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对我生理性厌恶,每天背对背睡了二十年,直到那天她摔了一跤,我才知道真相
我今年六十六,退休前在县机械厂当钳工,干了三十八年,手上全是老茧和疤。老伴叫秀芝,比我小一岁,年轻时候在纺织厂挡车,长得白净,两条辫子垂到腰,当年追她的人能从厂门口排到食堂。我是怎么把她追到手的?不谦虚地说,死缠烂打。她脾气倔,我比她更倔,她不理我,我就天天往她家跑,帮她妈挑水劈柴,愣是坚持了半年,把她全家都收买了。
结婚那年她二十三,我二十四。头几年日子苦,住厂里分的平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但感情好。我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屋里水管冻住了,我半夜起来烧水给她烫脚,她坐在小板凳上,把脚伸进我端着的盆里,笑着说水太烫,又舍不得缩回去。那时候我们睡觉是面对面,她总往我怀里钻,说像靠着个火炉。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得想想。大概是在儿子五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九几年,具体哪年我记不清了,但儿子是八七年生的,五岁就是九二年。那年厂里效益不好,我跟着工友去南方打工,一去就是三年。回来的时候,秀芝瘦了一圈,儿子也不怎么认我了。从那以后,她就慢慢变了。先是分被窝,说一个人睡舒服,我没多想。后来变成背对背,再后来,她连话都不怎么跟我讲了。
到今天,整整二十年了。二十年,每天晚上,她都是背对着我,中间隔着一床被子,像隔着一条河。我试过无数次,半夜悄悄翻过身去靠近她,她立马就醒,身体绷得紧紧的,然后往床边挪,恨不得把自己贴到墙上去。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她像触电一样弹起来,声音里带着哭腔说:"别碰我!"那声音里的厌恶,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我以为是自己老了,身上有味道,或者打呼噜吵到她了。我每天洗澡,换睡衣,戒烟戒酒,呼噜实在戒不掉,就自己缝了个荞麦皮枕头,据说能缓解。可这些都没用。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不,比陌生人还不如,陌生人至少不会让她浑身发抖。
儿子成家后搬去了市里,一年回来两三次。儿媳妇挺好,就是话少,每次回来都客客气气的,看我们的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孙子今年十二,上六年级,跟我不亲,跟秀芝也不亲,每次回来就抱着手机打游戏。我理解,我们这当爷爷奶奶的,没帮上什么忙,孩子小时候是秀芝一个人在带,我那时候还在厂里加班,等退休了想带,孩子已经大了,不需要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像一潭死水。我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公园跟几个老伙计打太极,回来买菜做饭。秀芝六点起来,自己煮碗粥,吃几口就去小区门口跟几个老太太跳广场舞。我们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吃饭也是各吃各的,她吃她的清淡素食,我吃我的咸菜馒头。偶尔我给她夹个菜,她筷子一挡,说:"不用。"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上个月,她摔了一跤。
那天是周末,儿子一家回来吃饭。我特意去早市买了条活鱼,准备做秀芝最爱吃的糖醋鱼。她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糖醋鱼,酸甜口的,说比饭店里的还好吃。可这些年她不吃了,说牙口不好,咬不动。我每次做,她都只夹一筷子,然后就不动了。
我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客厅里"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孙子的尖叫:"奶奶!奶奶你怎么了!"我扔下锅铲冲出去,看见秀芝倒在茶几旁边,额头上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往下流。儿子儿媳妇也慌了,手忙脚乱地要扶她起来。
"别动!"我大喊一声,挤过去蹲下,先看她的瞳孔,再摸她的脉搏。我在厂里学过急救,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动。秀芝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好像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
"叫救护车!快!"我冲儿子吼。
救护车来得很快,十五分钟就到了。我跟着上了车,一路上攥着秀芝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发紫。我喊她:"秀芝,秀芝你醒醒,你看着我。"她没反应,眼睛闭上了,呼吸越来越弱。
到了医院,急诊科一阵忙乱。医生说是脑溢血,加上头部外伤,情况很危险,要立刻手术。儿子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我站在手术室门口,看着那盏红灯亮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血止住了,但还没脱离危险,要进ICU观察。我隔着玻璃看她,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盖着氧气罩,瘦得脱了形。我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儿子劝我回去休息,我不肯。第三天,秀芝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还是昏迷着。医生说要看她自己能不能醒过来,醒过来也要看恢复情况,可能会有后遗症。
