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晚上,唐娇的新家还摊着半地的纸箱。我进门先瞄了一眼阳台,窗帘杆的螺丝都没上,就搁下果篮去翻工具箱。唐娇捏着裙角往后退了半步:晓满你轻点嘛,那个声音我好怕。
客厅里亲戚嗑着瓜子夸我,说晓满硬是能干,又长得乖,店开起,屋里屋外一把抓,唐娇跟你是两个极端。三姨问店里生意咋样,我说还行,就是豆浆油价一涨,利润薄了;陈伟看中了夜市,想加个烧烤摊,这两天就打算去递全周的申请。三姨眼睛一亮,转头朝唐娇努嘴:娇娇跟你正好两样,她烧水都怕烫到手。
厨房里,周航系着围裙颠勺,红油下锅的声音比客厅的说话声还大。他端出一盆水煮鱼,又转身回去炒菜,路过我时顺手把我手里的碗接走:姐,放着,我来。
唐娇坐在沙发上剥橘子,剥一瓣分一瓣,没得哪个觉得她该去搭把手。亲戚笑她命好,啥子都不会干,被周航宠成了宝,她也跟着笑,不辩解也不脸红。
电钻打完最后一颗螺丝,我蹲在置物架前没马上起身,手心里全是灰,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东西,比灰还沉。
我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可唐娇就坐在斜对面。我说:长得好看没得用,太能干的也没得用,命好才有用啊!幸福这个东西,不靠颜值,不靠身材,不靠你三观对不对,纯纯是靠命,人的命,天注定,半点不由人。
有的女人啥子都会干,啥子都能干,被当成了草;有的女的是啥子都不会干,啥子都干不来,也不用干,却被人家宠成了宝。我拍掉手上的灰,抬眼看她:你说,我颜值高,身材好,又能干,但是你幸福不嘛?
唐娇没接我的话评命,把一瓣橘子递过来,等我接稳了才问:陈伟那个夜市,你自己想不想去嘛?我问的是你,不是他。我捏着那瓣橘子,一时没答上来。
多一份收入我是想要的,店里热闹我也喜欢;可一想到备菜、收银、记账又要顺理成章落到我头上,胃里就发紧。上个月和面机卡壳,是我蹲在店里修到半夜;账本差五块钱,他喊我对了三遍。客厅里三姨喊我们端水果,这个问题就悬在那儿,我走的时候都没接住。
第二天收摊,抹布还没拧干,陈伟把一张表拍在沾着面粉的桌上。长期夜市摊位申请,全周那种。他说早餐越来越不好挣,豆浆油价涨,房租也涨,利润薄得像纸;他烤东西有一手,去年老赵家坝坝宴上那一盘烤五花肉,半个院子的人都来问方子。
夜市人流量大,多一摊就多一份进账。他说得都在理,我一路点头,一路点到他说:备菜你快手,收银记账本来就是你的老本行,这几块你管起,我管烤。
我在围裙上擦了手,问他:采购哪个去?备菜哪个搞?夜里收摊哪个洗?第二天四点起来和面,哪个顶?他摆摆手:夫妻两个算恁个细做啥子嘛,都是一个家的活路,哪里需要往哪里去。
又说市场那边位子紧俏,老蒋帮他把话都递到了,全周的摊位错过这回要等半年。他的指节在申请表上敲,敲得比我心跳还急。
