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铁梁,今年四十二,在青岛做海鲜批发生意。
那天晚上我跟几个老乡在台东八路一家烧烤店吃饭。青岛的夏天,街上人多,烧烤摊摆到马路牙子上,啤酒一箱一箱地搬。我们那桌坐了六个人,都是山东老乡,说话嗓门大,笑得也响。吃到一半,我出去接了个电话,站在烧烤店门口的路灯底下。
然后我就看见了。
四个年轻男的,穿着T恤短裤,头发染得黄黄绿绿的,说话叽里咕噜的,是日语。他们从街那头走过来,摇摇晃晃的,像是喝了酒。迎面走过来两个姑娘,二十来岁,穿着裙子,手里拎着购物袋。四个男的看见她们,忽然凑上去,围成一个圈,把两个姑娘堵在中间。
一个男的伸手去摸其中一个姑娘的头发。另一个男的伸手去拉另一个姑娘的胳膊。两个姑娘吓坏了,往后退,退到墙根,没地方退了。一个姑娘喊了一声“你们干什么”,声音发抖。四个男的笑了,用日语说着什么,又往前凑了一步。
街上人不少,但没人动。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快步走开,有人站在远处看着。我也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别多管闲事。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喊了一声。
“哎!干什么的!”
那一声很大。我嗓门本来就大,站在路灯底下,冲着街那头吼的。整条街都能听见。
四个日本小伙转过头来看我。我走过去,站在那两个姑娘前面。我个子不矮,一米七八,在海鲜市场搬了二十年货,胳膊粗,肩膀宽。我往那一站,把那两个姑娘挡在身后。
“你们干什么的?喝了酒就回去睡觉,别在这闹事。”
领头的那个男的,头发染得金黄,脖子上戴着条链子。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用夹生的中文说:“我们……玩。你……谁?”
“我是中国人。这是中国的地儿。你们两个姑娘,你们欺负人家,我管得着。”
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轻蔑。然后他伸手推了我一把。我往后退了半步,没倒。我站稳了,看着他。火从心里往上蹿。
这时候,烧烤店里我那几个老乡听见动静出来了。老周第一个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个啤酒瓶。后面跟着老刘、小李、大陈、老赵。六个人,站在我身后。老周把啤酒瓶往地上一搁,站在我旁边。
“铁梁,咋回事?”
“这四个小日本,欺负咱中国姑娘。”
老周点了点头。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在我左边。老刘站在右边。六个人,把那四个日本小伙围住了。
领头的那个看这阵势,往后退了一步。他旁边三个也跟着退了。街上围观的人不走了。有人停下脚步,有人从店里探出头来。一个卖烤鱿鱼的大爷拎着铲子走过来,站在我们后面。一个骑电动车的小伙子把车停下,站在路边。
人越来越多。四个日本小伙被围在中间,脸上的笑没了。
领头的那个又用日语说了句什么。他旁边一个矮个子掏出手机,像是要打电话。老周看见了,往前又跨了一步。
“你打。你打给谁都没用。这是青岛。你打给谁?”
那个矮个子把手机收回去了。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滚出青岛!”
又有人喊:“滚!”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不光是我们在喊。围观的、路过的、店里的、街对面的,都在喊。那四个日本小伙缩成一团,往街口退。退着退着,领头的那个绊了一跤,差点摔倒。他爬起来,四个人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一会儿就消失在街角。
街上安静了。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卖烤鱿鱼的大爷把铲子搁回摊上,冲我们竖了个大拇指。骑电动车的小伙子笑了笑,骑着车走了。
两个姑娘站在墙根底下,还没缓过来。一个姑娘哭了,另一个姑娘攥着她的手。我走过去。
“没事了。你们住哪?我们送你们回去。”
那个哭的姑娘抬起头,看着我。她二十来岁,脸白白的,眼睛红红的。
“谢谢大哥。”
“不用谢。以后晚上别一个人走。青岛这地方,好人多,但也有不长眼的。”
她点了点头。我让老周开车送她们回去。老周没喝酒,开车来的。两个姑娘上了车,从车窗里冲我们摆了摆手。车开走了。
我回到烧烤摊,坐下。桌上的菜凉了,啤酒不凉了。老刘给我倒了一杯。
“铁梁,你刚才那一声,真他妈响。”
“嗓门大。”
“不是嗓门的事。是那一声,把人的胆喊出来了。”
我喝了口酒。没说话。刚才那一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四个日本小伙,两个姑娘,一条街的人。我喊了第一声。后面的人跟着喊了。如果我喊了,没人应,会怎么样?如果我喊了,只有我一个人站出来,会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我喊了。后面的事,没让我后悔。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媳妇问我咋回来这么晚。我说在台东吃烧烤,碰见几个小日本欺负姑娘,我们把人赶跑了。她问我你没事吧。我说没事。她说你一个人?我说不是,一帮人。她说你下次别逞能。我说不是逞能。她说那是啥。我说是那口气。
她没再问。给我热了碗汤。我坐在餐桌前喝汤。汤是紫菜蛋花汤,热乎乎的。我喝完了,搁下碗。窗外的月亮挂在楼顶上,圆圆的。青岛的晚上很亮,霓虹灯一盏一盏的。
那一声喊出去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看见了,不能不管。管了,后面的事就顺了。人越聚越多,声音越喊越大。那四个日本小伙跑了。两个姑娘安全了。就这么简单。
但我知道,那一声要是没喊出去,会怎么样。两个姑娘被欺负,一街的人看着,没人动。那口气咽下去了,下次就咽得更顺。青岛是咱的地儿。中国是咱的地儿。在自己的地儿上,看见自己人被欺负,你得出声。出声了,后面就有人跟。不出声,就永远是看客。
我今年四十二。在青岛卖了二十年海鲜。那天晚上我喊了一嗓子。后面的事,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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