第四天晚上,我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跟她说话。我说:"秀芝,你还记得咱们刚结婚那会儿吗?你嫌我脚臭,不让我上床,我就在地上铺个席子睡。第二天你心疼了,偷偷给我盖被子,被我一把拽上去,你骂我流氓,脸红得像个苹果。"我笑了笑,眼泪却掉下来了,"你那时候多好看啊,白净净的,两条辫子。我那时候黑,像个煤球,可你就是愿意跟我。"
我说了很多,从我们怎么认识的,到结婚那天她哭得妆都花了,到儿子出生她疼得咬我的手,到我们第一次吵架她摔门出去我追了三条街。我说着说着,发现她手指动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凑近了看。她的眼皮在颤,嘴唇也在动。我赶紧按铃叫护士。护士过来检查了一下,说:"有意识了,快叫医生。"
医生来了,又做了一堆检查,最后说:"醒了,但意识还不太清楚,需要观察。"
秀芝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有我和儿子。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后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厌恶,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怎么还在这儿?"
儿子说:"妈,我爸一直守着你,四天没合眼了。"
她没理儿子,眼睛一直盯着我,那眼神里的厌恶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勉强笑了笑,说:"你醒了就好,你醒了就好。"我伸手想去帮她掖掖被角,她猛地偏过头去,躲开了。
"别碰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儿子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摆摆手,示意他没事。我站起来,说:"我去给你打点热水,擦擦脸。"
从病房出来,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儿子跟出来,问我:"爸,我妈她……她怎么这样?"
我擦了擦眼睛,说:"没事,她刚醒,情绪不好,正常。"
儿子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
秀芝住院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我每天给她擦身、喂饭、倒尿袋,她每次都躲,每次都说"别碰我",但身体越来越虚弱,躲不动了。有时候她实在躲不开,就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浑身僵硬,像在忍受什么酷刑。
我看得心里发酸,但没办法,她是病人,我得照顾她。
出院那天,医生把我和儿子叫到办公室,说秀芝的情况还算稳定,但脑溢血的后遗症可能会慢慢显现,比如记忆力减退、情绪波动、甚至性格改变。医生说:"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儿子点点头,我点点头。我心里想,她早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二十年了,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往我怀里钻的女人了。
回家后,生活还是老样子,只是秀芝更依赖我了。她腿脚不利索,走路要扶着墙,上厕所要人搀。我每天扶她起来,她还是躲,但躲不动了,只能咬着牙让我扶。我尽量动作轻一点,尽量不碰到她多余的地方。
有一天晚上,我扶她上床,她突然说:"你身上那股味儿,二十年了,还是没变。"
我愣了一下,问:"什么味儿?"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背对着我,像过去二十年一样。
我站在床边,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什么味儿?肥皂味儿,烟草味儿,还有一点机油味儿。机油味儿是年轻时候留下的,洗都洗不掉,渗进皮肤里了。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很多事,想起我们年轻时候的甜蜜,想起她慢慢变冷的过程,想起她摔跤那天的眼神。我突然觉得,这二十年里,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她对我的厌恶不是无缘无故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厌恶一个人二十年。
我决定找儿子谈谈。
儿子周末回来,我把他叫到阳台上,关上门,问:"你妈以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关于我们之间的。"
儿子想了想,说:"说过一些。她说你年轻时候脾气不好,爱喝酒,喝完酒就摔东西。有一次你把她打得鼻青脸肿,她跑回娘家住了半个月。"
我愣住了。打她?我打过她?我怎么不记得?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我小时候,大概五六岁吧。她说你喝醉了,嫌她做的菜咸了,就动手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次我喝得烂醉,回家后确实发了一通脾气,但具体打了没有,我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第二天醒来,秀芝脸上青了一块,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自己不小心撞的。我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是她替我瞒了。
