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今天咱聊的这位，是清初常州城里一位“不声不响”的名医。
他出身医学世家，从高祖那一辈起就在常州行医。他有一句名言般的举动，被程景伊写进了《法氏谱序》，被《武进阳湖县志》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被后世研究孟河医派的学者反复引用。
那句话，是在一个乱哄哄的场面上说出口的。
当时有个穷人家，母子俩都病得快不行了。儿子没办法，要把自己的媳妇卖给一个商人，换钱给母亲治病。商人钱都付了，那媳妇却哭得死去活来，死活不肯上车。商人急了，带着一帮人在门口大吵大闹。
法征麟正好路过。他进去搭了搭脉，说了一句话：“不死也，吾药之立起耳。”人没死，我用药，马上就能让她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吵嚷的人说了一句话：“活人妻，律得娶耶？”人家丈夫还活着，你按律法能娶吗？
说完，他自己掏钱，把商人付的那笔“卖妻钱”还了回去。
母子俩吃了他的药，都好了。那个家，保住了。
法征麟，字仁源，生于清顺治十八年，卒于康熙五十五年。他是江苏武进人，就是今天的常州。
法家祖上原本住在北方，明末的时候迁到了常州。从法征麟的高祖法世美开始，这一家子就靠医术吃饭，一代一代往下传，传了十几代，成了常州城里有名的“世医之家”。
法征麟的弟弟叫法公麟，字丹书，也是一位名医。兄弟俩在常州城里一起行医，法征麟的名气大一些，法公麟的医术也不差，后人评价说“公麟最知名”。他们的儿子、孙子，也大多继承了家业，法家“子孙皆传其业”。
一个家族，十几代人，都干一件事，看病。这在中医史上，叫“世医”。世医的好处是什么？底子厚。一代人积累一点，十几代人积累下来，那不是一本书两本书能装得下的。
法征麟从小读书，“好读书，务进取”，喜欢读书，也想着考个功名。
可他家里什么情况呢？“亲老家贫”，父母年纪大了，家里穷得叮当响。
一个读书人，要考功名，得脱产读书，得花钱应考，得有人养着。可法家虽然是世医，到了法征麟这一辈，日子并不宽裕。他要是去考功名，家里的生计怎么办？父母的药钱谁来出？
他想明白了。不考了。继承家里的医术，靠看病养活一家人。
这个决定，在别人看来可能是个“退步”。一个读书人，放下四书五经去拿药箱，面子上过不去。可法征麟不在乎。他父亲是大夫，他爷爷是大夫，他高祖也是大夫。这条路，他走起来踏实。
地方志里评价法征麟的医术，用了四个字，“洞见症结”。
什么叫“洞见症结”？就是一眼能看出病根儿在哪儿。别人还在症状上打转，他已经看到了病因；别人还在犹豫用什么方子，他已经开好了药。
这四个字，看着简单，做起来难。它需要什么？需要读透经典，需要见过足够多的病人，还需要一副肯琢磨的脑子。
法家十几代行医的经验，传到法征麟手里，他算是集了大成。他读过的书、看过的病、琢磨过的道理，加在一起，让他有了“洞见症结”的本事。
那时候常州城里，找他看病的人“四方扶携就诊者，平时一室皆满”，四面八方的人，扶着的、抬着的，都来找他。他家诊室里，平时就坐得满满当当。
法征麟留下了一部书，叫《医学要览》，一卷。他还写过《伤寒辨证》两卷、《医通摘要》六卷，可惜这些书大多没有传下来。
《医学要览》只有一卷，一百来页，跟张景岳的《景岳全书》那种大部头比起来，薄得很。可书不在厚薄，在于有没有真东西。
后人研究孟河医派的时候，专门提到法征麟，说他是“以启其先”，开风气的人。
法征麟看病，有一条规矩，治人不计贫富。不管你有钱没钱，来了就看。每逢初一、十五，他还免费施药，“施丸药，不取钱”。
他救那个“卖妻救母”的穷人家，不是偶然的。他就是这么个人。程景伊在《法氏谱序》里写他：“征麟急人之难，至今行路犹称之。 ”法征麟急别人之所急，到现在路上的人还在说他。
回到开头那个故事。
一个穷人家，母亲病了，儿子也病了。儿子没办法，要把媳妇卖给商人。商人钱付了，媳妇不肯走，商人带人来闹。
这件事里，有穷，有病，有人伦，有钱。一个大夫路过，他管不管？
法征麟管了。
他没有站在旁边看热闹，没有嫌麻烦绕道走。他走进去，搭了脉，说“不死也，吾药之立起耳”，这句话不仅是说给病人听的，也是说给那些闹事的人听的。他在告诉所有人：这家人还有救，不用卖媳妇。
然后他转过身，对商人说了一句硬话：“活人妻，律得娶耶？ ”你花钱买一个活人的媳妇，按律法能算数吗？
最后他自己掏钱，把商人那笔钱还了。
他救的不只是两条命。他救了一个家，救了一个女人的一生，也救了一个做儿子的最后一点体面。
一个大夫，能“洞见症结”，是本事。可看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穷人家要散了，能站出来管，那是心。
法征麟这一辈子，出身世医，读书不成，转而继承家业。他没有留下大部头的著作，没有创立什么学派，可他留下了那句“活人妻，律得娶耶”。
三百年了，常州的地方志里还记着这件事。研究孟河医派的人，还把他列为“开先”的人物。一个大夫，靠一部薄薄的《医学要览》和一件“管闲事”的事，被记了三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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