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迟那天，北京百姓争着吃他的肉：袁崇焕到底做错了什么？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公元1630年，北京西市。

刑场四周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连附近的屋顶上都站着看热闹的。

刑台上绑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他要受的，是大明最残酷的刑罚——凌迟。

刽子手一刀一刀地割。每割下一块肉，台下就有人往前挤。

明末文人张岱在《石匮书后集》里记下了这一幕：百姓“争啖其肉”。清初的计六奇在《明季北略》里写得更细：有人花钱向刽子手买一小块肉，就着烧酒生吞下去，一边嚼，一边往地上啐着骂。

这个被千刀万剐、被自己人一口一口吃掉的人，叫袁崇焕。

他是大明的蓟辽督师，是那个在宁远城头用大炮挡住努尔哈赤的人。

就在不到一年前，后金大军兵临北京城下，是他带着九千骑兵昼夜狂奔、抢在敌人前面赶到城外，在广渠门下血战一场。

他救的，正是这座城。

吃他肉的，也正是这座城里的人。

《明史》在他的传记末尾写了一句：袁崇焕没有儿子，家里也没有多余的钱财，“天下冤之”。

问题来了：一个后来被称为民族英雄的人，为什么在他死的那一天，整座北京城都恨他入骨？

一、“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

袁崇焕是广东东莞人，万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中进士。

就在同一年，大明在辽东吃了一场惨败：萨尔浒之战，十多万明军被努尔哈赤各个击破。从此，辽东成了大明最大的伤口。

袁崇焕中进士后，被派到福建邵武当知县。一个南方的县官，按理说离辽东十万八千里。可他偏偏喜欢找退伍的老兵聊天，打听辽东的山川地形、兵马虚实，自认为是块守边的料。

天启二年，公元1622年，辽东重镇广宁失守，明军溃退入关，朝廷上下人人“谈辽色变”。

这时袁崇焕刚调进京城，在兵部做个小官。有一天，他突然不见了，连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

原来，他一个人骑着马，出了山海关，去前线实地察看形势。

回来以后，他对朝廷说了一句话：

“予我军马钱谷，我一人足守此。”

给我兵马钱粮，我一个人就能守住这里。

这句话，豪气冲天。但请记住它的语气——这是一个说话从来不给自己留余地的人。

二、宁远：一座孤城，挡住了努尔哈赤

天启六年正月，公元1626年，努尔哈赤率领大军渡过辽河，向西扑来。

当时的辽东经略高第，是个胆小的人。他下令关外所有的兵马百姓全部撤回山海关内。

袁崇焕不撤。

他当时是宁前道，驻守宁远。他说：我是宁前道的官，就死在这里，绝不走。

于是，宁远成了一座孤城。

袁崇焕刺破手指，写了血书，和将士们立誓死守。他把城外的百姓全部迁进城里，烧掉城外的房屋，不给敌人留一点可以利用的东西。然后，他把西洋运来的红夷大炮架上了城头。

后金军连攻两天，攻不下来，只得撤退。

这是努尔哈赤起兵四十多年来，第一次在一座城下碰得头破血流。清朝自己的官修史书《清太祖实录》里，记下了这位开国之君的挫败：他二十五岁起兵以来，战无不胜，唯独宁远一城没有打下来，只能满怀愤恨地回去。

同年八月，努尔哈赤去世。民间传说他是在宁远被炮火所伤，不过史学界对此多有存疑。

但无论如何，“宁远大捷”让袁崇焕一战成名。

只是，当时的朝廷由魏忠贤把持。第二年，袁崇焕又打赢了宁锦之战，功劳却被魏忠贤的人分走，自己反被弹劾，只好辞官回乡。

他在老家没待多久。因为很快，一个新皇帝登基了。

三、“五年复辽”：一句话的重量

这个新皇帝，就是崇祯。

他十七岁即位，一上台就干净利落地铲除了魏忠贤。年轻、勤奋、急切，一心想做中兴之主。

崇祯元年，公元1628年七月，他在平台召见袁崇焕，问他平定辽东的方略。

袁崇焕说：五年，全辽可复。

崇祯大喜。

召对中间休息时，给事中许誉卿悄悄问袁崇焕：五年复辽，你真有把握？

袁崇焕回答：“聊慰上意耳。”——说说而已，让皇上宽宽心。

许誉卿吓了一跳，说：皇上这么英明，哪能随口应付？将来到了期限，皇上按期问你要结果，你怎么办？

据《明史》记载，袁崇焕听了，怅然若失。

他意识到自己说大了。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于是回到殿上，他开始提条件：户部的钱粮、工部的器械、吏部的用人、兵部的调兵，都要全力配合；而且朝中那些动不动就上书弹劾的言官，不能掣肘他。