"还有呢?"我问。
儿子犹豫了一下,说:"她还说,你后来虽然不打了,但也不怎么管家里。她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上班,一个人操持所有家务。她说你心里只有你的工作,没有这个家。"
这些我倒是记得。厂里效益好的时候,我拼命加班,想多挣点钱。效益不好的时候,我拼命加班,想保住饭碗。确实忽略了家里。秀芝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照顾两边老人,确实辛苦。但我那时候觉得,男人嘛,挣钱养家就是最大的责任,其他的,她能扛就扛,扛不住我再说。
"还有吗?"我问。
儿子摇摇头:"就这些。爸,你别怪我妈,她这些年确实不容易。"
我没怪她。我只是觉得,如果仅仅是这些,她不至于厌恶我二十年。打骂、冷漠,这些确实伤人心,但还不至于让人浑身发抖地躲你。一定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想去问秀芝,但她那个态度,问也问不出来。我只能自己琢磨。
有一天,我在收拾旧东西的时候,翻出了一个大纸箱,里面全是老照片和旧信件。我一张一张翻着,翻到了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十周年的时候拍的。照片里,秀芝抱着儿子,笑得很开心,我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但仔细看,她的身体是侧着的,好像在躲我的手。
我又翻出了一封信,是秀芝写给我的,没有寄出去,信封上写着"给建国,如果他有一天良心发现的话"。建国是我的名字,陈建国。
我拿着信,手有点抖。我拆开信封,信纸已经发黄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信是这么写的:
"建国,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知道我们已经多久没说过话了。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本来想给你煮碗面,但想想算了,你不会吃的,你只会说'随便'。
我写这封信,不是想跟你吵架,也不是想诉苦。我只是想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嫁给了你。
不是因为你穷,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让我觉得,我在这个家里,连个外人都不如。
你记得那年冬天吗?儿子发高烧,四十度,我一个人抱着他去医院,你在厂里加班,电话打不通。医生问我是孩子的父亲吗,我说是,医生骂我,说孩子烧成这样你怎么才来。我站在急诊室门口,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眼泪止不住地流。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大概都不会发现吧。
还有那次,我妈住院,你连看都没去看一眼,说厂里忙。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芝啊,妈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猜我怎么回的?我说'妈,我过得挺好的'。我骗了她,也骗了自己。
你可能会说,我无理取闹,我不知足。你挣了钱,买了房子,让儿子上了大学,你觉得自己是个好丈夫、好父亲。但你不知道的是,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听着你的呼噜声,心里想的是,这辈子怎么就这么长呢。
我试过跟你沟通,你每次都嫌我烦。我试过冷战,你根本没发现。我试过对你笑,你问我是不是有病。
建国,我不是无理取闹。我只是想要一点点关心,一点点温暖,一点点你把我当回事的感觉。但这些,你给不了。
算了,不说了。说了你也不懂。
这封信我不会给你看。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你老婆心里在想什么。
秀芝
1998年冬"
看完这封信,我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1998年,儿子十一岁。那一年我确实很忙,厂里接了个大单子,我带着徒弟们连轴转了三个月。我记得那年的除夕夜,我是在车间里过的,秀芝带着儿子在家吃了顿冷饺子。
我从来不知道她写了这封信。也从来不知道,她心里藏了这么多东西。
我拿着信去找秀芝。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毯子,正在看电视。我走过去,把信放在她面前。
"这是你写的。"我说。
她看了一眼信,脸色变了。她伸手去拿,我按住信,没让她拿回去。
"你早就想离开我了,是不是?"我问。
她没说话,眼睛看着电视,但明显没在看。
"你回答我。"
"是。"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为什么没走?"
她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眼神里有怨恨,有疲惫,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因为儿子。因为我觉得,忍一忍就过去了。因为我觉得,我走了,别人会怎么看我?一个被老公打跑的女人?我不愿意。"
"所以你就这么忍了二十年?"
