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升官就得病,一发财就出事,一退休就离世,这是为什么?
我叫周德顺,今年六十七岁,在县城干了一辈子基层工作,从公社文书干到镇党委书记,最后在县政协副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退下来那年我六十岁,身体没啥大毛病,就是血压有点高,血脂有点稠,老年人常见的那些小零碎。我老伴说,退了好,退了清净,咱回老家种点菜,养几只鸡,安安稳稳过几年。我说行,听你的。
可这安稳日子,过了不到两年,我就发现了一个怪事。
先说我们镇上的老书记,姓方,方大强。我参加工作时他是我的老领导,带着我搞包产到户,跑遍了全镇每一个生产队。他身体壮得像头牛,扛着百十斤的粮包能走二里地不喘气。后来他调到县里当局长,又当了副县长,再后来当了县长。当县长那年他四十七岁,正是干事的年纪。可他当上县长不到半年,查出来肝癌,晚期。从发现到走,三个月。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八。
再说我隔壁办公室的老赵,赵德贵,跟我一块儿退下来的。他在县财政局干了一辈子,从办事员干到副局长,手里过过的钱少说也有几个亿。他这个人胆子小,一辈子谨小慎微,没贪过一分钱。退下来之后,他儿子在省城开了个公司,接了个大工程,一下子赚了好几百万。老赵高兴坏了,天天跟我们说他儿子有出息,说要接他去省城享福。结果他儿子那工程出了事,脚手架塌了,死了两个人。儿子赔得倾家荡产,还判了刑。老赵一夜之间白了头,三个月后查出来胃癌,一年不到就走了。
还有我们县原来的政协主席,姓孙,孙明远。他在位的时候红光满面,说话中气十足,每次开会作报告两个钟头不带喝水的。退下来之后,他搬去省城跟女儿住,说是享清福去了。结果搬过去不到一年,人就没了。听说是心梗,晚上睡着觉走的,第二天早上他女儿叫他吃饭,推门进去,人已经凉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我面前,我就在想,这是为什么。人一升官就得病,一发财就出事,一退休就离世。好像有根绳子牵着,到了那个坎儿上,人就过不去了。
我这个人爱琢磨,退了休没事干,就更爱琢磨。我把这些年我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这个规律还真不是偶然的。升官的,发财的,退休的,好多人都在那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有的升了官就生病,有的发了财就出事,有的退了休就没了。好像那个位置,那个钱,那个闲,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我拿我自己比照了一下。我当了二十多年乡镇干部,从一般干部干到镇党委书记,又到县政协副主席。我这一路走来,没生过大病,没出过大事,退下来之后身体还行。我就在想,我跟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想了很长时间,后来慢慢琢磨出点道道来。
先说升官。当官这个事,看着是好事,其实是把双刃剑。你职务高了,权力大了,找你的人多了,操心的事也多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底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上面几层领导看着你,平级之间还得周旋。你每天睁开眼就是事,闭上眼还在想事。时间长了,身体扛不住,精神也扛不住。方大强当县长那半年,我见过他几回,一回比一回瘦,眼窝深陷,脸色蜡黄。我跟他开玩笑,说方县长你这是减肥呢。他苦笑一声,说德顺啊,我这个位置,看着风光,其实是坐在火炉上。后来他查出肝癌,我一点都不意外。他那半年,天天应酬喝酒,天天熬夜开会,天天操心全县几十万人的吃喝拉撒。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可我又想,当官的人多了,也不是个个都得病。我认识的老张,也当过局长,退下来之后活到八十三,无疾而终。他当局长的时候,该干干,该歇歇,下班就回家,不喝酒不熬夜,周末还去钓鱼。他那个局长,当得跟没当一样。为什么?因为他心里不装事,他把公事当公事办,不往心里去。
方大强不一样,他把公事当自己的命办,事事要争先,样样要第一,全县的GDP、财政收入、招商引资,他天天挂在嘴上,连做梦都在算数字。他把自己的命拴在了那些数字上,数字上去了,他的命下来了。
再说发财。发财这个事,看着是好事,其实也是把双刃剑。你一下子有了很多钱,你的生活变了,你的心态也变了。以前跟你平起平坐的人,你现在看不上了。以前你不敢想的东西,现在敢想了。以前你不敢做的事,现在敢做了。钱壮怂人胆,你有了钱,胆子就大了,什么投资都敢投,什么生意都敢做,什么朋友都敢交。可你的本事还是那么大,你的见识还是那么多,你接不住那些钱,也接不住那些钱带来的麻烦。