我说:账可以算细,人不能算糊。分工没写清楚,我不签。他愣了一下,说我翻脸比翻账本还快。我说不是翻脸——这六年我进过好多回货、和过好多斤面、修过那台卡壳的和面机,你心里都有数,可那张表上一行都没得。夜市是新生意,新生意的规矩要落在纸上,不能落在一句“她做得来”上。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笔帽按上又拔开。最后他说:要得,先试一盘。就借我们这个店门口卖一个晚上——他管采购、烤制、收尾,我管点单、收银、账目,哪样归哪样,先写下来。
他把那张全周申请推进抽屉最里头,像先把一头牛拴住,又回头补一句:位子等到起,机会等不到起。我说:机会等到起,人等不起。
周五下午,唐娇拎着相机来,说要帮我拍试卖菜单,回去发群里揽客。我拟的菜单有十三样,抄在小白板上,龙飞凤舞。她刚举起相机,手机响了,是周航。
她一边对着白板一边接:沙发色差那套必须退,我跟卖家说好了,明天上午上门拉;搬家公司的押金我下午去结;你记到起,先装书房的窗帘,莫拿错尺寸。
挂了电话她冲我摊手:新家这点事,租约、搬家、退换,拢共我跑了十几趟,周航一次都没空过手——他每次都把饭做好了等我回来吃。
我问她,姐夫不是全包了嘛,亲戚都说你在屋里当少奶奶。她笑:周航在家办公,又喜欢掌勺,厨房是他的地盘,我进去他还嫌我碍事。
租约是我谈的,搬家公司是我找的,家具退换是我在跑,他坐不住这些纸上的事,一坐就烦。亲戚只看得到哪个在灶台上,看不到哪个在签字画押。
她说得平平常常,像报天气。我忽然觉得,我那句“啥子都不会干”,是站在人家客厅门口,只数了人家厨房里的人数。
她没给我下结论,转手把白板擦掉五行:烤架一晚上出不了恁个多,你这十三样是全周的口气,不是一盘试卖的口气,砍到八样,忙起来才不抓瞎。
砍完她还替我把小抄重誊了一遍,按出菜先后排了序。我由她砍。她举相机对焦:菜单给你拍好看点。你跟陈伟的事,你们两公婆自己摆。快门响了几声,白板上剩八样菜,一晚上啃得动的量。
试卖那晚,我们把折叠桌摆到店门口,炭一点,孜然味顺着晚风飘出半条街。头一个钟头顺当:我喊单、收钱、在账本上打勾,陈伟的烤架翻得飞起,签子码得整整齐齐。
老主顾领着新客来,隔壁修车行的师傅自带两瓶啤酒,说等这一口等了一个星期。八点半过后,队排到了电线杆,我夹单子的手越来越快,零钱盒里的毛票都在发烫。
乱子出在九点过。备好的串卖空了,后厨要现切现串,陈伟的喊声穿过油烟过来:晓满!快来搭把手,切肉,串串递给我!我夹着三张单子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停住了。
我说:陈伟,我现在进去备菜,前台就没人收钱喊单;更要紧的是,明天四点的面没人发,早餐只能延后开门,老主顾等到七点吃不上包子,你晓得的。
他的夹子悬在烤架上头,回头看我一眼,又看看门口的队,油烟呛得他眯眼。有两三秒,队伍里有人催。他抹了一把汗,像下了决心,扭头朝外喊:不好意思各位,羊肉串、烤脑花、烤鱼今天就卖到这儿,卖完了,明晚请早!