"不然呢?"她苦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愿意?你以为我每天背对着你睡觉是因为我高冷?我是因为我一看到你的脸,就想起你打我的样子,想起你喝醉后骂我的样子,想起你对我妈死都不去看一眼的样子。我受不了。"
我站在那里,像个罪人。
"那为什么现在不走了?"我问。
"我现在走不动了。"她说,"腿不好,脑子也不好。我走不动了。"
我沉默了很久,说:"秀芝,对不起。"
她没说话。
"我知道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我不知道你受了这么多苦。我以为我挣钱养家就是对的,我以为你不需要那些。我错了。"
她还是没说话,但眼睛红了。
"那封信里说的,都是真的吗?"我问。
"都是真的。"
"还有别的吗?"
她犹豫了一下,说:"有。"
"你说。"
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你打我那次,不只是打了一巴掌。你把我推到墙上,我后背撞在暖气片上,当时就青了一大片。后来好了,但一到阴雨天就疼。还有……你骂我的时候,说我是'赔钱货',说你娶我是为了给你生儿子,生不出来就让我滚。这些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听着,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地割。这些话,我真的说过吗?我真的做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喝醉了。"我只能这么说。
"你每次都喝醉。"她说,"每次都是喝醉了。可你清醒的时候呢?清醒的时候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无话可说。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面对面坐着,说了很久的话。她说了这二十年里她心里的所有委屈,我听着,一句都没反驳。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丈夫。我挣了钱,买了房子,让儿子上了大学,但我没有给过她一点温暖。我甚至不知道她后背的伤,不知道她阴雨天会疼,不知道她写过那样一封信。
她说完,累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拿过毯子给她盖上,她没醒,但身体本能地缩了缩,像在躲什么。
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脸。六十五岁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脸上全是皱纹,但轮廓还在,还是当年那个白净的秀芝。我想起我们年轻时候,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国,咱们一辈子不分开。"我说:"好,一辈子不分开。"
一辈子。一辈子有多长?我们过了一辈子,却像过了两辈子。她的一辈子是煎熬,我的一辈子是浑浑噩噩。
从那天起,我开始试着改变。不是那种突然变成好人的改变,是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改变。我每天给她揉后背,她一开始躲,后来不躲了,但身体还是僵硬。我给她做她爱吃的菜,她吃几口,说"还行"。我晚上不再打呼噜,她还是背对着我,但中间那床被子,她没再往她那边拽了。
有一天,她突然问我:"你那封信,是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说:"收拾旧东西翻出来的。"
她"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能自己走路了,只是慢。有一天早上,我去买早餐,回来发现她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那封信,正在看。我站在门口,没进去。她看完,把信折好,放回信封,然后站在那里,看着楼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在看什么?"我问。
"看那棵梧桐树。"她说,"咱们刚搬来的时候,它才这么粗。"她比了个碗口大的圈。
"现在都两个人合抱了。"我说。
"是啊。"她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
我们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棵梧桐树,谁都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缩了缩肩膀,我犹豫了一下,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没躲。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背对着我睡觉。她侧躺着,面朝我的方向,但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不敢动,怕惊动她。过了很久,她突然说:"你身上那股机油味儿,我年轻时候嫌难闻,后来闻了二十年,习惯了。现在要是闻不到了,我大概会睡不着。"
我鼻子一酸,说:"那我以后不洗澡了。"
她笑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还是洗吧。"她说,"臭。"
我笑了,眼泪却掉下来了。
日子还在继续。我们还是会有矛盾,还是会吵架,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冷着了。她偶尔还会说"别碰我",但语气里没有了厌恶,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防御。我会停下来,等她自己缓过来。
有一天,儿子带着孙子回来,孙子已经上初中了,个子窜得老高。吃饭的时候,孙子突然问:"爷爷,你和奶奶年轻时候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了秀芝一眼,她低着头吃饭,耳朵红了。
"你奶奶当年可是厂花,"我说,"追她的人多了去了,我不怕丢人,天天去她家干活,最后把她追到手了。"
孙子哈哈大笑:"爷爷你太牛了!"