老赵的儿子就是这样。他本来是个老实孩子,在省城打工,一个月挣几千块。突然接了个大工程,一下子赚了几百万。他觉得钱来得太容易了,就开始飘了。工程上的事他不懂,但他敢接。安全管理他不会,但他不在乎。他把摊子铺得太大,结果兜不住,出了人命。钱没了,人进去了,把他爹也气死了。
可我又想,发财的人多了,也不是个个都出事。我认识的老李,在镇上开砖厂,发了财,后来转行搞房地产,也挣了不少。他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七十多了,天天在公园打太极。我问他,你怎么没出事。他说钱多了,我第一件事就是请了个好会计,第二件事就是给自己定了规矩,不该碰的不碰,不该投的不投,挣了钱先想着养老,不想着再挣大的。他说钱这个东西,你得把它拴住,不能让它把你牵着跑。
老赵的儿子是被钱牵着跑了,所以栽了。老李是把钱拴住了,所以他没事。
最后说退休。退休这个事,看着是好事,也是双刃剑。你干了一辈子,终于可以歇歇了,可你突然发现,你没事干了。以前你每天睁开眼就知道今天要干什么,现在你睁开眼,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以前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跟你打招呼,现在你走到街上,人家看你一眼就过去了。以前你是某长某主任,现在你就是个老头老太太。这个落差,比升官发财那个落差还大。你干了三四十年,突然把你手里那点事拿走了,你心里就空了。心里一空,毛病就来了。
孙明远退下来之后,搬去省城跟女儿住。他女儿孝顺,什么都不让他干,天天让他在家歇着。他歇了不到半年,人就没了。为什么?因为他一辈子忙惯了,突然让他闲下来,他接不住那个闲。他心里那个架子塌了,人也就跟着塌了。
可我又想,退休的人多了,也不是个个都很快走。我认识的老刘,退休之后去老年大学学书法,天天练字,后来还办了个展览。他今年八十五了,还精神着呢。我问他,你怎么退下来之后反而更精神了。他说退休不是让你闲着,是让你换个活法。以前是为别人活,现在是为自己活。你得找个新事干,把以前那个位置填上。
孙明远没找到新事干,所以他那个位置一直空着,空着空着,人就没了。
我把我这些想法跟老伴说了,她听完,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爱琢磨这些没用的。我说这不是没用的,这是大道理。她说大道理能当饭吃?我说能,你看我退了休,身体好好的,就是因为我琢磨明白了这些道理。
她不信,说你又吹牛。我说我不是吹牛,我跟你讲个事。我退下来那年,县里要给我安排一个老年大学的职务,让我当名誉校长。我想了想,没要。我就当个普通学员,学学书法,学学画画,跟一帮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自在。我以前那个政协副主席的办公室,退下来之后我再也没进去过。钥匙交了,门牌摘了,那间屋子就是别人的了。我不去想它,也不去看它。我把自己当成一个普通老头,早上去公园打太极,下午去老年大学上课,晚上看看电视,跟老伴拌拌嘴。我这样过了一年多,身体没毛病,心情也挺好。
我跟老伴说,你看,我没升官,所以没得病。我没发财,所以没出事。我退休了,但我给自己找了个新事干,所以我没离世。这三条,我一条都没沾上。
老伴说,那你那个方大强、赵德贵、孙明远,他们怎么就沾上了。我说他们没想明白。当官的时候光想着往上爬,没想着给自己留条后路。发财的时候光想着挣大钱,没想着给自己留点余地。退休的时候光想着歇着,没想着给自己找个新事干。他们把自己活成了一把弓,天天绷着,绷到断了,才知道疼。
我老伴说,那你呢。我说我就是个弹弓,松紧由人,打不打得着鸟无所谓,关键是别把皮筋绷断了。她说你倒想得开。我说想不开又能怎么样,人这一辈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干该歇歇,别跟自己过不去。
前几天,我碰到一个老同事,姓孟,孟凡生,以前在县里当局长,后来升到市里当副局长。他比我小几岁,退下来才两年。我看见他的时候,吓了一跳。他瘦了一大圈,脸色灰白,走路慢腾腾的,说话也有气无力。我问他,老孟你怎么了。他说查出糖尿病了,还有冠心病,医生说是压力太大,长期焦虑造成的。我说你退都退了,哪来的压力。他说退是退了,可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每天早上一睁眼,还是想着今天要去哪儿开会,要见什么人,要批什么文件。想半天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退了,不用去了。可那根弦还在那儿绷着,绷得他心慌。
