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出狱
千禧年的秋天,冰城的风已经带了砭骨的凉意。
城边那座老监狱的铁门早上九点半准时打开。门口的空场上停着十几辆车,排成不算整齐的一列。车头大多是捷达、桑塔纳,混着几辆白色微型面包车,最扎眼的是一辆黑色奥迪100,车漆在阴沉的天底下泛着一层冷光。
车旁站着一帮男人,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穿夹克、穿西装、穿翻领毛衣,脚下是皮鞋或运动鞋。有人夹着烟,有人把手插在裤兜里跺脚。为首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是赵勇,道上的人都叫他大赵。
大赵比旁人胖一圈,脸盘圆,下颌宽厚,说话的时候喜欢把声音压得很低。他旁边站着小胖、二鹏,还有几个从双城、阿城赶过来的兄弟。有人低头看表,有人踮脚往铁门里望。
"都十多年没见了,"大赵把烟头踩灭,用脚尖碾了碾,"一会儿人出来,别认不出来。"
二鹏笑了一声:"赵哥,你说林哥出来,能变成啥样?"
"能变成啥样,"大赵哼了一声,"再变也是咱林哥。"
这十多年里,大赵每年都往监狱里存个三千五千。在这帮兄弟里头,他的经济条件算最好的——他在道里区开了家汽车修配厂,一层带二层,雇了十几个工人。但就是这么个修配厂,在千禧年的冰城,一年也能落个几十万。
铁门里传来脚步声。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个瘦高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低着头,径直朝左边一辆黑色桑塔纳走过去。车边立刻围上去三四个人,喊着"刘哥""刘哥",替他接行李,拉开车门。
旁边有人低声问:"哎,那是大哥不?"
大赵瞥了一眼,摇头:"不像。大哥出来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这个太瘦了。"
"那估计是里头窝头吃多了,吃瘦了。"
又过了五六分钟,铁门里再走出一个人。
离得远,只能看出个轮廓——白,胖,步子迈得稳。
"哎,"有人又戳大赵的胳膊,"那是林哥不?"
大赵眯起眼睛看了半天:"不能吧?大哥进去的时候一百二三十斤,这位看着得有一百六七。胖成这样,不太像。"
众人就那么站着,七嘴八舌地猜。
那人越走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走到离门口还有二三十米的时候,忽然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抬起手,嗓子里像压着一块砂纸:
"弟兄们都来了?"
就这一句,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林哥",一帮人呼啦一下就涌了上去。孟永林被围在中间,肩膀被人拍着,胳膊被人抱着,有人抢他手里的网兜,有人把他的破行李往车上扔。他个子不高,膀大腰圆,脸盘圆,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太阳的白,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挨个拍着身边人的肩膀,嘴里念叨:"大赵……小胖……二鹏,你小子也来了。"
"林哥,你胖了,也白了。"小胖凑上来,眼圈有点红。
"胖啥,"孟永林笑着骂了一句,"里头那饭,你进去你也胖。"
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身新衣服——藏蓝色夹克,灰毛衣,崭新的牛仔裤。
"林哥,先换衣服。"
管教站在铁门边上,把孟永林的旧衣服递出来,叮嘱了一句:"别回头啊。"
孟永林接过衣服,点了点头。他走到墙角,三下五除二把身上那身灰扑扑的囚服脱下来,换上新夹克。牛仔裤有点紧,他拽了拽腰。
"走吧,林哥。"大赵拉开奥迪100的后门。
孟永林弯腰钻进去之前,仰头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远处有鸽子哨声。他没有回头。
车开出去的时候,大赵在副驾驶上扭过头:"林哥,先去洗澡,再吃饭。弟兄们都订好地方了。"
孟永林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他从1986年进去,到现在整整十四年。
1986年他三十岁,因为在一场火并中失手打死了一个叫伟东的人,被严打判了无期。那时候偷一辆自行车都能判十年,他能捡回一条命,全靠家里砸锅卖铁,再加上他当时在道上已经有了些名头。他跟乔四打过交道——算不上穿一条裤子的铁哥们儿,但在乔四面前,他孟永林也是有一号的人物。
后来他跟乔四闹掰了。现在回头想,闹掰未必是坏事。乔四团伙1990年被连根拔起,枪毙的枪毙,蹲大狱的蹲大狱。他要是还跟着乔四混,十年前那一声枪响,挨的就是他。
命这东西,说不清楚。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往后退。孟永林睁开眼,看着路边掠过的高楼、广告牌、挂满彩色灯箱的商店门口。他进去的时候,冰城最高的楼也就几层,街上跑的是拉达、伏尔加,BP机都是稀罕物。现在街上全是捷达桑塔纳,年轻人腰里别着手机,走路都带着风。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腰。空的。
大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林哥,看啥呢?"
