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引
我初中毕业,在流水线站了两年,腿肿,工资一千二。想换品质部,人家要中专以上。我花八十块,在天桥下办了张假大专证。复印件递进人事窗口时,我手心全是汗。没想到,还真混进去了。后来我才懂,假证只能让你进门,门里的事,得拿手、拿脸、拿夜班去换。这个故事,从一张复印件开始。
【第一章 八十块办证】
二〇〇八年,东莞长安。我在一家叫永昌的电子厂做普工,插件、焊锡、打螺丝,哪个岗位缺人,拉长就喊我顶上去。那时候我十九岁,初中毕业证压在老家木箱底,出来两年,除了手上茧子厚了,别的没长。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一翻身就吱呀。晚上有人打呼,有人磨牙,有人躲在被子里哭。我睡上铺,床头挂个塑料袋,里面装身份证、工资卡、一张全家福。全家福是过年拍的,我妈坐中间,我爸站旁边,我跟我妹蹲前面。照片里我笑得傻,牙很白。
我想换岗,是因为品质部招IPQC。阿勇跟我一个宿舍,广西人,鼻子大,爱笑。他趴在招聘栏前看了半天,回来跟我说:“小军,品质部要人,底薪比咱高一百五,加班还稳。”我说:“人家要中专。”阿勇啧了一声:“你不是有初中毕业证吗?”我说:“初中顶个屁。”
第二天中午,我去厂门口小卖部打电话。我妈问吃得好不好,我说好。她问累不累,我说不累。她说家里稻子收了,我爸腰疼。我嗯了两声,挂了电话。小卖部老板娘在嗑瓜子,电视里放《外来媳妇本地郎》,声音很大。
回宿舍路上,我经过天桥。天桥底下蹲着个女人,四十来岁,穿花衬衫,面前摆块纸板,写着“办证”。我走过去,又走回来。她抬头看我:“兄弟,办啥?”我说:“大专。”她问:“啥专业?”我说:“随便,能进厂就行。”她说:“八十。”我说:“五十。”她笑:“七十,不讲价。”我掏了七十,又觉得亏,说:“八十就八十,要快。”
她让我给一张一寸照片。我正好有,前阵子办居住证剩的。她拿过去,贴在一个红色封皮本子上,内页印着“毕业证书”,学校叫“湘南职业技术学院”,专业“机电一体化”,毕业时间二〇〇八年。钢印有点歪,照片上的我头发太长。她说:“小厂不查,放心。”我问:“学信网能查吗?”她看我一眼:“你懂学信网?”我摇头。她说:“不懂就别问。”
拿到证,我回宿舍塞在枕头底下。晚上阿勇问我干啥去了,我说买鞋。他说你鞋呢?我说没看上。他笑,露出两颗虎牙:“你他妈有事瞒我。”我翻身朝墙,没说话。
【第二章 人才市场下雨】
那天下雨,小雨,像喷雾。长安人才市场门口全是人,塑料棚下挤着,地上泥水混着烟头。我穿一件白衬衫,领子发黄,是阿勇借我的。他说:“应聘要穿白衬衫。”我说:“你这不是白的,是黄的。”他说:“洗洗就白了。”
长丰电子在招品管员,摊位前排队。招聘牌上写:IPQC,男女不限,18-35岁,中专以上学历,有电子厂经验优先。我手里攥着毕业证复印件,复印店花五毛,纸有点歪。轮到我的时候,人事是个小姑娘,圆脸,戴眼镜,胸牌写“周小燕”。她问我:“做过品管吗?”我说:“做过。”其实没做过。她又问:“什么学历?”我把复印件递过去。
她看了一眼,又看我:“原件呢?”我说:“在老家,先复印件行不行?”她皱眉:“我们一般要看原件。”我喉咙发干,说:“我寄过来也行,就是怕错过。”她低头在表格上划了一下,说:“先填表吧。”我接过表,手有点抖。姓名陈小军,学历大专,毕业学校湘南职业技术学院。写到“专业”时,我停了一下,写“机电一体化”。那五个字我练过好几遍,怕写错。
填完表,她让我下午去厂里复试。我走出人才市场,雨还在下。我在路边买了根烤肠,两块。咬第一口,烫了嘴。我蹲在公交站台下,看着复印件上“毕业证书”四个字,心里空得像被人掏了一把。