秀芝抬起头,瞪了我一眼:"胡说八道。"
我笑着说:"怎么是胡说八道?你当年不就是被我打动的吗?"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还是侧着身,但没背对背。我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她没躲。
"秀芝。"我说。
"嗯。"
"下辈子,还嫁给我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看你表现。"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动,但也没躲。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六十六岁的陈建国,终于在结婚四十二年后,抱住了自己的老婆。
日子一天天过着,像老座钟的摆,不紧不慢,咔哒咔哒。
秀芝出院后第三个月,天气转凉了。她后背那块老伤,一到换季就犯,疼起来连翻身都费劲。以前她都是自己扛着,疼狠了就贴片膏药,咬着牙不吭声。我哪知道啊,还以为她睡觉老蜷着是因为习惯。
那天半夜,我被她一声闷哼弄醒了。灯没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她侧蜷着,一只手死死抵在后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又疼了?"我翻身坐起来。
她没应声,但呼吸声粗了,像在忍。
我下床,摸黑从抽屉里翻出红花油,搓热了手,轻轻掀开她睡衣后摆。后背上一大片暗青色的印子,从肩胛骨下面一直蔓到腰眼,形状像块歪歪扭扭的暖气片——就是当年撞的那块。
"别碰。"她声音发颤。
"不碰好不了。"我手上没停,掌心贴上去,慢慢揉。她浑身绷得像根铁条,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我力道放得很轻,顺着脊柱两侧的筋往下捋。揉着揉着,感觉她后背的肌肉一点点松下来,呼吸也慢了。
"你那会儿……"我开口,又咽回去。
"我那会儿怎么了?"她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那会儿疼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她沉默了好一阵,说:"告诉你有什么用?你又不会心疼。"
这句话像根细针,扎得我手指头都僵了。
"现在呢?"我问,"现在告诉你,有用吗?"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气:"有点用。"
就这三个字,让我鼻子一酸。
从那以后,每天晚上睡前,我都给她揉后背。她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后来慢慢放松,再到后来,有时候会不自觉地往我手心里靠一靠。这变化细微得很,但她不知道,我全记着。
有一天揉着揉着,她突然说:"你手艺见长啊。"
我笑着说:"练了半辈子钳工,手上的准头还是有的。"
她"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她后背的肌肉又松了一分。
儿子那边出了点事。
十一月初,儿子打电话回来,声音不对劲。我一听就觉出来了,那股子憋着劲儿,跟他妈当年一模一样。
"怎么了?"我问。
"没事,爸,就工作上的事。"
"工作上的事你跟我说说,我又不懂你们那些。"我故意这么说,"但你这声音,跟你妈当年瞒我她妈住院时候一个调调。"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叹了口气:"爸,我跟小梅吵架了。"
小梅是他媳妇,挺本分一个姑娘。
"吵什么?"
"她嫌我加班多,顾不上家。说我跟您一个样。"
最后那句话像记闷棍,敲在我脑袋上。
"你跟她怎么说的?"
"我说……我说我会注意。但她不听,说我说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这样。她把这两年的账全翻出来了,说我儿子生日没在,她妈做手术我在外地,过年值班……爸,我觉得她要跟我离婚。"
我听完,半天没吭声。
"爸?"
"你等着,我过来。"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秀芝。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耳朵竖着,显然听见了。
"儿子两口子闹别扭了?"她问,手没停。
"嗯。跟咱们当年一个毛病。"
她织毛衣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你去吧。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
"你跟我一起去?"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别的什么。
"我去干嘛?"
"你去给他讲讲你当年怎么忍我的。"
她白了我一眼:"谁忍你了?"