"没啥。"孟永林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脸有点僵,"这城市,我不认得了。"
第二章 接风
饭店选在道外一家老馆子,门脸不大,但里间包厢宽敞。圆桌一摆,凉盘热菜上了二十几道,白酒是瓶装的北大仓,啤酒是当地的佳凤。
门一关,外头的喧嚣全被隔在外面。
孟永林被让到主位坐下。他端起酒杯,先没说话,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兄弟——一共九个人,都是当年跟他一起摸爬滚打过来的老炮儿。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鬓角已经白了。
他一仰头,一杯白酒见底。
"这杯酒,"他把杯子墩在桌上,声音有点哑,"谢各位。"
众人赶紧举杯,跟着干了。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大赵从旁边拿过一个盒子,推到孟永林面前:"林哥,这是我跟哥几个凑钱给你买的。"
孟永林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部崭新的诺基亚手机,银灰色,沉甸甸的。他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按键上犹豫了半天。
"这玩意儿……怎么用?"
满桌子人都笑了。
大赵笑着解释:"哥,这手机跟电话一个意思,这边说话那边就能听见。八几年那电话带线,现在都是无线的了。你慢慢用,用两天就会了。"
孟永林把手机贴在耳边,又拿下来,咧了咧嘴:"好东西。"
这时候坐在角落的一个兄弟从兜里掏出一叠钱,用银行纸带捆着,推过来:"林哥,我条件一般,你别嫌少,先拿着花。"
孟永林的脸微微一沉。
"扯什么犊子。"他把钱推回去,声音不高,但满桌都安静了,"我刚出来,你们管吃管住,衣服给买了,手机给配了,还跟我提钱?我当大哥的,能拿你们的钱?"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当大哥的,就得领着弟兄们挣钱。这才是本分。"他环顾四周,"这么多年没见,我也不知道你们混得怎么样。我看你们几个,虽说没大富大贵,但也都衣食无忧。说说吧,现在都忙什么呢?"
大赵先开口:"哥,我开了个修配厂,修汽车摩托车,还行。"
另一个兄弟说:"哥,我开了个小吃铺,不大,哪天你有空去坐坐。"
第三个挠了挠头:"哥,我媳妇在商场站柜台,我在外头干点零活。"
孟永林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混得不怎么样。"
那句话说得很平,但那个兄弟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喝了口酒。
孟永林没再往下说。他心里清楚,这一圈问下来,真正有点家底的,也就大赵一个。其他人这些年被生活磨得,早就没了当年那股狠劲。
但他不怪他们。十四年,足够把一个刀口舔血的炮子磨成一个接孩子放学的父亲。
接下来的三天,几乎全是饭局。
今天这家请,明天那家请,后天再去洗个澡。兄弟们又给他买了几身衣服,从里到外换了新。孟永林也不推辞——他知道,这时候推辞,反而生分。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是光杆司令。八九年进去的时候媳妇就走了,爹妈也早就没了。无牵无挂。
到了第四天,几个住得远的兄弟开始告辞。有人在阿城,有人在双城,离冰城几十上百公里。
"哥,我们得回去了,"二鹏握着孟永林的手,"都是家有口的。这是我电话,有事你随时打。"
孟永林拍了拍他的手背:"回去吧。陪了我好几天了,都不容易。"
人一走,饭局就散了。冰城本地的兄弟又陪他吃了一顿,当天晚上也各自回家。
房间里一下子空了。
孟永林一个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这房子是大赵托人租的,两室一厅,家具齐全。他把那部诺基亚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点了一支烟。
烟是红塔山。他在里头抽了十几年的旱烟,出来再抽这个,觉得软。
他想了很多。
他想自己今年四十四了。从三十岁进去,到今年出来,人生最好的十四年,全在大墙里头。他错过了整个九十年代——南巡讲话、市场经济、下海潮、房地产热。等他再出来,街上跑的车他叫不上名字,年轻人用的东西他不会用。
但他不慌。
他混了半辈子社会,别的没有,面子还在。
他把烟掐灭,拿起手机,翻到大赵给他的那个号码。
第三章 试水
第二天上午,孟永林一个人打车去了大赵的修配厂。
修配厂在道里区边上,占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门口堆着轮胎和零件,车间里停着几辆正在修的轿车,举升机上吊着一辆桑塔纳。十几个工人穿着油渍麻花的工作服,忙忙碌碌。
大赵在二楼办公室里。他背着手,穿一件海军衫,肚子微微腆着,站在窗边看底下的车间。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林哥?你怎么来了?"
