了以后怎么办?没人知道。
我想起我爷爷那一辈,退休金是单位发的,工龄越长拿得越多,简单直接。那时候的人相信,只要好好干,老了就有保障。但现在这个逻辑变了。现在的逻辑是,你得自己为自己负责,但你又不完全能为自己负责,因为很多东西你控制不了。
我不知道小叔的事该怎么收场。也许就这样了,2800,每个月准时到账,够他吃饭吃药。也许他以后会去找厂里,找社保局,找律师,但大概率不会有结果。也许他慢慢就接受了,像他接受离婚,接受女儿不回来,接受一个人住。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天他高高兴兴去办退休,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这个画面我一直忘不掉。
我后来跟我一个朋友聊起这事,他说,你小叔至少还有2800,很多人连2800都没有。我说,是,你说得对。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哪里不对?
我说,我也说不清楚。
真的说不清楚。就是觉得,一个人干了一辈子,到头来发现自己被亏待了,但又不知道被谁亏待了。这种亏待不是某个人造成的,是很多年的很多个选择,很多个制度,很多个“没办法”堆起来的。你想讨个说法,但不知道找谁讨。
我朋友说,那你能做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把这个事记下来,然后提醒自己,别让自己也变成这样。
他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还没想好。可能先去查查我的社保缴费记录,看看基数是多少。可能去问问公司能不能调高一点。可能自己再买点商业养老保险。可能什么都不做,就这样混着。
他说,那你这不是跟你小叔一样吗?
我说,是,但至少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工龄不等于退休金,知道忠诚不等于回报,知道有些事你以为理所当然,其实根本不是。
小叔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说他又去了一趟社保局,人家给他打了一份明细,他拿回来让邻居家的孩子看了,孩子说没算错。他说,那就这样吧。他说,他打算把老房子收拾一下,租出去一间,补贴点生活费。他说,他身体还行,看看能不能找个看大门的工作,一个月也能挣个一千多。
我说,你别太累了。
他说,不累,闲着也是闲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我不常抽烟,但那天想抽。我看着楼下的车来车往,想着小叔这辈子,想着我自己这辈子,想着我们这些人,到底在忙什么。
也许我们都在排队。排一个不知道通向哪里的队。有的人排到了,有的人没排到,有的人排到了发现不是自己想要的。但队还得排,因为你不知道除了排队还能干什么。
我把烟掐了,回屋打开电脑,登录社保查询系统,输入身份证号,密码,验证码。页面跳转,我看到我的缴费基数:3200。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页面,打开文档,开始写这些字。
我不知道写这些有什么用。也许没用。也许只是让自己记住,昨天我小叔去办退休,回来的时候脸都绿了。也许只是让自己记住,有些事情,你以为很远,其实很近。
也许只是让自己记住,不要等到62岁才发现,自己排了一辈子的队,排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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