下午复试在长丰人事部。一个男主管问我:“机电一体化,会看图纸吗?”我说:“学过一点。”他拿一张图纸给我,我看了半天,只认得几个符号。他没追问,说:“品质部缺人,你先跟老员工学。”我点头。他让我第二天体检。
回宿舍,阿勇问我怎么样。我说:“进了。”他拍我肩膀:“牛逼啊,大专就是好。”我笑了一下,笑得脸僵。
【第三章 人事部的小窗】
长丰电子比永昌大,厂房新,门口有保安,进出要刷卡。人事部在一楼,墙上贴着“员工守则”“消防须知”“禁止吸烟”。我排队签合同,窗口很小,像银行。里面的人递出表格,让我签名、按手印。合同上写底薪一千四,加班另算,试用期一个月。我看不太懂,但签了。
入职培训在食堂二楼。培训员放PPT,讲厂规、考勤、静电手环、消防通道。我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个胖子,叫刘志强,湖南岳阳人。他问我:“你哪个学校?”我说:“湘南职业技术学院。”他说:“没听过。”我说:“小地方。”他说:“我也是大专,长沙的。”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聊。
培训完考试,发一张卷子。我很多不会,抄了刘志强几道。他看我一眼,没说啥。考完分部门,我被分到品质部,主管叫魏国安,湖南衡阳人,四十多岁,瘦,烟不离手。他看我简历,问:“机电一体化?”我说:“嗯。”他说:“会卡尺吗?”我说:“会一点。”他说:“会一点就是不会。先跟阿珍。”
阿珍是河南人,三十来岁,嘴快,眼睛尖。她带我去领工牌、静电衣、静电鞋。工牌上印着我的照片,名字陈小军,部门品质部,工号F307。她看了一眼我的毕业证复印件,说:“你这学校名字挺拗口。”我笑:“小地方。”她说:“小地方出人才。”我听着像讽刺,又不像。
晚上回宿舍,刘志强跟我一个屋。他问:“你那个证,真的假的?”我心跳一下,说:“真的啊。”他说:“我就问问,厂里好多买的。”我翻身装睡。铁架床又吱呀。
【第四章 静电衣的味道】
无尘车间要穿静电衣,白的,连帽,只露眼睛。第一天进去,我觉得自己像电视里的医生。车间里恒温,有点冷,机器嗡嗡响。流水线一排排,女工低头插件,手快得像鸡啄米。阿珍带我巡线,教我看板、看焊点、看外观。她说:“品质就是挑毛病,挑不出来,你就挨骂。”
我拿个本子,跟着她走。她指一块PCB板:“这个焊点,像不像鸡屎?”我说:“像。”她说:“像鸡屎就是虚焊,挑出来。”我点头。她又指一个电容:“歪了,挑。”我挑了几个,手笨,镊子老掉。她骂:“你没吃饭?”我说:“吃了。”她说:“吃了就快点。”
中午食堂,菜是冬瓜炒肉、辣椒炒蛋、紫菜汤。肉少,冬瓜多。我和刘志强坐一桌,他扒饭快,说:“品质部比流水线强吧?”我说:“强一点,站得少。”他说:“你那个大专,多少钱?”我筷子停了一下:“没多少钱。”他说:“我那个一千二,读的函授。”我说:“哦。”他笑:“你紧张啥?我又不举报你。”
晚上加班到九点。回宿舍,脱静电衣,一股汗味和塑料味。洗澡要排队,水忽冷忽热。我躺在床上,想我妈。她要知道我花八十块买假证,肯定拿扫帚打我。可我要是不买,我还在流水线插电容。我对自己说,先进门,先进门再说。
【第五章 卡尺不会读】
阿珍教我读卡尺。主尺、副尺、游标,我听得头大。她拿一个铁块让我量,我读了个“12.4”,她说:“12.4?你眼睛长脚上了?”旁边几个女工笑。我脸发烫。她说:“再读。”我读“12.8”。她说:“错了,是12.78。”我说:“差两丝没事吧?”她瞪我:“两丝?客户要退货,你赔?”
