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填
结婚快二十多年了，我每晚九点多准时出门散步。邻居都以为我爱锻炼，只有我自己清楚——我是在躲，躲那间安静得让人心慌的卧室。躺在黑漆漆的屋里，我总忍不住想：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事情要从两年前说起。那段时间丈夫打鼾越来越厉害，声音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忽高忽低，夜里还翻来覆去，床板咯吱咯吱响个不停。我偏偏神经衰弱，一点动静就清醒，醒了就再难入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能从十二点熬到天蒙蒙亮，脑子里乱糟糟的，越想睡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心越烦。有回实在撑不住，我抱起枕头去了次卧，一边走一边安慰自己：就几晚，等他睡相好点就搬回来。谁想到这一“将就”，就是整整两年。
头几个月没觉得有什么。白天照旧一起过日子，他买菜我做汤，接送孩子、商量开销，一切如常。变化是慢慢渗出来的，像墙角的霉斑，等你发现时已经连成了一大片。有天晚上我头疼得厉害，以前这种时候，他会倒一杯温热的水，坐在床边替我揉太阳穴，嘴里还念叨我“不知道照顾自己”。那晚我一个人在房里疼到后半夜，摸黑翻药片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他知不知道我此刻正难受着？想喊他，又觉得这点小事不值得敲开那扇门。第二天我提了一句，他愣了下，说了句“那你怎么不叫我”，然后就没了下文。我心里明白，他不是不心疼我，只是隔着一堵墙、两扇门，心疼也传不过来了。而我自己，也学会了把难受往肚子里咽，这比头疼更让我害怕。
去年冬天我过生日，女儿买了蛋糕回家，一家三口热热闹闹吃完。收拾完碗筷已经十点多，我习惯性地换鞋出门。走到小区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客厅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从窗帘缝里漏出来，丈夫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搁在从前，这个点我该挨着他坐，两个人分一个橘子。可现在，我站在冬夜的冷风里，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连自己都吓一跳的话：这个家里，好像已经没有哪个位置是留给我的了。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赶紧拉高围巾，怕被路人瞧见笑话。原来人在家里，也会想家。
还有一次印象特别深。小区一位老姐姐的老伴住院，她天天一个人守在医院，我陪她去了一趟。回来的路上，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在，哪怕躺那儿打呼噜，我心里都踏实。”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我在心里默默问自己：她的日子是我羡慕的，那我又在干什么？守着一个好好的丈夫，却把日子过成了一个人的。原来最深的孤单，不是身边没人，是有人，却够不着。
我也试过跟他谈。有天饭后，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他手边，心里排练了一下午的话，出口时还是结结巴巴。我说这样长年分下去，两个人只会越来越生分。话没说完，心就跳得厉害，既怕他嫌我多事，又怕他不当回事。他放下手机想了想，说：“分开睡都休息得好，一把年纪了，安稳要紧。”说完又低头看手机去了。我坐在旁边，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我想告诉他，我要的不是一张床，是有人跟我说说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能怪他，他没做错什么；可这份不冷不热，比争吵更磨人。争吵起码还在乎，沉默才是真的凉了。
从那以后我就认了这种日子，只有每晚的散步雷打不动。九点多出门，换上那双走软了底的旧运动鞋，沿着小区的路一圈一圈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带着一丝桂花若有若无的甜。走着走着，心里那股闷劲儿能松快一些。可脚步一停，胡思乱想就漫上来了：再过二十年，我们都老了，是不是真的要这样各守一间房，直到成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哪天他真有个头疼脑热，我半夜能知道吗？想到这儿，脚步就沉了，心也揪成一团。
前些天我做了个小小的尝试。散步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凉气，我站在自己房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心里两个声音打架：算了，都两年了，何必呢？可另一个声音更响：再不开口，这日子就没指望了。最终我没回房，而是坐到他床边，说了说白天在菜市场遇到的事，卖鱼的大姐多送了一把小葱，一斤抹了三块钱的零头。他听着听着来了兴致，讲起单位同事的趣事，讲到好笑处，两个人都笑出了声。我看着他眼角的皱纹一条条舒展开，心里又酸又暖：原来他笑起来还是二十年前那个样子，原来我们之间那点东西一直都在，只是蒙了灰。那晚我回房，躺下没多久就睡着了，睡得又沉又香，两年来的头一回。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分床不是罪魁祸首，断了交流才是。睡眠可以分开，嘴不能闭上，心不能关门。
老话讲，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夫妻的感情凉下来，也是一天一天攒出来的。往后的日子还长，与其深夜一个人在小区里绕圈，不如把心门先打开一条缝。分床不分心，日子才不会越过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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