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把那张银行卡拍在饭桌上的时候,我正低头扒拉碗里的红烧肉。那天是我考上人大的第三天,通知书还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遍,纸壳子硬邦邦的,烫金字的边角有点硌手,可我就是乐意。
我妈把红烧肉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多吃点,考上大学了,得补补。我嘴里含着肉,含糊地嗯了一声,抬头正好看见大伯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卡来。那卡是深蓝色的,边角有点磨花了,看着用了不少年头。
“小周,”大伯喊我,声音有点闷,“这是大伯给你的,考上人大了,争气。里面有八万块钱,你拿着,学费生活费都够了。”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我妈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三叔家的堂哥周斌正往嘴里塞鸡腿,嘴巴鼓鼓囊囊地抬起头来。我爸坐在我旁边,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八万。我心里算了一笔账,人大一年的学费加住宿费,差不多六七千,四年下来,加上生活费,八万块确实够用一阵子。可这钱是大伯给的,大伯自己家的情况我也知道,堂哥周斌前年结婚,彩礼加房子首付,把大伯家掏了个底朝天,现在还欠着亲戚两万没还清。他哪来的八万?
我爸没接那张卡。他盯着大伯看了好一会儿,说:“大哥,你哪来这么多钱?”
大伯笑了笑,把卡又往前推了推:“攒的。这些年一直攒着,就等着小周考上好大学。咱老周家头一个考上北京重点的,我这当大伯的,不得表示表示?”
我爸没说话,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妈赶紧打圆场:“大哥你太客气了,这钱我们不能要,你家周斌刚结婚,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秀兰你这话说的,”大伯摆摆手,“周斌是周斌,小周是小周。我当大伯的给侄子上学钱,天经地义。这卡你们拿着,密码是小周生日后六位,回头自己去改。”
我坐在那儿,心里头又热又慌。热的是大伯这份心意,慌的是这钱来得有点蹊跷。我爸是个较真的人,一辈子在厂里当工人,最看不惯的就是不明不白的事。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说:“大哥,这钱我不能稀里糊涂地收。明天我带着小周去银行查一下,看看卡里到底有多少。”
大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过来:“行,你查,你查了放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通知书被我拿出来又放回去,放回去又拿出来。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白花花的一片。我想起大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起我爸沉默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第二天早上,我爸真带着我去银行了。我妈拦了一下,说大哥给的钱你还去查,这不是打人脸吗?我爸说,正因为是大哥给的钱,我才得查清楚,万一卡里钱不对数,到时候出了岔子,兄弟都没得做。
银行里人不多,我们排在第三个。我爸站在我前面,背有点驼,后脑勺的白发又多了几根。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晒得黢黑的小臂。我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那张卡,手心有点出汗。
轮到我们了。我爸把卡递给柜台里的工作人员,说:“麻烦查一下余额。”
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接过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了看我们,又低头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奇怪。她没说话,指了指旁边的自助查询机:“那边可以自己查。”
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拉着我走到自助查询机跟前。他把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跳转了一下,然后显示出余额。
我看见了那个数字,整个人愣住了。
我爸也看见了。他盯着屏幕,久久没作声。
那上面显示的,不是八万。
是十八万。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是十八万。个、十、百、千、万、十万,第一位是1,后面跟着一个8,再后面是四个0。十八万整。
我爸的手搭在查询机上,指节有点发白。他盯着那个数字,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旁边有人走过来要查余额,我爸才回过神来,把卡退出来,攥在手里,转身往外走。
我跟在他后面,心里头翻江倒海的。大伯说卡里有八万,实际有十八万。他为什么要少说?是记错了,还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出了银行大门,我爸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他平时很少抽烟,只有心里有事的时候才抽。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他眯着眼睛看着马路对面,半天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也不敢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烟掐灭了,说:“走,去你大伯家。”
大伯家在城东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我们爬到四楼,我爸敲了敲门。开门的是堂哥周斌,看见我们,愣了一下:“叔,你们怎么来了?”
“你爸呢?”我爸问。
“在屋里看电视呢。”周斌侧身让我们进去。
大伯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正播午间新闻。看见我们进来,他摘下老花镜,笑了一下:“来了?查了?”
我爸把那张卡放在茶几上,推到大伯面前:“大哥,卡里是十八万,不是八万。”
大伯看了一眼那张卡,又看了看我爸,没说话。他伸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我知道。”
“你知道?”我爸的声音有点高,“你为啥跟我说八万?”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嗡嗡地响着。他叹了口气,说:“建国,你坐下,我跟你说实话。”
我爸没坐,就站在那儿,看着他哥。我也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大伯说:“那钱,其实不是你嫂子攒的。是咱爹留下的。”
我爸的身子晃了一下。
大伯继续说:“咱爹走的时候,你还在厂里上夜班,没赶上见他最后一面。他临走前把我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说:‘建国,这钱你拿着,以后你弟家有难处,你帮衬着点。你弟性子倔,直接给他他不会要,你看着办。’”
我爸的嘴唇抖了一下,还是没说话。
大伯又喝了口茶,声音有点哑:“存折里是十二万。咱爹攒了一辈子,退休金加上平时省下来的,就攒了这么些。他走的时候,你正赶上厂里评职称,忙得脚不沾地,我寻思着等过了那阵子再跟你说。后来你评上了,我又寻思着找个合适的机会。再后来,周斌结婚,我手头紧,从里头挪了两万,想着以后补上。剩下的十万,我添了点,凑成十八万,就等着小周考上大学这一天。”
我爸站在那儿,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爹……爹他走的时候,你咋不告诉我存折的事?”
