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修了二十多年表,最后修不动的,是人心
大伙儿上街留心瞧瞧就知道了,十个男人里,起码六个手腕上戴着智能手表。黑的银的,方的圆的,五花的样式。有人拿它看时间,有人拿它接电话,还有不少人,压根说不出自己戴它图个啥。
我一个开修表铺的,五十三了,蹲在县城这条街上二十多年,把这事儿看得透透的。今天就跟大伙儿掏心窝子聊聊。
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这买卖到头了。以前这条街上有三家修表铺,现在就剩我一个还开着门。机械表、石英表、电子表,什么没修过?可如今满大街的人换智能手表,这东西坏了没人修,一两百、一两千的货,扔了换新的,谁还稀罕修?
铺子我还天天开。不开门,上哪儿去?就坐在柜台后头,隔着玻璃看街上,一看看出了不少门道。
头一个说我外甥。三十岁,在省城做事,去年回县城过年,腕上就戴着一块。好家伙,那叫一个忙。端着饭碗看,看着电视看,蹲厕所也不撒手。我说过年呢,你盯个啥?他说工作消息、邮件、微信钉钉全在上面,不看心里发慌。他媳妇数落他,他就一句:“万一有急事呢?”走的那天我送他上车,车开出老远了,他手从车窗伸出来跟我摆摆,那表在腕上闪了一下,八成又是哪条消息在催他。
第二个是隔壁杂货铺的老张,五十八。这人每天八千步,一步不少。膝盖不好跑不动,就在店里从柜台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回柜台,来回转悠。我问他图啥,他说:“表上讲的,走够了多活几年。”
唉,造化弄人。去年冬天,心梗,人没了。他老伴把手表摘下来,塞他枕头底下:“让他带着走,他稀罕。”
第三个,对门药店的刘老板,四十五,戴表盯心率。心脏好好的,偏要防着,说是如今猝死的太多。有回心率蹿到一百二,吓得他关了店门打车奔医院。医生一查,问是不是喝咖啡了。一杯咖啡闹的,虚惊一场。回来他把手表调成静音,心率也不瞅了,可表照戴,习惯了,摘不下来了。
第四个,菜市场卖鱼的阿强,三十八。凌晨三点进货,五点出摊,一天忙到下午两点。手上常年泡着水、沾着鱼血,掏手机费劲,手表一按就接。他刮着鱼鳞冲手腕喊:“我在卖鱼呢!手上全是血,你等会儿!”老婆问中午吃啥——随便。儿子要五百块——转了。完事接着干活,嘴里还念叨:“这玩意儿比手机好使。”
你看,各有各的戴法。可轮到我自己,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我闺女非要给我买一块,说:“爸,你一个人在家,戴着它,你心率高了我手机上就能收到。”我一万个不乐意,七十多的人了,戴那个干啥?架不住她磨,戴上了。起头压得手腕发沉,睡觉洗澡都别扭。日子一长,反倒离不得,哪天不戴,手腕空落落的,心里也跟着空。
她天天在那头看我的数据。今天走两千步,她嫌少;我说膝盖疼,她又说别走多。我乐了:“闺女,到底让我走多还是走少?”她一句“你自己看着办”,把我噎住了。
有回我搬袋大米,心率一下蹦到一百三,电话“叮”地就来了:“爸你干啥呢?七十多的人搬什么搬!”我说就一袋米。她说下回发个消息找人帮忙。我说我能行,她急了:“你能行什么!”嘴上嫌她管得宽,心里头暖烘烘的。
有次忘充电,表黑了,她电话马上追过来:“爸,数据怎么断了?快充上,我担心。”表一亮,她那头才踏实。
前几天街上碰见老陈,也是块智能手表。俩老头站路边聊。我问有用吗?他说:“看时间,接电话,就这俩功能。”我说:“我也是。”俩人对着直乐。你说好笑不好笑?那么多花哨功能,咱一样用不上,就使唤俩最基本的。
乐完又想,这事儿细品有味道。咱们这岁数的人,自己绝不会花钱买这东西,觉得没用。可孩子买了,就戴上了,一戴就不摘。为啥?心里明镜似的,孩子哪是让你看时间的?他们在外头看不见你,表替他们看着你。看你在不在,好不好,还能走几千步,还有多少回心跳。数据一传过去,他们就知道:爹还活着,还好好的。
我修了半辈子表,坏了的能修好,修好还能走。智能手表坏了没人修,因为它根本不是表,它是个信号,一句话,有人惦记你。
所以说,十个男人六个戴智能手表,那六个人里头,三个是孩子买的,一个是媳妇买的,一个是自己买的,还有个不知道谁买的。不管谁买的,都戴着呢。哪怕光看时间,哪怕光接电话。
腕上那点分量,是有人怕你出事,怕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知道冷热。表摘了,手腕是空的;牵挂要是没了,那心才叫真的空了。
有这块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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