那天下班,我没走。我在废料箱里翻了几块铁片,拿卡尺一遍遍量。手指被毛边划了口子,我用嘴吸了一下。老魏路过,站我后面看了一会儿。他说:“不会?”我说:“会一点。”他说:“会一点就是不会。”我低头。他问:“你那个大专,学过机械制图?”我说:“学过。”他说:“画个简单的三视图我看看。”我拿笔,画了半天,画得像小孩搭房子。他没骂,只说:“明天起,你提前半小时来,我教你。”
第二天我提前到,他拿一张图纸,教我认尺寸、公差、基准。他讲得快,我记不住,就拿本子画。他说:“你初中毕业吧?”我愣住。他看我一眼:“我招人十几年,看不出来?”我手心冒汗,说:“嗯。”他说:“证是假的?”我没说话。他点烟,吸一口:“我不管证,我管你手。手学会了,证就是纸。手学不会,真证也是纸。”
【第六章 老魏递了根烟】
楼梯间里,老魏递给我一根烟。我说不会。他说:“不会就学,男人哪能不会。”我接过来,呛得咳嗽。他笑:“你那个证,花了多少?”我说:“八十。”他说:“便宜。我见过花两千的,进来连螺丝刀都拿反。”我低头。他说:“你别声张。人事那边不查,你就先干。查到了,你自己扛。”我说:“嗯。”
从那以后,我跟着老魏学。他教我抽检、做报表、写异常单。我字丑,他骂:“你这字像鸡扒的。”我晚上在宿舍练字,刘志强笑我:“你要考大学啊?”我说:“练着玩。”他扔给我一包槟榔:“吃点,提神。”我嚼了一口,辣得眼泪出来。
试用期过了,我转正,工资涨到一千八。我给家里寄了一千。我妈打电话问:“你升官了?”我说:“换了个岗位,坐办公室。”她说:“别骗妈。”我说:“没骗,就是车间办公室。”她笑:“那就好,别累着。”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门口,看楼下人来人往。有人提着行李刚来,有人提着行李要走。我想,我得留下。
【第七章 夜班三点半】
夜班最难熬的是三点半。人像被抽了骨头,眼皮粘在一起,机器声变成嗡嗡的催眠曲。那天夜里,我在巡线,看到一块板焊点发亮,像水珠。我拿放大镜看,发现虚焊。再抽几块,都有。我跑去叫拉长:“停线,这批有问题。”拉长不高兴:“停线?你赔产量?”我说:“老魏说过,批量异常必须停。”
老魏来了,拿板看了两分钟,说:“停。”拉长骂骂咧咧,但还是停了。后来查出来是锡炉温度不稳。老魏在早会上表扬我,奖了五十。我请阿勇和刘志强吃炒粉,加蛋。阿勇说:“你现在牛了啊。”我说:“牛啥,运气。”刘志强说:“品质部就得你这样,眼尖。”我笑,心里却想,要是他们知道我证是假的,还会不会夸我。
那天晚上,我梦见人事周小燕拿着我的毕业证,说:“学信网查不到。”我惊醒,一身汗。窗外天还没亮,宿舍里鼾声一片。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假证,红皮有点褪色。我看了很久,又塞回去。
【第八章 学信网三个字】
第二年,公司要升一批组长。老魏推荐我。人事发通知,要交学历原件和学信网备案表。我看见“学信网”三个字,脑袋嗡的一声。周小燕在窗口喊:“陈小军,你的原件呢?”我说:“在老家。”她说:“寄过来,公司要存档。”我说:“好。”
我拖了一个星期。老魏问我:“你咋了?”我说:“原件丢了。”他说:“丢了?补啊。”我说:“学校远。”他看我,不说话。晚上他叫我到楼梯间,递烟。我没接。他说:“假的?”我点头。他吸了口烟,吐出来:“我早知道。你要升,就得有真证。要么去读,要么不升。你自己选。”
我蹲在地上,手抱着头。我说:“我初中毕业,咋读?”他说:“成人中专、成人大专,夜校,函授,都行。你要真想留,就去读。别想着混一辈子。混得了一时,混不了一世。”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血丝。我说:“我去读。”
【第九章 真证慢慢考】
我报了成人中专,晚上七点到九点上课。教室在镇上,一间旧房子,风扇吱吱响。老师是个戴眼镜的老头,讲数学,我听得像天书。阿珍笑我:“你这么大还上学?”我说:“不学不行。”她扔给我一本旧课本:“我弟的,拿去。”
刘志强也报了,他读大专。我们俩晚上骑一辆破电动车去上课,风吹得眼睛流泪。他问:“你假证咋办?”我说:“压箱底。”他说:“你不怕?”我说:“怕,但怕也得往前走。”他笑:“你他妈现在说话像老魏。”
三年后,我拿到成人中专毕业证,又接着读大专。真证下来那天,我拿在手里,纸不硬,章也不鲜艳,但我看了半天。我给老魏打电话,他调去昆山了。他说:“拿到就好。记住,证是敲门砖,手是饭碗。”
【第十章 工牌磨旧了】
我在长丰干了七年。工牌换过三次,照片从头发茂密到发际线后移。假证还在老家箱底,偶尔回去翻到,红皮裂了,内页发黄。我拿起来看,觉得那个十九岁的自己又傻又胆大。我没扔,也没再用。它像一根刺,提醒我,门是混进来的,路是走出来的。
后来我也带新人。有人递复印件,眼神躲闪。我不揭穿。我只说:“证我不管,手要会。不会就学,别装。”有人问我:“军哥,你啥学历?”我说:“大专。”是真的。晚上回家,我老婆问我:“你当年那个假证,到底咋想的?”我说:“想活得好一点。”她说:“现在呢?”我说:“现在想睡得踏实一点。”
厂门口的招聘栏还在,换了一茬又一茬。下雨天,天桥下还有人蹲着,面前摆块纸板。我路过,不看了。我知道那八十块买不来本事,只能买一次心跳。心跳完了,日子还得自己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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