“告诉你?”大伯苦笑了一下,“告诉你能咋样?你那脾气,知道是爹的钱,肯定一分不动留着,说啥都不肯花。小周考上大学,正是要用钱的时候,我要是跟你说这是爹留下的,你肯定说留着以后再说,不肯拿来交学费。”
我爸没说话,眼眶却红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抖着。
大伯站起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爹走了五年了。这钱在银行里躺了五年,就等着这一天。爹要是知道小周考上人大,指不定多高兴呢。”
我爸还是没转身。我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抹了一下脸。
我站在那儿,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爷爷走的时候我上初二,那天晚上我爸从厂里赶回来,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谁拉都不起来。我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爷爷没了,心里空落落的。现在我才明白,我爸跪的那一夜,心里压着多少东西。
他没能见爷爷最后一面。这件事他从来没提过,可我知道,他一直记着。
大伯又说:“那两万块钱,我本来想补上的。可周斌结婚,实在腾不开手。我想着等缓过这阵子,再把那两万补进去。没想到小周考得这么好,我寻思着,先把卡给你们,钱的事以后再说。我少说八万,就是怕你知道是爹的钱,不肯收。”
我爸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嗓子哑着说:“大哥,那两万你别补了。爹的钱,你用了就用了,咱兄弟俩,还分什么你我。”
大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的时候眼角也有点湿:“行,不补了。那这卡,你拿着?”
我爸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卡,又看了看我。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张卡,忽然觉得它沉甸甸的,像是攥着爷爷那双粗糙的手。
那天下午,我爸在大伯家坐了很久。两个人泡了一壶茶,从爷爷年轻时候的事聊起,聊到爷爷在厂里当班长的时候,聊到爷爷退休以后每天早晨去公园打太极,聊到爷爷走之前的那个冬天,还念叨着说我学习用功,将来准能考上好大学。
我坐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茶几上,那杯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
后来我妈打电话来问情况,我爸只说了一句:“没事,是大哥的心意。”就挂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嘀咕了两句,也没再多问。
晚上回到家,我爸坐在客厅里,把那本存折翻来覆去地看。存折是旧的,封皮都磨得发白了,里头记着每一笔存取记录。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写得认真,像是生怕记错了账。最后一笔是五年前取的,取了两万,剩下的十万一直没动过。
我爸用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忽然说:“你爷爷这辈子,没享过啥福。退休了也没闲着,天天去菜市场捡纸壳子卖,攒一块是一块。我那时候还嫌他丢人,说咱家不缺那点钱。他说:‘你不懂,这钱攒着,将来有用。’”
我听着,鼻子有点发酸。
我爸又说:“他走之前那几天,我去医院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你哥那人嘴笨,心里有事不爱说。以后有啥事,你多担待着点。’我当时没多想,就点头说好。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知道,存折的事你大伯早晚得告诉我。”
他顿了顿,把存折合上,放在膝盖上,半天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又想起那张查询机上显示的余额。十八万,个十百千万,每一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我忽然明白,那不只是钱,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念想,是大伯藏了五年的秘密,是我爸憋了五年的愧疚。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开学前那几天,我爸带着我去给爷爷上了坟。坟在城郊的公墓里,墓碑上刻着爷爷的名字,照片里的爷爷穿着中山装,笑得一脸褶子。我爸蹲在坟前,拿抹布把墓碑擦了又擦,然后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他说:“爹,小周考上人大了。你孙子争气,考上北京的好大学了。你留下的钱,我给他交学费了。你在那边,别惦记了。”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的香气。香灰被风吹散,落在墓碑前的石板上。我站在我爸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那个在我印象里永远挺直腰板的父亲,蹲在坟前的时候,背弯得像一张弓。
回城的路上,我爸开车,我坐在副驾驶。他忽然说:“到了北京,好好念书。别舍不得花钱,你爷爷留下的钱,就是给你念书用的。”
我说:“爸,我知道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绿油油的,延伸到天边。我攥着那张卡,卡在口袋里,贴着我的腿,带着体温。
开学那天,大伯和我爸一起送我去火车站。大伯提着一袋子苹果,硬塞到我手里,说路上吃。我爸站在月台上,看着我上车,没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隔着窗户看见我爸站在月台上,风吹起他的衣角,他站在那里,一直看着火车开远。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卡,深蓝色的,边角磨花了。卡里是十八万,是爷爷攒了一辈子的钱,是大伯藏了五年的秘密,是我爸憋了五年的愧疚。
我把它放回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着那张查询机上显示的余额,想着大伯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想着我爸蹲在坟前的背影。
十八万。那不只是钱。
那是一个老人攒了一辈子的念想,一个兄长藏了五年的秘密,一个父亲憋了五年的愧疚。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硬硬的,还在。
火车还在往前开,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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