但最后还是跟着去了。
到了儿子家,门一开,儿媳妇小梅眼睛红红的,孙子在屋里打游戏,头都没抬。
秀芝一进门就坐到小梅旁边,拉着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我进了书房,儿子正在抽烟,满屋子烟味。
"少抽点。"我说。
"爸,我是不是跟你一样?"他问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认命的绝望。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三十八岁的人了,鬓角白了,眼角的纹路跟我一个样。
"是。"我说,"你跟你爹一个样。眼里只有工作,觉得挣钱就是顶天的理。你爹当年也这么想,差点把你妈逼死。"
儿子愣住了。他从来没听我用这种语气说过这种话。
"但你妈没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她心软,也因为我后来……醒了。"我顿了顿,"醒得晚,但醒了。"
"爸,我怕小梅不等我醒。"
"那你就别让她等。从今天开始,把该做的事做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她生病的时候你在,孩子家长会你去,她生日你记得。这些小事,比挣多少钱都顶用。"
儿子低下头,烟灰掉了一地。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秀芝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小梅啊,阿姨当年也跟你一样,觉得这日子过不下去了。你叔——就是我那口子——年轻时候比志强还浑。喝醉了打人,醒了装没事。我后背这块伤,就是他推的。"
我隔着门听着,心又揪了一下。她很少在外人面前提这些。
"阿姨怎么过来的?"小梅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过来。硬熬的。熬到骨头都凉了,他才醒。但我告诉你,小梅,别等。别像我一样,把最好的年华全熬没了。你得让他知道,你不是不要他,是他不配。让他自己争。"
我听到这儿,眼眶发热。
那天我们在儿子家待到晚上,走的时候,小梅送我们到电梯口,眼睛还红着,但拉着秀芝的手没松。
"阿姨,谢谢您。"
秀芝拍拍她的手:"谢什么。回去该吵吵,该闹闹,别憋着。憋出病来,他不会心疼你,只会嫌你麻烦。"
这话听着像骂我,但小梅笑了,眼泪也跟着掉。
回来的路上,秀芝在公交车上靠着窗,路灯的光一条一条地扫过她的脸。
"你今天说那些话,不怕儿子恨我?"我问。
"他恨你总比恨他媳妇强。"
我想了想,说:"你说得对。"
她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说:"我今天不该在外人面前揭你的短。"
"该。说得好。我听着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她"扑哧"一声笑了,转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车窗外的光。
"你变了。"她说。
"变了?"
"嗯。以前我说你不好,你要么不吭声,要么急眼。今天你听着,还点头。"
我嘿嘿笑了两声,有点不好意思。
"那是,被你骂了二十年,总得长点记性。"
她又白了我眼,但嘴角没收住。
冬天来得猛。那年第一场雪下得大,一宿白了整座城。
秀芝的腿犯老寒腿,膝盖肿得像发面馒头。我翻出以前买的护膝,她嫌丑不肯戴。我跑了三趟药店,买了副新的,灰蓝色的,不显眼。她戴上,没说好看,但也没摘。
每天早上,我先把她的棉鞋放在暖气片上烘热,再叫她起床。她起来穿鞋的时候,脚伸进去,嘴角会动一下。我知道她舒服了,但她不说。
有一天早上,我正蹲在地上给她穿鞋——她弯腰费劲,我帮她套上——她低头看着我,突然说:"陈建国,你今年六十六了,还蹲得动呢。"
我抬头看她,她眼睛里有种我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厌恶,不是冷漠,像是……心疼。
"蹲得动,再蹲二十年都没问题。"我说。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头,像拍一个不听话的孙子。
"起来吧,地上凉。"
腊月里,儿子一家回来过年。小梅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笑模样。孙子也大了,知道给奶奶搬凳子了。
年三十晚上,我掌勺,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秀芝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忙,偶尔搭把手。
"糖醋鱼。"她突然说。
"啊?"
"做条糖醋鱼。你做的那个。"
我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差点掉了。
"好嘞。"我说。
鱼炸得金黄,浇上糖醋汁,酸甜的味儿飘满厨房。秀芝凑过来闻了闻,说:"还是那个味儿。"
"尝尝?"我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她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嚼了嚼,说:"还行。就是糖放多了。"
"你牙口不好,少放点糖你嫌酸,多放点你嫌甜。你当年可是能吃一整条。"
"那是当年。"
"那今天吃两块。"
她吃了两块。
吃饭的时候,儿子给秀芝敬酒,说:"妈,过年好。这几年您辛苦了。"
秀芝端着杯子,没喝,看着儿子,说:"你媳妇辛苦。你别学你爸。"
儿子看了我一眼,低头说:"知道了,妈。"
我举杯:"我认罚。这些年确实没当好这个爹,也没当好这个丈夫。从今往后,我补。"
秀芝没举杯,但眼睛红了。
"补什么补,都这岁数了。"她嘴上这么说,手却端起了杯子,跟我碰了一下。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年后,秀芝的身体又出了点状况。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头晕,走路打晃。去医院查,说是脑溢血的后遗症,血管有点狭窄,得吃药控制。
医生把片子给我看,指着屏幕上一根细细的血管说:"这根堵了百分之六十,得长期吃药,定期复查。要是再堵厉害了,就麻烦了。"
我拿着片子,手有点抖。
"医生,这……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也不能大意。她这个年纪,血管硬化是正常的,但堵到百分之七十以上就得考虑放支架了。"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药费、检查费。退休金够用,但得省着点花。
回家路上,秀芝问我:"医生说什么了?"