"溜达溜达。"孟永林走进来,环顾四周。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套真皮沙发,一张大班台,墙上挂着营业执照。他走到窗边,看着底下的车间,"整得不赖啊,挺大。"
"嗨,混口饭吃。"大赵给他倒茶,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喝了两杯茶,孟永林把茶杯放下。
"大赵,我看了一圈,"他说,"这帮兄弟现在混得都不怎么样。就你这儿还凑合,但也就那样了。"
大赵叹了口气:"哥,你进去之后,咱都没主心骨了。也都不混了,岁数都不小了,都四十五六了。时代不一样了,哥。"
"时代怎么就不一样了?"孟永林哼了一声,"六十岁还有当模特的呢。什么时候干什么事,都不晚。"
他身体往前倾了倾。
"我出来一个礼拜了,兜里没钱。弟兄们给我钱,我能要吗?你们过日子都不容易。"他盯着大赵的眼睛,"我得领着弟兄们挣钱。你这两天联系联系周边的兄弟,谁还想接着混,拢一拢。看看能有几个人,咱们接着干。"
大赵没说话。
"我这两天也看了,"孟永林继续说,"冰城这些有钱人,穿个西装往奔驰宝马里一坐,车开得飞快。我要是不出那档子事,怎么也得开上奔驰了吧?"
大赵的眼睛一点点亮了。
"哥,你要真想接着干,"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我赵勇第一个挺你。当年你出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行,现在我看你还是行。我这就给小风、二红他们打电话,问问谁想跟着挣大钱。"
当天下午,修配厂的办公室里就凑了八个人。加上孟永林,一共九个。
这八个人里头,有几个当年也是狠角色。年轻时候拎着改锥上过阵,手里都有过血。只是这些年被生活磨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但只要有人牵头,那股劲一下子就回来了。
熟食拌菜摆了一桌,白酒开了两瓶。酒过三巡,孟永林放下筷子。
"我再问一遍,"他声音不高,但屋子里瞬间安静了,"是不是都想混?都想挣大钱?"
"林哥,那还用说!"有人拍着桌子,"你牵头,我们就跟着干!之前没主心骨,我们四十来岁的老帮菜能干啥?你一句话,我们就有奔头!"
"林哥,我家那把老火枪还留着呢,"另一个人拍着大腿,"九四年清查枪支的时候我都没上交,现在还在柜子里塞着。"
孟永林点了点头。
"行。那哥就领你们挣大钱。"他顿了顿,"冰城现在谁混得好?我出来时间短,摸不清头绪。你们给我列个单子,把名字、电话、做什么买卖、大概什么身份,都写清楚。"
大赵拿了个笔记本,当场就开始写。
写了满满两页。
孟永林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小黑、曹福顺、曹滨江、满立柱……一个个名字,有的他还有印象,有的完全陌生。
"先从认识的人开始。"他把单子折起来揣进兜里,"我出来了,看看能不能搭上话。"
当天晚上,孟永林在出租屋里,按照单子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打。
第一个电话打给小黑。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那边传来一个年轻而警惕的声音:"喂,哪位?"
"小黑啊。"孟永林把声音放得很缓,"我呀。"
"你谁?"
"我是你林哥。孟永林。"
那边沉默了。
孟永林继续说:"我八六年严打进去的,因为打死了伟东。那时候你还小。我以前总跟乔四在一块玩,有印象没?"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那个声音一下子变了,带着点吃惊:
"林哥?你出来了?"
"出来了。"
"我操,林哥,外面都传你死里头了……"
"放屁。"孟永林笑骂,"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对对对,我这嘴。"小黑那边陪着笑,"林哥,啥事啊?你怎么知道我电话?"