崇祯全都答应了，还赐给他尚方宝剑。

这一幕，是整个悲剧的起点。

一个急于求成的皇帝，遇上了一个说话不留余地的将军。一个要的是结果，一个给出了承诺。两个人都很真诚，也都很天真。

后来的史家说崇祯“刚愎多疑”，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位内阁大学士，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对这样一个皇帝许下“五年”的期限，等于在自己脖子上挂了一个倒计时。

四、双岛斩帅

袁崇焕上任后，做的第一件大事，震动了整个朝廷。

在辽东半岛外的海上，有一座皮岛，驻扎着一支明军，主将叫毛文龙。他在后金的背后建立基地，时不时骚扰一下，让皇太极不敢倾巢而出。

但毛文龙也有一身毛病：虚报兵额，冒领粮饷，不受节制，在岛上几乎是个土皇帝。

崇祯二年六月，袁崇焕以检阅军队为名登上双岛，当众宣布毛文龙十二条大罪，然后请出尚方宝剑，将他当场斩首。

消息传到北京，《明史》说崇祯听了“意殊骇”——大吃一惊。

可人已经死了，自己又正倚重袁崇焕，崇祯只好下旨褒奖。

表面上，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但毛文龙死后，皮岛的军心散了。他的旧部孔有德、耿仲明等人，几年后先后投降了后金，成了清朝的开国功臣。

而在崇祯心里，这一剑，被记下了。

一个手握尚方剑的边帅，可以不经请示，就杀掉朝廷的一品大将。今天他能杀毛文龙，明天呢？

五、广渠门外

崇祯二年十月，公元1629年，距离“五年复辽”的承诺，才过去一年多。

皇太极没有去碰袁崇焕重兵把守的宁远、锦州。他带着大军绕了一个大圈，经过蒙古，从长城的喜峰口一带破关而入，攻下遵化，直扑北京。

史称“己巳之变”。

这是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京城第一次被关外敌军兵临城下。

袁崇焕接到消息，带着九千骑兵，一路狂奔入援。他们抢在后金大军前面赶到北京，在广渠门外和敌人展开血战。据他的部下程本直记载，那一仗打得极其惨烈，袁崇焕身上的甲胄被射得像刺猬一样。

后金军被击退了。

可是，北京城里的人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他们站在城墙上，看到的是城外的火光，是被焚烧的村庄，是被抢掠一空的庄园。他们听到的，是城里越传越凶的流言：

后金的兵，是袁崇焕放进来的。

他跟皇太极早有勾结，是要引敌入关、逼朝廷议和。

这些流言并非全无“依据”：袁崇焕此前确实和皇太极有过书信往来，商议过和谈；敌人偏偏是从蓟镇一带破的关，而袁崇焕的头衔，正是“督师蓟辽”；他又刚刚杀了毛文龙。

一件一件单独看，都说得通；连在一起看，就像一张网。

更要命的是，那些在城外有庄园、有田产的权贵，眼看着家业被烧，一肚子火没处发，都把账算到了这位“按兵不动”的督师头上。

袁崇焕的士兵连日苦战，请求入城休整，崇祯不许。九千人马，就在北京城外的寒冬里露宿。

城里城外，隔着一道城墙，已经是两个世界了。

六、一个太监的“偷听”

就在这时，城外发生了一件小事。

后金军在京郊俘虏了几个明朝的太监，其中一个姓杨。

一天夜里，杨太监躺在营帐里，听见隔壁有两个后金将领在低声说话，大意是：今天大汗单骑去见了袁督师，两人密谈了很久，事情很快就能成了。

第二天，看守忽然“疏忽”了。杨太监趁机逃回北京，把听到的一切报告给了崇祯。

这就是著名的“反间计”。它记载在清朝的《清太宗实录》里，后来被《明史》采用：皇太极故意让两个将领说给俘虏听，再故意放他回去。

十二月初一，崇祯以商议军饷为名，召袁崇焕进城。

袁崇焕来了。

在平台，就是一年多前他许下“五年复辽”的地方，崇祯当面质问他为什么杀毛文龙、为什么敌军入关、为什么逗留不战。

然后，下令将他拿下，送进锦衣卫大狱。

同在城下的辽东总兵祖大寿，眼睁睁看着主帅被抓，惊惧之下，带着辽东兵马掉头就往山海关走。敌军还在城外，援军却跑了。

最后，是狱中的袁崇焕亲笔写信，才把祖大寿劝了回来。

一个“通敌”的人，在狱里写信召回了抵抗敌人的大军。这件事本身，就是对那个罪名最大的讽刺。

这里要说一句公道话：反间计到底起了多大作用，学界一直有争论。不少学者认为，它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崇祯的猜疑，早就从“五年复辽”的轻诺、双岛擅杀、私下议和，一路积累了起来；朝中也有人趁机落井下石，恨不得他快点死。

