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挪威罗弗敦群岛开了六年民宿,头一回见着门口那条路堵车。
那天早上他推开窗,楼下停着三辆白色SUV,车牌号他认不得,但车里人说的话他听得明白,普通话,带点川渝那边的尾音。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女人站在车外打电话,嗓门不小:“到了到了,民宿门口呢,你们开慢点,这边路窄得很。”
老周把窗关上,下楼煮咖啡。他在岛上住了半辈子,常住人口两万出头的小地方,冬天路上连只鸟都少见。从前中国游客也来,零零散散,三五个背包客,拿着相机拍拍极光就走了。今年不一样。
他数了数,光上午停在门口的车就有七八辆。中午他去码头买鱼,碰见隔壁开餐馆的挪威老头,老头冲他摆手,说今天中餐馆那边排队排到了外面街上,他路过的时候看见队伍里有个人举着自拍杆在录视频,嘴里念叨着“家人们谁懂啊”。
老周笑了笑,说正常,中国放假了。
这话他说得轻巧,但心里也犯嘀咕。他给国内的老朋友发消息问,你们那边到底放几天。朋友回他一张截图,高速公路上车排成一条线,远处看不到头,配文写着“挪了三个小时,还在同一个服务区附近”。老周把手机揣兜里,出门看见又有两辆车拐进了村道,车里的孩子在喊“到了到了”。
瑞士采尔马特那边也差不多。有个在山上做向导的华人发帖说,他带了六年团,今年国庆期间滑车项目的队伍里,十个人里有七八个是中国面孔。有个大妈问他缆车票在哪里买,用的是方言,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大妈说她们一行六个人,从成都飞过来的,在法兰克福转的机,一路上碰见的全是老乡。
“感觉没出国。”大妈说。
小胡也有同感。她从成都飞首尔,落地那天是十月六号,想着错峰出行能清净点。结果出了机场就看见一个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旗子上印着国内某旅行社的名字。她在弘大逛街,拐进一家咖啡店,隔壁桌两个女生在聊国内综艺。她去便利店买水,收银员直接指了指柜台上的支付宝二维码。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花了机票钱,来了个韩国分国。
评论区有人回她,你去明洞看看,全是中文招牌。小胡没去明洞,她后来去了汉江边上坐着,旁边有个大爷在放风筝,风筝线收的时候用的是山东口音。她突然觉得挺好笑的,跟自己较劲似的非要去个没人的地方,结果发现哪儿都是人。
埃及那边更热闹。有个在金字塔景区做讲解的当地人拍了个短视频,镜头里骆驼队伍旁边走过去一群游客,清一色的遮阳帽和墨镜,有人在喊“这边这边,拍到了”。讲解员对着镜头摊手,用不太利索的中文说了句“你好,中国”。视频底下的评论区,有网友说骆驼都快能听懂“驾”了。
这话是玩笑,但也不全是玩笑。
老周后来跟那个四川来的中年女人聊了几句。女人说她姓陈,在重庆开小面馆,这次带了父母和妹妹一家出来,攒了两年的钱。“平时哪走得开嘛,店天天要开门,就过年休几天,过年又要回老家。”陈姐说,国庆八天假,加上前后凑一凑,能出来十来天,够跑一趟北欧了。
老周问她堵车堵了多久。陈姐笑了,说堵车怕啥子嘛,在重庆天天堵,习惯了。她说昨天在岛上开车,前面有辆大巴开得慢,后面跟了一串车,她一看后视镜,全是白车,里头坐的应该都是中国人。“我当时就觉得,哎呀,跟在国内自驾游一样。”
老周没接话。他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去中国的时候,在西安见过一次国庆的人潮,钟楼那边人挤人,他站在路边不敢动,怕被冲散。那时候他觉得中国人真多。现在他在自己的岛上,又看见了中国人的假期。
陈姐走的那天早上,老周在门口抽烟。陈姐把行李搬上车,回头冲他喊了句,周哥,下次回国来重庆,我请你吃面。车开走了,车牌号老周还是认不得,但他记住了那个川A的字母。
路上又安静下来。老周站了一会儿,进屋收拾房间。床头柜上落了一张纸,是陈姐家小孩画的,画了一条路,路上排着好多小车,车顶上画了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出发。
老周把那张纸贴在冰箱上。
他想起从前别人问他,你们那个岛那么小,有什么好玩的。他说清净,没什么人。现在他大概得改口了,得说,清净是清净,就是放假那几天,路上会堵车。
堵的都是中国人。他们从很远的地方来,攒了很久的假,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看完了,还要回去,回到自己的日子里去,该开店的开店,该上班的上班。
老周觉得这样挺好。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嘛,攒着盼着,跑出去看看,再回来好好过。世界是大是小,说到底,看你心里装了多少想去的地方,又装了多少要回来的念想。
那张画他留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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