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乌素不是天生的沙漠是被人一刀一刀砍出来的，统万城看着它死的

公元418年，刘裕北伐灭后秦，大军攻入长安。赫连勃勃趁刘裕南归，率军截击，一举拿下关中。这时候大夏国的群臣都劝他：长安是十三朝古都，天下中心，迁都长安，正位号，才是正经事。

赫连勃勃摇头。他说了一句话：“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

翻译过来就是：我蹲在统万城，北魏那帮人连黄河都不敢过。

群臣懵了。长安不比统万城气派？长安不比统万城繁华？长安不比统万城更像一个国家的首都？

赫连勃勃没解释太多。但他心里清楚，统万城那个位置，是他在这个乱世里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命。

统万城在哪儿？今天陕西榆林靖边县北边，毛乌素沙地的南缘，无定河北岸。当地老百姓管它叫“白城子”，因为城墙是白色的，一千六百年了，还白得扎眼。

你如果今天开车去靖边，一路过去满眼黄沙，风一吹沙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响。站在统万城遗址往四周看，沙丘连绵，稀稀拉拉几棵沙柳。你肯定得问一句：赫连勃勃脑子有病吧？把首都建在沙地里？

但你别急。你脚下踩的这片沙，一千六百年前不是沙。

《晋书》里记了一段话，赫连勃勃有一次北游到契吴山，站在高地上往下一看，说了句什么？“美哉斯阜，临广泽而带清流。吾行地多矣，自马领以北，大河以南，未之有也！”

美啊，这地方太美了。前面是大湖，旁边是清流，我走过那么多地方，从马领以北到黄河以南，没见过比这更好的。

这不是客套话。赫连勃勃是匈奴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什么好地方没见过？他站在契吴山上看到的那个“广泽”，就是当时统万城西北侧和东北侧的湖沼群。北边是草滩地，沼泽、草甸连成一片，沙质荒漠和草原植被只在沙带和丘间地里零星分布。

考古队在统万城西门马面的仓储里挖出过大量植物标本，芦苇、香蒲、草甸植物的遗存都有。这些东西今天在毛乌素沙地根本长不出来，但一千六百年前，它们就长在统万城的城墙根底下。

你再看看汉朝人怎么描述这块地方的。汉顺帝永建四年，尚书令虞诩上书说这里“沃野千里，谷稼殷积……水草丰美，土宜产牧，牛马衔尾，群羊塞道”。

牛马衔尾，群羊塞道。你闭上眼睛想一下这个画面：牛群走过去，后面的牛咬着前面牛的尾巴，羊群挤在路上，多得把路都堵住了。这不是沙漠，这是草原。

那赫连勃勃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建都？

两个原因。

第一个，他是游牧民族。大夏国的居民以游牧人口为主，无定河流域从秦汉时期的农业经营已经转为了畜牧业经营。统万城周边水草丰美，适合放马养羊。赫连勃勃带着骑兵到处打游击，需要一个能养马、能补给、能藏兵的地方。统万城背靠毛乌素，前临无定河，进可以南下关中，退可以缩回草原，机动性拉满。

第二个，防北魏。

北魏在河东，统万城在河西。中间隔着一条黄河。赫连勃勃说“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不是吹牛。统万城的位置，卡在河套进入关中的咽喉上。北魏要从河东打关中，必须先过河，过了河就得面对统万城的骑兵。你把都城放在长安，北魏从河套直接南下，长安就是一盘菜。你把都城放在统万城，北魏来一次打一次，来两次打两次。

赫连勃勃的算盘打得很精。他拿下长安之后，没有迁都，而是让儿子赫连璝守长安，自己回统万城蹲着。长安是南线统治中心，统万城才是大夏国的命根子。

但他算漏了一件事。

建统万城的时候，他派了一个叫叱干阿利的人当监工。这个人“性尤工巧，然残忍刻暴，视民如草芥”。怎么个残忍法？“蒸土加功，以锥刺之，锥入一寸，即杀作人而并筑之。刺之不入，即杀行锥者。”

用蒸过的土筑墙，筑完拿铁锥子往墙上刺。刺进去一寸，说明墙不结实，筑墙的工匠杀了，尸体直接砌进墙里。刺不进去，说明锥子不行，拿锥子的人杀了。赫连勃勃听说之后，觉得叱干阿利这人太忠诚了。

十万岭北夷夏百姓，被征来筑城。城墙高十仞，厚三十步，上面能跑马。宫墙五仞，“其坚可以砺刀斧”。

统万城就这么建起来了。白色的城墙，白色的马面，白色的角楼，在草原和湖沼之间白得发亮。

然后，事情开始变了。

唐朝人写诗，写夏州，写统万城，写的全是沙子。许棠说“茫茫沙漠广，渐远赫连城”。马戴说“霜繁边上宿，鬓改碛中回”。骆宾王、白居易都写过夏州的沙。

从“临广泽而带清流”到“茫茫沙漠广”，中间隔了不到三百年。

这沙子是怎么来的？唐朝把这里当边关重镇，驻军、屯田、砍树烧饭、伐木造营寨。两宋和西夏在这一带打了一百多年，就地取材，伐木造攻城器械，烧林作战。毛乌素的水土被啃得干干净净，地面植被没了，风一吹，沙子就起来了。

到明朝，榆林城外已经是“四望黄沙，不产五谷”。到上世纪末，毛乌素举目黄沙。

赫连勃勃站在契吴山上看到的那个大湖，干了一千多年了。那片“牛马衔尾，群羊塞道”的草滩，变成了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的沙地。

统万城现在还杵在那儿，白色的城墙被沙子围着，像一颗被啃剩的牙。你站在城墙上往北看，毛乌素沙地一直铺到天边。往南看，无定河还在流，但河岸两边全是沙。

赫连勃勃当年说“朕在统万，彼终不敢济河”。他防住了北魏的骑兵，没防住风和沙子。他算准了人心，算准了战局，唯独没算到这片土地的命比他的王朝还短。

一座城的选址，赌的是一个时代的地理。一个时代的地理，赌的是这片土地能扛多久。赫连勃勃在沙地上建了一座白城，一千六百年后，沙子把白城围了起来，围得严严实实。

他不是把都城建在了沙地里。他是把都城建在了草原上，然后草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