"没啥事,刚出来,手头紧。"孟永林说得很坦然,"你给哥凑两万吧。不多要。送到大赵修配厂那边就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哥。我明天给你凑。"
第二天上午,两万块钱就用报纸包着,送到了修配厂。
孟永林拿着那两摞钱,手指在封面上慢慢摩挲。他心里泛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意外,得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激动。
这么容易?
他原以为得费一番口舌,甚至得摆几句江湖上的场面话。没想到一个电话,两万块就送来了。
他把钱往桌上一摔,对大赵说:"看见没?这就是面子。"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
曹福顺给了五万。曹滨江给了五万。还有几个当年的小弟,现在也都混成了小老板,三万两万地给。有的电话里客气,有的心里明讨厌,但钱都送到了。
短短三四天,东拼西凑,竟然凑了五十多万。
千禧年的五十多万,在冰城能买两套房。
孟永林开始觉得,自己在冰城道上,还是有一号的。
第四章 满立柱
单子上最后一个名字,是满立柱。
孟永林在打这个电话之前,特意让大赵把满立柱的底细说给他听。
满立柱现在做的买卖,用大赵的话说,"老鼻子了"。铁路运输公司有他的股份,物流这块在整个黑龙江都排得上号,还做进出口贸易。黑河那边的套娃酒店,他也占着股份——那是跟俄罗斯人合开的,楼高得能看见黑龙江。
在道上,不管老一辈还是新一辈,没有不知道满立柱的。
电话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
"喂,你好,我是满立柱。哪位?"
那声音沉稳,带着点公务腔。
"立柱啊。"孟永林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在冰城,敢这么随随便便叫他"立柱"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没听出来,您是哪位?"
"我是谁?"孟永林笑了一声,"我是你林哥。孟永林。有印象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孟永林听见那边像是跟身边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再回来的时候,声音明显热络了:
"林哥!我知道你!你以前跟四哥他们一块儿玩的,还有马龙、马殿林他们,对吧?"
"记性不错。"孟永林很满意,"立柱啊,我出来一个礼拜了。想请你吃个饭。"
"哎哟哥,你请我吃什么饭。"满立柱的声音非常爽快,"你直接到我公司来,我招待你。我明天有时间,你把地址记一下。"
第二天下午,孟永林带着大赵,去了满立柱的公司。
那是一栋独立的写字楼,在南岗区最繁华的街上。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见他们下车,立刻上来拉开车门——显然满立柱提前打过招呼。
进了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电梯直接上到顶楼。电梯门一开,就是公司前台,背后是一面巨大的logo墙。
满立柱已经在电梯口等着了。
他比孟永林想象中年轻,四十出头,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孟永林,他快步上前,伸手握住:"林哥!气色真好!在里面没少锻炼吧?"
孟永林打量着他,笑了笑:"立柱啊,这大公司都是你的?"
"是是是,都是我的。"满立柱引着他往里面走,"走,上餐厅,咱们边吃边聊。"
公司里面竟然自带餐厅。
那餐厅比外面的五星级酒店还讲究。餐桌是实木的,餐具清一色俄罗斯风格的纯银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长条桌两边,站着两排穿西装的兄弟,一个个板着脸,目光平视前方。
孟永林在主位坐下。他低头看了看面前的银餐具,又抬头看了看满墙的油画。走到窗边往下望——楼下的停车场里,停着一长串轿车。最里面那辆银白色的劳斯莱斯,车标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满立柱注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随便坐,林哥。"
菜上得很快。俄式西餐,红菜汤、鱼子酱、煎牛排,一瓶进口的白兰地。
酒过三巡,孟永林放下刀叉。
"立柱啊,"他说,"你哥我刚出来,别的不说,最近可能有点事,要求你。"
满立柱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哥,什么事你直说。是不是手头紧了?"
孟永林嘿嘿一笑:"你这人,做买卖是把好手。"
满立柱没再多说,回头一摆手。一个兄弟上前,把一个黑色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现金。
"林哥,这五万你拿着花。"满立柱说,"刚出来,手头紧,添两身衣服,领着弟兄们吃几顿好的。"
孟永林低头看了一眼那五万块钱。
他没有动。
然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立柱啊,"他说,"你这有点拿不出手啊。"
满立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哥?"他没明白,"什么意思?"
"我这两天出来,"孟永林把身体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小黑他们都拿了两万。曹福顺、曹滨江,都给了五万。你能耐比他们大得多,身份也不一样。你拿这个数,不太匹配吧?"
