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份,我当时还在老挝万象一个中资建筑工地上管后勤。那天傍晚收了工,我在工地门口水管子底下冲脚,正好看见隔壁电焊班一个老挝姑娘蹲在那儿拌砂浆。那姑娘个子不高,扎个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我随口用半生不熟的老挝话跟她说:“ເຈົ້າງາມຫຼາຍ”(你长得真漂亮)。姑娘低头笑了一下,没接话,端着砂浆桶走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当天晚上九点多,我正在板房里记账,我们老板老周推门进来了。老周是四川人,平时嘻嘻哈哈的,跟我们说话从来不带拐弯的,可那天晚上他脸色不对,进来就坐我床沿上,点了根烟,半天没吭声。最后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铁皮饮料罐里,抬起头问我:“听说你今天夸阿香了?”
我心里一咯噔。阿香就是那个拌砂浆的姑娘。我说是啊,随口夸了一句漂亮,咋了?老周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声音压低了些:“你知不知道她是谁?”我被问得浑身不自在,我说我就一管后勤的,哪知道她是谁啊。老周叹了口气,说兄弟,你惹麻烦了,明天早上你哪都别去,先去我办公室等着。
他一走,我整个人都不好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老挝这边虽说咱们中国人来得不少,但也有些本地规矩,听老工人们讲过,什么不能摸小孩脑袋啊,进寺庙要脱鞋啊,见了和尚要让路啊,可没听说过不能夸姑娘漂亮啊。再说了工地上那些男的平时也嘻嘻哈哈跟女工开玩笑,递个烟、比划两句,没见出过什么大事。我心里七上八下,半夜爬起来打电话给我表哥,他在万象待了六年了,在塔銮寺旁边开小饭馆。表哥听了半天,问我:“你夸的那姑娘多大岁数?是不是住工棚东头第二排那个?皮肤有点黑、下巴有颗痣的?”我说是。表哥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别慌,明天老周问话你照实说,别的不要多讲。
那一晚上我基本没合眼。老挝四月份的晚上闷热得要命,铁皮屋顶被晒了一天,到了半夜还往上蒸热气,电风扇嗡嗡转着吹出来的全是热风。我一遍一遍回想我当时那句话是不是说错了。我记得我在重庆化龙桥那边工地打工的时候,师傅教过我,说在外面干活嘴巴要甜,夸人两句不折本,哪晓得跑老挝来夸个人能夸出这么大动静。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老周办公室的铁皮门虚掩着,我一推门,看见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本地男人,穿着白色长袖衬衣,袖口扣得整整齐齐,跟工地上那些穿短袖干活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阿香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辫子上还沾着水泥灰。老周朝我使了个眼色,让我坐。
那个本地男人会一点中文,很慢,一字一句的那种。他问我:“你,对阿香,说了什么?”我老老实实说了,我说我觉得她工作认真,长得漂亮,就夸了一句,没有别的意思。本地男人转头对老周讲了一串老挝话。老周的脸色变了。
我到现在都记得老周接下来那句话,他说:“兄弟,她是这个工头的女儿,而且她爸爸说了,按他们寨子的风俗,你说了那句话,就是看上了她的意思。他们村有个规矩,男人要是当面夸一个没嫁人的姑娘长相,是要上门提亲的。你要是不提,就得赔一头牛。”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赔一头牛?我在工地上一个月工资加补助才七千多块人民币,一头老挝牛少说也要万把块钱,我上哪弄这头牛去?我赶紧解释说我真的不知道这个规矩,我就是随口一说,夸一句漂亮而已,在我们那儿这太正常了。可那个工头铁青着脸,站得直直的,一口咬定说我必须按规矩来。
那天上午老周把我拉到工地后面的水泥堆边上递给我一支烟,说他在老挝干了八九年了,也听说过有些偏远地方确实还留着这种老规矩,这些年中国人来得多了,本地人见怪不怪,一般也没人较真,但阿香他们寨子是川圹那边山里的,特别在意这个东西。老周说,你两条路:一是赔钱私了,二是让阿香自己出来说句话,她要是不愿意,这事就翻篇了。
下午三点多钟,我在食堂门口蹲着啃法棍面包,阿香端着一杯冰水走过来。她用不太流利的中文问我,你真的觉得我漂亮?我点头。阿香捂着嘴笑了,说谢谢,我爸爸是老糊涂了,你不用赔牛,我知道你只是礼貌。
我后来才从我表哥那儿知道,阿香她爸倒不是存心讹人,就是老一辈人规矩重,觉得自家闺女被人当众夸了长相,要是男方不表态,传回寨子里他没面子。阿香自己在万象读过书,懂中文,也懂外面世界怎么回事,跟她爸做了好几天工作,才把这事圆过去。但那以后我学乖了,在老挝跟女同志打交道,最保险的话就是“ສະບາຍດີ”(你好),其他的,憋死自己也不接上。
你们在外面打拼有没有因为不懂当地规矩闹过笑话?说给我听听,憋在心里容易憋出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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