我说老孟,你得学我,把那根弦剪断了。他说怎么剪。我说你把手机换了,把以前单位的群退了,把办公室的钥匙交了,把办公桌的东西搬回来,烧了。每天早上起来,先想想今天想去哪儿玩,不想别的。他说我试试。我说你别试,你试就说明你还惦记着。你就当自己从来没当过那个局长,你就是个普通老百姓,谁来找你办事你都说不认识。他听了,半信半疑地走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想起方大强,想起赵德贵,想起孙明远。他们都走在同一条路上,那条路看着宽敞,其实是断头路。我走的是另一条路,看着窄,但能一直走下去。
晚上回家,我把这些事又跟老伴说了。她说你都快七十了,天天想这些,累不累。我说不累,想明白了就不累。她说那你总结总结,到底为什么。我说我总结了,人一升官就得病,是因为升官之后,你把公事当成了自己的命。人一发财就出事,是因为发财之后,你把钱当成了自己的命。人一退休就离世,是因为退休之后,你把闲当成了自己的命。你把什么当成命,什么就要了你的命。
老伴听了,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那你把什么当成命。我说我把你当成命。她愣了一下,说你老不正经。我笑了,说真的,我以前把工作当成命,退下来之后,我把你当成命。咱们俩,谁也别嫌谁烦,天天在一块儿,拌拌嘴,散散步,比什么都强。她说你这话还像句人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灯火。县城不大,晚上九点多,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远处有几栋新盖的高楼,亮着零星的灯。我想起方大强,他要是活到现在,该多好。他干了一辈子,好不容易干到县长,还没享着福就走了。我想起赵德贵,他儿子要是规规矩矩做生意,不贪那一口吃成胖子,老赵现在应该跟我一样,坐在家里看电视。我想起孙明远,他要是退休之后去老年大学报个名,学学画画,写写字,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走了。
可这都是如果。人活一辈子,没有如果。你走哪条路,就是哪条路。你接不住的东西,它就要了你的命。你接得住的东西,它才养你的命。
我拿起手机,翻到孟凡生的号码,想给他发条信息。想了想,又放下了。有些话,得他自己想明白。我帮不了他,就像当年没人帮得了方大强一样。
阳台上的茉莉花开了,香气淡淡的。老伴在屋里喊我,说洗脚水烧好了。我说来了。我站起来,关了阳台的灯,走进屋里。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我坐下来,把脚伸进热水里,烫得直咧嘴。老伴说,水太烫了吧。我说正好。她说你这个人,就是嘴硬。我说嘴硬好,嘴硬的人心里不装事。
我泡着脚,看着电视里那些开会的人,那些讲话的人,那些剪彩的人,那些握手的人。他们一个个西装革履,红光满面,看着风光无限。可我知道,他们中间,有的人过不了几年,就会生病,就会出事,就会离世。因为他们把那个位置,那些钱,那些闲,看得太重了。重得超过了他们自己的命。
我把脚擦干,穿上拖鞋,站起来。老伴说,睡觉吧。我说好。我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晃晃的。我想,日子过到这个份上,我算是活明白了。升官发财退休,都是身外之物。你把它当事,它就是你的事。你不把它当事,它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躺下来,老伴关了灯。黑暗里,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很匀。我说老伴。她说嗯。我说咱们好好活着。她说废话,谁不想好好活着。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不着急,慢慢活,活到九十九,活到一百,活到走不动了,你还给我烧洗脚水。她说你想得美。我笑了,她也笑了。窗外的月亮挂在树梢上,照着这个县城,照着这个家,照着我们两个老头老太太。
我想,这就是答案。升官也好,发财也好,退休也好,你得知道你是谁,你得知道你要什么,你得知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拿,什么该想什么不该想。你把这些想明白了,你就不会得病,不会出事,不会离世。你就能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明天早上还得去公园打太极,不能起晚了。日子还长,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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