他顿了顿。
"再说,你哥我现在是不怎么样,但不代表以后也不行。立柱,你是重感情的人,你这个级别,拿二十万是合适的。我也不多要,你给我二十万。等以后哥哥翻身了,你有事招呼一声,赴汤蹈火。"
餐厅里很安静。旁边站着的那些兄弟,虽然都绷着脸不说话,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变了。
满立柱盯着孟永林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点了点头,"二十万。"
他回头看了一眼:"去把保险柜打开,取二十万。"
没过多久,一摞一摞的现金就被端了上来,整整齐齐码在餐桌上。二十万,在千禧年的冰城,是一个普通工人五十年的工资。
孟永林把钱收进带来的旅行袋,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他完全没注意到,满立柱身边那些兄弟的眼神——那是一种看着人耍猴的眼神。
满立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说话的语气淡了下来:
"林哥,我生意上还有很多事,今天就不陪你喝了。钱给你了。"他顿了顿,"你要是还想做事,我劝你一句——真诚一点。当然,你刚出来,大家都有情分在。"
孟永林没听出那句话里的寒意,或者说,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立柱,没毛病。"他站起身,拍了拍满立柱的肩膀,"谢了,老弟。"
说完,他拎着旅行袋,带着大赵走了。
电梯里,大赵一直没说话。直到坐进车里,他才扭头看了一眼孟永林。
孟永林正对着车窗玻璃,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大赵,"他说,"你看着没?这就叫面子。"
大赵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发动了汽车。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但他不知道那别扭从何而来。
第五章 见者有份
当天晚上,孟永林在出租屋里算了一笔账。
小黑两万,曹福顺五万,曹滨江五万,加上零零散散的,再加上满立柱这二十万——一共七十四万。
他把账本摔在桌上,环视围坐的兄弟。
"弟兄们,"他说,"咱们这几天初见成效。见者有份。"
屋子里响起一阵压低的欢呼。
"这两天要是能凑够一百万,"孟永林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大伙就能多分点。跟着大哥稳稳当当地干,大家都有饭吃。"
那天晚上,几个人就着啤酒,开了一个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下一个找谁。
大赵他们几个开始七嘴八舌。有人说道外的老张,有人说南岗的老李。这几天钱来得太容易,所有人都上了头。
这时候角落里一个兄弟开口了:
"哥,香坊区有个王俊英,混得挺牛逼。"
孟永林愣了一下:"王俊英?"
"林哥,你不认识。"那兄弟说,"你进去的时候他还是个小屁孩。最早在香坊十八九岁开始收保护费,给人跑腿。现在可不得了——酒店有,房地产有,进出口贸易也做。我估计一年挣个几千万。"
孟永林在脑子里搜索了半天,没有这个名字。
但他记住了"几千万"这三个字。
"行。"他一拍桌子,"下一个,找他。"
第二天下午三四点钟,孟永林拨通了王俊英的电话。
王俊英当时正在茶楼里,跟另一个大哥喝茶。茶台上放着一条大熊猫香烟,精致的白瓷茶杯冒着热气。
电话震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我是王俊英,哪位?"
"你好啊,老弟。"孟永林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好些年没见了,不知道你还认不认识我。我提一句,我姓孟,叫孟永林。有印象吗?"
王俊英皱了皱眉。
"孟永林?"他想了想,"没什么印象。你什么事,哥们儿?"
"是这样。"孟永林不紧不慢地说,"我八三年八六年那阵子干了点事,后来把人销户了,刚出来。原来我跟乔四,都在一起玩的。"
王俊英的表情变了一下,"啊,我知道了。林哥。你不是八六年把伟东打死的那个吗?"
"对对对。"孟永林一听他记起来了,语气更亲热了,"老弟,我刚出来,有点事得麻烦你。"
"什么事?大哥你说。"王俊英的声音淡了下来,"我现在没在冰城,我在外地呢。"
孟永林愣了一下。
"在外地啊。没事,那电话里说也行。俊英老弟,我刚出来,手头有点紧,想找你借五万块钱花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王俊英的声音变了。不再客气,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意:
"那怎么的,林哥,我没听明白你说什么。"
孟永林没听出那语气里的变化,继续说:"我最近手头紧,刚出来想干点事。你看我找了不少人,这个拿三万,那个拿五万。我要求不过分,你借我五万就行。"
他顿了顿,开始讲那套他讲了一路的说辞:
"这钱呢,你也别着急要。大哥现在不怎么样,但等我缓过来,一定还你。咱交个朋友。以后你在冰城有什么难事,招呼一声,我肯定给你办。你什么时候回冰城?"