"说没事,吃点药就行。"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但我知道她不信。她这人精明着呢,我脸上写什么她一眼就看穿。
当天晚上,她自己翻出了病历本,看了检查结果。我没拦着,拦也拦不住。
看完,她把病历本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百分之六十。"她说,"你跟我说没事。"
"百分之六十不算严重,医生说吃药控制就行。"
"你又骗我。"
"我没骗你。真没骗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建国,我告诉你,我不怕死。但我怕我走了,你连个热饭都吃不上。"
我鼻子一酸,说:"你走了,我跟着走。"
"胡说八道。"她骂了一句,但声音软了。
"不是胡说。你走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手背。就一下,像蜻蜓点水。
"那就都好好的。"她说。
春天的时候,我们楼下的小花园翻修了,新铺了砖,加了健身器材。秀芝每天下午去晒太阳,跟几个老太太聊天。我跟着去,但坐得远一点,不打扰她们说话。
有一天,我听见她们在聊儿女。
"我家那个儿媳妇,懒得很,碗都不洗一个。"一个胖老太太说。
"我家的倒是勤快,就是话多,一天到晚叨叨,吵得我头疼。"另一个说。
秀芝没说话,低头织毛衣。
"秀芝,你家那个呢?"胖老太太问。
秀芝抬头想了想,说:"还行。最近……还行。"
我坐在两米外的长椅上,听着,心里美滋滋的。
"还行?你那个老陈,当年可是出了名的浑。打老婆,喝醉酒闹事,谁不知道?"胖老太太嗓门大,说得毫不避讳。
我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站起来走,又怕显得心虚。
秀芝放下毛衣,看了那胖老太太一眼,说:"陈年旧事,提它干嘛。人都会变。"
"变?六十六还能变出花来?"
"变不出花,但能变出个人样。"秀芝说,声音不大,但硬气。
胖老太太讪讪地闭了嘴。
我坐在长椅上,胸口堵得慌,又暖得慌。
四月份,孙子学校开家长会,儿子出差了,小梅也要加班。秀芝说她去。
"你去?你腿脚不方便。"
"我腿脚不好又不代表我脑子不好。我去听听课,回来跟志强说说。"
她去了,回来跟我说了一堆孙子的事。说孙子上课爱走神,数学退步了,但语文作文写得好,老师当范文读了。说孙子在班里跟同学打架了,原因是别人说他奶奶走路一瘸一拐的。
"他跟人家打起来了?"我问。
"嗯。回来跟我说,'谁说我奶奶的,我揍他'。"秀芝说着,眼睛有点湿。
我拍了拍她的手:"这孩子,像我。"
"像你什么?像你浑?"
"像你。护短。"
她没反驳。
五月的一天,秀芝突然说要回一趟娘家。她妈走了二十多年了,娘家那边还有个远房侄子住在老房子里。
"回去干嘛?"我问。
"想我妈了。"
我沉默了一下,说:"我陪你去。"
她没拒绝。
老房子在城郊,早就破败了。她侄子开了门,叫了声"姑"。秀芝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眼泪就下来了。
"我妈当年就坐在这棵树底下择菜。"她说。
我站在她身后,没说话。
她侄子说:"姑,屋里坐吧。"
屋里还是老样子,土炕,木头柜子,墙上挂着她妈的照片。秀芝走到照片前,站了很久。
"妈,我回来了。"她说。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后来她侄子跟我说,秀芝当年跟她妈关系最好,她妈走的时候,秀芝哭得昏死过去。我没去看她妈最后一眼,因为那天厂里在赶一批急活。
这件事,她记了二十多年。
从娘家回来那天,秀芝在车上一直没说话。到了家,她坐在沙发上,突然说:"我妈要是知道你对我那样,死都不会把你介绍给我。"
我低着头,说:"我知道。"
"但她走了以后,没人替我做主了。"
这句话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秀芝,你妈要是还在,她会骂我,但最后她会跟你说,'日子是自己过的,别人替不了你'。"
秀芝看着我,眼圈红了。
"你倒是会替我妈说话。"
"不是替她说,是替我自己赎罪。"
她没再说话,但伸手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六月份,天气热起来了。秀芝的血压有点不稳,忽高忽低的。我每天早晚给她量两次,记在本子上。医生调了药,慢慢稳住了。
有一天量完血压,她突然说:"陈建国,你记这些干嘛?"