杨太监听到的那几句话，只是恰好说出了皇帝心里早就在想的事。

七、西市

袁崇焕在狱里关了八个多月。

崇祯三年八月，判决下来了。罪名很长：辜负托付、欺君隐瞒、私自议和、擅杀大帅、纵敌不战……

凌迟处死。家属流放三千里，家产抄没。

抄家的人进门一看，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他的部下程本直不肯独活，上书请求和督师一起去死。他在自己的文章里给袁崇焕下过一个评语：

“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

全天下都是聪明人，只有袁公是个大傻子。只知道打仗守城，不知道替自己打算。据记载，程本直后来也被处死了。

相传袁崇焕临刑前留下一首诗：“一生事业总成空，半世功名在梦中。死后不愁无勇将，忠魂依旧守辽东。”这首诗是不是他本人所作，已经很难考证，但它流传了几百年。

然后，就是开头那一幕。

刀一刀一刀落下，百姓一拥而上，买肉，生吃，骂。

行刑结束后，袁崇焕的首级被悬挂示众。据说，有一位姓佘的旧部，趁夜把首级偷了下来，悄悄葬在自家后院，临终前嘱咐子孙：世世代代守着这座坟，不许回南方老家。

这个说法带有传说色彩，但佘家守墓的故事，确实在北京流传了三百多年。今天，袁崇焕墓就在北京广渠门内——离他当年血战的地方，不远。

八、北京百姓为什么恨他？

今天回头看，那些争着吃袁崇焕肉的人，并不是天生的恶人。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刚刚经历了一场被围城的恐惧，家园被烧，亲人被掳，憋了一肚子的愤怒和害怕。

我想，他们的恨，至少有三层来源。

第一，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看到的。城墙上的人，看不到广渠门外的血战，只看得到城外的火光；听不到战场上的喊杀，只听得到城里的流言。最后，朝廷的一纸判决，给这些流言盖了章。对普通百姓来说，皇帝说他是汉奸，那他就是汉奸。

第二，恐惧需要一个出口。皇太极远在城外，看不见也摸不着；可袁崇焕就绑在刑台上，近在眼前。人在极度恐惧之后，往往需要一个具体的对象来承接所有的愤怒。一个“叛徒”，比一个强大的敌人更好恨，因为恨他不需要任何勇气。

第三，所有人都需要一个答案。皇帝需要一个人来解释：为什么我这样勤政，敌人还是打到了家门口？朝臣需要一个人来担责：为什么防线形同虚设？百姓需要一个人来发泄：为什么我们要受这样的苦？

袁崇焕一个人，同时满足了所有人的需要。

所以，他必须死，而且必须死得足够惨。

当然，袁崇焕本人也不是完人。他轻许“五年复辽”，是对君主、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他擅杀毛文龙，确实打乱了辽东的布局；他性格刚烈、说话不留余地，在官场上树敌无数。张岱在记下百姓食肉的同时，对他也多有批评。

但这些，都是一个将领的错误，而不是一个叛徒的罪行。

结语

《明史》说，自从袁崇焕死后，辽东的边事再也无人可用，大明灭亡的征兆就此注定。

后来的事，几乎一件件应验了。

那个被袁崇焕从狱中召回的祖大寿，十二年后在锦州城破后投降了清朝。

祖大寿的外甥，叫吴三桂。

1644年，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进北京。崇祯在煤山的一棵树上自缢，死前在衣襟上留下遗书，里面还在说：都是诸臣误了我。

几十天后，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清军入关。

回过头看，霍光没看懂马车上那个少年，张居正没看懂那个被他厉声喝止的学生。

而袁崇焕，他看懂了辽东的每一座城、每一条路、每一门炮。

他唯独没有看懂的，是北京城里的人心。

那天在西市，那些嚼着他的肉、骂着“汉奸”的百姓不会知道，他们咽下去的，是替他们守城的人。

你觉得袁崇焕的死，主要是崇祯的问题、反间计的问题，还是他自己的问题？如果你是那天站在西市的北京百姓，你能分辨真相吗？欢迎在评论区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