王俊英笑了。
那是被气乐了的笑。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茶台上袅袅升起的热气,慢悠悠地说:
"孟永林,林哥是吧?"
"对对对。"
"我跟你说实话吧。"王俊英的声音很平静,"我其实就在冰城,没在外地。"
孟永林没说话。
"这钱嘛,"王俊英继续说,"我倒是有。我也不差这点钱。"
"老弟,我听说你挣了不老少,又干房地产,一年好几千万跟玩一样。"
"没有那么夸张。"王俊英打断他,"但也不缺这钱。林哥,咱俩本来就不熟。说句不好听的,压根就不认识。你张嘴就借五万,这算怎么回事?但凡咱们之前有过一次交集,这钱我都给你拿。对不起了林哥,这钱我借不了。"
孟永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王俊英一字一顿,"对不起。咱俩不熟。别说五万,五千我也没有。你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
电话啪地挂了。
孟永林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活了四十四年,在道上混了半辈子,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挂他的电话。
他又拨了回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王俊英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喂,又怎么了?"
"王俊英,你把话给我说清楚。"孟永林的声音压低了,"大家都给我面子,到你这儿怎么就不行了?你拿我这面子当鞋垫?我不是单纯借钱,以后有事大哥肯定给你办。你这小孩挺聪明,别因为这点事跟大哥闹不愉快。我听说你现在有家有业,买卖做得大。我刚出来,烂命一条,你可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王俊英爆发了。
"操!"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算什么东西?你是个屁!我告诉你,有钱也不给你!"
他顿了顿,像是在压着嗓子,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孟永林,我告诉你——别人给你面子,那不代表我也得给。你得弄明白,现在不是八十年代了。那些人给你钱,不是怕你,你懂吗?那是念着点当年的旧情分,就当打发要饭的了。人家给你脸,你得接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
"你还当是八十年代拎着改锥上街砍人的时候呢?别他妈臭不要脸。在我这儿,我不惯着你。一分钱没有,滚。"
孟永林也火了:"王俊英!你在哪儿?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在哪儿?咱们当面聊!"
"我在哪儿?"王俊英冷笑,"我在香坊区四道街茶楼喝茶。你来啊,我等你。"
"你别跑!"
"我跑什么?你他妈赶紧的!"
电话再次挂断。
孟永林把手机往桌上一拍,转头看着身边的兄弟。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走。"他站起来,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擦得发亮的自制火枪。
"收拾东西,跟我去找这个小崽子。"
第六章 茶楼对峙
王俊英放下电话,旁边两个兄弟对视了一眼。
"哥,"其中一个低声问,"真来啊?"
王俊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的手很稳。
"来就来。"他说,"一个八十年代蹲大狱出来的老东西,手里能有什么人?要钱没钱,要兄弟没兄弟。咱这边三个人,两把枪,怕他个鸟。"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墩。
"一会儿他来了,敢装逼,腿给他打折。"
说完,他继续慢悠悠地喝茶,像是在等一个约好来谈生意的客户。
四十分钟后,茶楼楼下传来刹车声。
三辆车——两台捷达,一台白色面包车。车门同时拉开,下来八九个人。
孟永林走在最前面。他穿一件黑色夹克,腰里鼓鼓囊囊。后面的兄弟有的手里拎着长条形的东西(用报纸裹着),有的把外套敞开,别着短家伙。一行人乌泱泱往茶楼里走。
孟永林一边走一边打电话:"俊英,你在几楼?"
二楼栏杆边,王俊英探出头来,往下看了一眼。
"上来吧。"他说,"二楼。"
孟永林应了一声,一摆手,带着人往楼梯上走。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咚咚响。九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整栋茶楼都能听见。茶楼老板躲在柜台后面,头都不敢抬。
二楼一共就三桌客人,一看这阵势,早跑了。
王俊英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他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孟永林在他对面坐下。
两个人互相打量。
孟永林看王俊英——三十岁不到,圆脸,穿一件米色休闲西装,手腕上一块劳力士。眼神很定,没有半分慌张。
王俊英看孟永林——四十多岁,胖,白,穿一件不合身的新夹克。嘴角向下撇着,带着一种过时的、属于八十年代的蛮横。
"林哥。"王俊英先开了口,"你比我想象中胖。现在我对你有点印象了。"
孟永林没接这个话茬。
"老弟,"他身体往前倾了倾,"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些话,你林哥我就当没听见。社会变了,我在里面待了十几年,跟外头脱节了。但我寻思,江湖义气这东西,混江湖的总该还有吧?我张嘴借五万,不算多。满立柱都给我拿了二十万。"
他顿了顿。
"今天我就看一件事——你是痛痛快快给我拿五万,还是想尝尝挨揍的滋味?"