"记着好调药。"
"你记了多久了?"
我算了算:"三个月零七天。"
她愣了一下,说:"你连这个都记着?"
"记着。你的血压、血糖、吃药时间、哪天头疼了、哪天腿疼了,我都记着。"
我翻开那个小本子给她看,密密麻麻的字,日期、数值、备注。
她翻了两页,合上了。
"你这字还是那么丑。"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她把本子推回来,转过身去。但我在她耳朵边上看见了一抹红。
七月初,儿子打电话说小梅怀孕了。
秀芝接到电话,愣了半天,然后"哎哟"一声,笑得眼睛都眯了。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她对着电话喊。
我坐旁边听着,也跟着笑。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说:"又要当奶奶了。"
"是当奶奶,不是当姥姥。"
"我知道。我高兴。"
她高兴的样子,跟年轻时候一样。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
从那天起,她开始翻出以前给孙子织的小衣服,拆了重织。说现在的花样不一样了,要织新的。
我看着她坐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一针一针地织,心里突然特别踏实。
八月里的一天,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回来发现秀芝不在床上。
我心里一紧,赶紧出去找。客厅没人,厨房没人,阳台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看见她站在阳台上,扶着栏杆,看着外面的夜空。
"怎么起来了?"我问。
她没回头,说:"睡不着。出来看看天。"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夏夜的风带着点热乎气,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想什么呢?"我问。
"想我妈。"
"嗯。"
"想你打我的那天。"
我身体一僵。
"想你后来不理我的那些年。"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想你给我揉后背的那天。"
我喉咙发紧。
"陈建国,我这辈子,恨过你,怨过你,想过一百次离婚,想过一个人过完下半辈子。"她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映着月光,"但现在,我不想了。"
"不想什么?"
"不想离开你了。"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六十六岁的老汉,站在阳台上,哭得像个孩子。
她伸手过来,帮我擦了擦脸。手凉凉的,但很软。
"哭什么。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没出息。"
我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
"秀芝,下辈子,我还找你。"
"下辈子你再敢打我,我打断你的腿。"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她靠过来,头靠在我肩膀上。我感觉到她头发的重量,轻得像一片羽毛。
九月底,天气凉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地落。
秀芝的腿又好了一点,能自己慢慢走到小区门口了。每天早上,我们一起去公园,我打太极,她坐在长椅上看。有时候她也会跟着比划两下,动作笨笨的,但认真。
有一天打完拳,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递给我一瓶水,说:"今天打得不错。"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太极了?"
"看了几个月了,还看不出来好坏?"
我笑了,喝了一口水。
"秀芝。"
"嗯。"
"咱俩这辈子,算不算过完了?"
她想了想,说:"没呢。还长着呢。"
"还长着呢?都六十六了。"
"六十六怎么了?你忘了你爸活到八十九?咱还有二十多年呢。"
我算了算,二十多年。够了。真的够了。
"那咱把剩下的日子过好吧。"
"你先把呼噜治好再说。"
"我试试。"
她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都是光。
那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没背对背,也没面对面,而是侧着身,背靠着我。我的手搭在她腰上,隔着睡衣,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起伏。
"陈建国。"
"嗯。"
"你身上那股机油味儿,今天闻着,不讨厌了。"
"那我明天不洗澡了。"
"你敢。"
我笑了,把她往怀里搂了搂。她没躲。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
六十六岁的陈建国,终于在结婚第四十二年的秋天,抱着自己的老婆,睡了一个安稳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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