有人嘟囔着走了,他没追;修车行师傅把最后两串素菜分给旁边的小娃儿,说下回再来。陈伟转回来只用炭上剩的存货接单,翻签子的动作比刚才慢,稳。我退回前台接着收钱,手心全是汗,账本上的勾却一个没漏。
十一点收摊,他蹲在门口拨计算器,眉头拧紧:营业款比备货量差一截,走掉的客怕有二十来号。他没说“你进来搭把手不就没这事”,只说:你先去睡,四点你还要起来。
后厨的水声响到快两点,烤架他洗的,炭灰他倒的,围裙上油点子结成了壳。第二天早上,包子铺准点开门。我在案板前和面时,听见他在里屋打鼾,闷得像烧糊的锅底。他睡到晌午起来,把计算器又拨了一遍,没说亏,也没说赚。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他把昨晚的小票摊满一桌,一张张对。对完他先开口:生意是有的,毛病是我们两个的手不够。全周搞,除非你天天两头跑,不然转不圆。
他顿了顿,说要不请个人?转念自己摇头:请人一个月的工钱,要把多挣的那份啃掉一大半,头几个月等于白忙。他挠挠头,笑得有点不甘:可惜我这一手烤肉,回头客都在问哪天还出摊。
我说:晚上站前台那个热闹我也喜欢,喊单收钱做得来,账更做得来。我做不到的只有一样——一边守夜市,一边撑早餐。你昨晚自己也看到了,两头都要,就要瘸一头。
他把小票拢成一沓,起身从抽屉最里头把那张全周申请摸了出来,吹掉上面的面粉。
他给老蒋发了条语音:蒋哥,全周的位子让给别个,周末两晚的帮我把留起。发完,他把申请表翻过来,背面用记号笔写:周六周日两晚。
陈伟:采购、烤制、收尾。晓满:点单、收银、账。临时缺人,要么减菜,要么头天讲好,换第二天的活。写完他念给我听,问我还要添啥子。我说添一条:哪个先张口求人,哪个就认下换出去的那件事,赖账的包三天洗碗。
他笑骂我算得比税务部门还狠,还是添了。纸端端正正贴上墙,先跑两个周末,跑得动再说。我看了一眼,那张纸的用途变了,字还是他的字,但每行后头都落了名字。
试营从下一个周末跑起来,烧炭、喊单、收摊,都在那张纸上对号。中间也出过岔子:有一晚炭接不上,陈伟喊减菜,减的是他那边两样,没喊我加活。
到了第二个试营周末,周六散场前,他擦着手走过来,搓了两下才开口:晓满,明早要去接货——牛肉、鸡蛋、辣椒,得赶早市,晚了要涨价。
今晚的收尾你帮我顶一盘,算我换你的,明天的进货我包了,你只管开店。我抬头看排班表:明早接货是他名下的活,今晚收尾也是他名下的。我说:要得,讲好了,按表换。他说:按表换。
第二天下午我盘库,牛肉、鸡蛋、鲜辣椒一样不少码进冰柜,货单上签的是他的名字,时间是凌晨五点过。我捏着货单站了一阵。排班没有滑回老样子,墙上那张纸,还管用。
周日晚上正打烊,唐娇和周航拎着一袋橘子进来,说路过,吃两串再走。周航往后厨找陈伟,两个人蹲在炭炉边吹牛,一个说烤料方子,一个说挑沙发的门道。
唐娇坐到前台,把橘子搁在收银台上,眼睛在我和墙上那张卷边的排班表之间转了一圈:现在喃,算不算命好?
我给她掰了瓣橘子,想了想才说:命大概还是有用的——至少你要碰得到一个肯跟你商量的人,这个由不得你挑;碰不到,再多道理都是白搭。
但是能干这个东西,往后我不无限供应了,要用,按排班表来,要用,拿事情来换。唐娇把橘子塞进嘴里,笑而不答。话音没落干净,后厨哐当一声巨响——陈伟收尾时把刚洗净的一只不锈钢盆摔在了地上。
我惊得倒吸一口气,心口怦怦跳,缓过那一秒,居然笑出声来:哎呦我的妈——哈哈哈!周航在里头喊:盆没得事,人也没得事!
陈伟探出头来,一手拎着那个盆,理直气壮:惊惊乍乍做啥子嘛,吓到客了!我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指了指墙。墙上贴的不是那张全周申请,是翻过来手写的两晚排班表,边角被油烟熏得发卷。
夜市一个月挣的,比当初盘算的全周少一截,这笔账我们认了;两个人的日子没得哪个证明从此顺遂,店也没得一夜发起来。
只是打烊的时候,陈伟在后厨收他的尾,我把当天的账合好锁进抽屉——头一回,我没有因为自己做得来,就顺手把他的活也包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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