王俊英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孟永林,"他靠在椅背上,"你还拿那套八十年代的老把戏吓唬我?你当我王俊英是当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腿的小孩?我告诉你,一分钱都没有。你动我一下试试。"
孟永林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他一把撩开夹克,从腰里抽出那把自制火枪,"啪"地把枪口顶上了王俊英的太阳穴。
几乎同时,他身后的兄弟也动了。有人从报纸里抽出长枪,有人从腰里掏出短喷子。四五把枪,齐刷刷指向王俊英和他身边的两个兄弟。
"别动!"
"都别动!"
茶楼老板"妈呀"一声,钻到了柜台底下。
王俊英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瞬。但他到底是混出来的,没有动。他慢慢地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
对面一把枪顶着他的太阳穴。他眼皮都没抬。
"借还是不借?"拿枪顶着他的那个兄弟低吼。
王俊英把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烟。
"不借。"他说,"你试试。你现在一枪打死我,你看我这两个兄弟,能不能把你撂在这儿。"
他说得很慢,很稳。
但他身边的两个兄弟,手已经开始抖了。
他们这边三个人,两把枪。对面九个人,四五把枪,还有刀。人数差了三倍。
孟永林显然也清楚这一点。他往前凑了凑,枪口在王俊英太阳穴上顶了顶。
"王俊英,"他说,"你现在有钱有势,有老婆有孩子。我他妈烂命一条,无儿无女。咱数一二三,我打死你,我赚了。你看我敢不敢。"
王俊英吐了口烟。
"好。"他说,"那就数。"
他扭头冲自己的兄弟喊:"都给我盯紧了!他敢打我,就给我崩了他!"
空气凝固了。
茶楼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马路上的汽车喇叭声。
孟永林嘴里开始数:"一……"
王俊英的两个兄弟额头全是汗。他们的枪举着,但手腕在抖。他们知道,真火并起来,他们三个人讨不到好。
"二……"
王俊英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三——"
"等等!"
王俊英一抬手。
他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兄弟。那两个人的眼神里,已经全是恐惧。
"把枪放下。"王俊英说。
"英哥……"
"放下。"
那两个人犹豫了一下,慢慢地把枪从腰里抽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又不太放心地往腰间别了别。
孟永林看着这一切,把枪从王俊英太阳穴上移开。他笑了。
"老弟,这就对了。"他说,"咱俩犯不上。为了五万块钱丢条命,不值当。"
他回头一摆手:"都把枪放下。"
他的兄弟们也纷纷把枪收了起来。
王俊英把烟头摁灭。他抬起头,看着孟永林。
"行,林哥。"他说,"我也不跟你争了。这五万块钱,就当我救济你了。你刚出来也不容易,咱也算见过一面。钱不用还了。"
孟永林的眼睛亮了。
"那就谢谢俊英老弟了。"他说,"你是真给假给?"
王俊英扭头冲柜台后面喊:"周哥!你茶楼里有五万现金没有?先借给我,回头我给你。"
茶楼老板哆哆嗦嗦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脸白得像纸。
"有……有有有……我去取。"
没过多久,老板用一个塑料袋装着五万块钱,放在桌上。
"哥哥们,别冲动。"他赔着笑,"我这小本生意,犯不上。"
孟永林把钱收起来,满意地拍了拍王俊英的肩膀。
"俊英,"他说,"哥以后忘不了你。有事打这个电话。"
他站起身,带着兄弟就要走。
"哎,林哥。"王俊英忽然开口。
孟永林回过头。
王俊英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看着孟永林,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这两天,一共要了多少钱了?"
孟永林愣了一下,笑了:"七八十万了。怎么的?"
"不少。"王俊英点了点头,"冰城这些挂号的,都帮你了。"
他顿了顿。
"林哥,我跟你说个人。"他说,"你敢去要不?"
孟永林眯起眼睛。
"你说。"他说,"冰城的钱,我没有不敢要的。"
王俊英笑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
"道外的焦元南。"他说,"你找他要一万块钱。你要是能要出来,我给你五十万。你要是能要出来十万,我给你五百万。"
孟永林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当真?"
"我王俊英说话算话。"王俊英说,"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绝不打奔儿。"
孟永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仰头大笑。
"行!"他一拍桌子,"一言为定!"
他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王俊英又在后面喊了一句:
"哎,要电话不?我有焦元南的号。"
孟永林停下脚步,回过头。
王俊英慢悠悠地报出一串数字。旁边的大赵赶紧掏出手机记下来。
"林哥,"王俊英微笑着说,"我祝你马到成功。"
孟永林带着人乌泱泱地下了楼。
茶楼里只剩下王俊英和茶楼老板周哥。
周哥擦着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俊英啊,你这玩笑开大了。"
王俊英端起茶杯,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干。
"我没开玩笑。"他说,"是他们自己找的。"
他心里想的是:孟永林,你不是能吗?你去找焦元南试试。我倒要看看,你这张老脸,值几个钱。
第七章 叫板
回到大赵的修配厂,酒菜摆了一桌子。
孟永林端着酒杯,嘴里念叨着"焦元南"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一块肉。
大赵的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哥,你不能去找他。"
孟永林瞥了他一眼:"怎么了?"
"焦元南,"大赵的声音压得很低,"那是冰城的活阎王。你可能不认识——你出事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比咱们小十多岁。但现在,冰城道上,没人敢惹他。他收拾过的老炮儿,一只手数不过来。惹了他的人,要么断胳膊断腿,要么直接把命搭进去。"
他顿了顿。
"哥,这不是去要钱,这是去阎王爷面前抽耳光。"
孟永林嗤笑了一声。
"焦元南有那么牛逼?"他端起酒杯,一仰头,"我看也不见得。这两天我打电话,多少人不敢不接?人的名,树的影。我刚出来,得干一件事,立住威。他是人,又不是神。明天我就找他。"
"哥!"大赵急了,"你这是让王俊英当枪使了!"
"当什么枪?"孟永林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王俊英说,我要能从焦元南那儿要出一万,他给我五十万。这五十万,你不心动?"
"那是钱的事吗?"大赵的声音都变了,"那是命!"
旁边几个喝了酒的兄弟开始起哄。
"大哥说得对!"一个脸喝得通红的兄弟拍着桌子,"焦元南怎么了?他三头六臂?咱们手里有家伙,怕他个鸟!"
"对!打了这一仗,咱们在冰城就立住了!"
大赵看着这帮人,气得手都抖了。
"你们他妈的都醒醒!"他喊,"你们听过焦元南的事没有?我在修配厂修车,听客人聊起他,一个月能听好几段!你们这是把大哥往火坑里推!"
"大赵。"孟永林冷冷地开口。
大赵闭上了嘴。
"你能不能不说丧气话?"孟永林盯着他,"敌人还没见着,你先把自己吓成这样。你要害怕,可以不去。不算你。"
他顿了顿,"但以后分钱,没你份。"
大赵张了张嘴,最后把头低下了。
"我去。"他说,"哥,你是我大哥,我能不去吗?"
当天晚上,孟永林按照王俊英给的号码,拨通了焦元南的电话。
焦元南那天晚上在家,跟赵日平两个人待在道外区别墅里。他刚喝了点啤酒,正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话在茶几上震动,赵日平瞟了一眼。
"南哥,你电话。"
焦元南伸手拿起来:"喂,谁啊?"
"是焦元南不?"那边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我是。你谁?"
"你好,老弟。"那声音带着一种故作亲热的腔调,"我姓孟,叫孟永林。你可能不认识我。我是冰城老人,以前跟乔四一起玩的。你见了我,按辈分得叫一声叔叔。不过咱各论各的,你叫我林哥就行。"
焦元南皱起了眉。
他在沙发上坐直了。
"你到底什么事?"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老弟你别急啊。"孟永林在电话那头笑,"我刚出来,八三年八六年犯了点事,因为杀人,蹲了十几年。这不刚出来,手头紧。冰城这帮人,曹福顺、曹滨江、满立柱,都给我拿了点钱。我寻思上你这儿借点。焦元南,我也知道你混得一般,你借我一万就行,多了我也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五秒钟。
然后焦元南爆了一句粗口:
"我俏丽娃!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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