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半年,飞鹤营收93.62亿元,同比微增2.3%。但归母净利润8.37亿元,同比暴跌16.3%。增收不增利,比亏损更让人不安。
如果把时间拉长来看,这组数字背后的故事远比单季度的财报更加沉重。
2021年1月,飞鹤的股价触及上市以来的最高点——25.7港元,总市值高达2295亿港元。彼时的飞鹤被投资者称为“奶粉界茅台”,是港股消费板块当之无愧的白马股。五年后的今天,股价跌至2.5港元附近,市值仅剩220亿港元出头,蒸发超过2000亿港元,跌幅超过90%。花旗将评级下调至“沽售”,美银证券的目标价砍到2.4港元。投资者正在用脚投票。
一家曾经连续七年蝉联国内婴配粉销量第一的企业,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答案藏在一个更宏观的数字里——2025年,出生人口792万,同比减少162万,跌破800万关口,创下1949年以来的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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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粉行业的底层逻辑,说到底就是三个字:生孩子。
弗若斯特沙利文的数据显示,我国0-3岁婴幼儿数量从2020年的约4190万降至2025年的约2650万,五年间缩水37%。这意味着,奶粉行业的“刚需人口”在五年内蒸发了超过1500万。
尼尔森的数据印证了这种收缩。截至2026年6月的过去十二个月,国内婴配粉市场零售额同比下滑3.5%。母婴服务平台汇员帮的统计更直观:2026年上半年母婴连锁门店销售持续下滑,二季度降幅达9.3%,奶粉销售额同比下降4.4%,门店月均活跃会员数同比下降10.3%。
一位山东的奶粉经销商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今年上半年是他从业十多年来“最差”的半年,奶粉销量跌到只有高峰时的30%-40%。他开始动转行的念头。
这不是一个人的困境。整个行业的从业者都在经历同一种挤压——下游的需求在消失,上游的竞争在加剧。
飞鹤的婴配粉业务从2021年的峰值215.15亿元,一路滑落到2025年的158.68亿元,五年累计缩水56.47亿元,降幅26.2%。2026年上半年虽然降幅收窄至1.3%,但已连续六个季度负增长,收入80.9亿元,企稳的基础并不牢固。
利润端的塌陷更为剧烈。2021年飞鹤的归母净利润还有68.71亿元(剔除收购收益调整后约为56亿),到2025年只剩19.39亿元,缩水近三分之二。2026年上半年继续下滑16.3%至8.37亿元。
问题的核心在于:蛋糕变小了,但抢蛋糕的人没有变少。
伊利在2026年4月明确提出“金领冠单品牌市占率第一”的目标,上半年婴配粉零售额市占率达到18.6%,正式超越飞鹤登顶全国第一。合生元上半年销售额同比猛增58%,美赞臣连续12个季度双位数增长。2025年全年新批婴配粉配方仅77个,同比下降61%,注销配方61个,中小品牌正在加速出清,市场份额向头部集中。
行业的竞争已经从增量分享变成了存量厮杀。
面对市场份额被蚕食,飞鹤选择了加码营销。
2025年全年,飞鹤的销售及经销开支高达71.62亿元,线下举办的各类研讨会、亲子活动、终端路演超过70万场——折合每天约1900场。这套“高密度会销”模式曾是飞鹤抢占市场的利器,在2016-2020年行业增量时代效果显著。
但当行业基本盘已经逆转,同样的打法开始失灵。
2026年上半年,飞鹤销售及经销开支增至34.25亿元,同比多花2.5亿元,但只换来2.1亿元的新增收入。每多投入1元营销费用,只能换回不到0.84元的新增营收。销售费用率攀升至36.6%,创近三年新高。
与此同时,同行们却在收缩费用、提高效率。伊利上半年销售费用率同比下降57个基点,君乐宝从20%压降到16%左右,营收增速却超过10%。飞鹤的“以费用换份额”策略,正在陷入边际效益递减的困境。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飞鹤2024年推出的12亿元生育补贴计划,大量补贴奶粉流入灰色渠道,在二手平台以六折甚至更低的价格甩卖,反而冲击了自家正规渠道的价格体系。经销商的利润空间被压缩,线下经销商数量从2025年末的2800多家减至2600多家,零售点从超7万个降至约6.7万个。渠道正在用脚投票。
应收账款的数据更能说明问题。截至2026年6月底,飞鹤贸易应收款项余额达55.63亿元,较上年末增长47.7%。而同期营收增速只有2.3%。这意味着相当一部分收入增长并非来自终端真实需求的回暖,而是通过放宽对经销商的信用账期“赊”出来的。过去“先款后货”的强势地位,正在被“先货后款”的妥协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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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鹤并非没有意识到危机。
管理层提出的转型方向是“全生命周期营养”和“蛋白科技公司”。具体来说,包括布局儿童奶酪、成人乳蛋白功能营养粉、B端乳蛋白原料业务,以及海外市场拓展。
数据上看,2025年新业务收入20.6亿元,增速36.1%,但营收占比仅11.4%,更关键的是毛利率只有1%——典型的有量无利。2026年上半年,原料奶对外销售从780万元猛增至1.46亿元,海外业务收入1.3亿元,加拿大市场增长132.5%。这些数字增速好看,但在近190亿的总营收面前,杯水车薪。
飞鹤声称已实现16种核心乳蛋白原料100%自研自产,在内蒙古、黑龙江、宁夏落地3个乳蛋白原料深加工基地,2026年8月全部投产。但乳清蛋白的生产有一个结构性问题——牛奶中约80%的蛋白是酪蛋白,乳清蛋白只占20%。要获取乳清蛋白,首先要处理大量酪蛋白,而酪蛋白产品在国内的销路相对有限。这意味着,飞鹤的乳蛋白原料业务要真正实现规模化盈利,还需要打开一个全新的市场。
至于海外业务,飞鹤目前在加拿大的市占率约3%,计划2027年进入美国和墨西哥市场。但在达能、雀巢等国际巨头已经把持的全球奶粉市场,一个新来者的突破空间极其有限。
飞鹤的困局,不是某一家企业的经营失误,而是整个行业面对人口结构性变化时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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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我国出生人口792万,较2016年的1786万腰斩过半。而同期60岁以上人口已达3.23亿,占总人口23%。“少子+老龄”的人口结构,正在沿着教育、住房、消费、养老等环节逐级传导。奶粉行业只是最先感受到寒意的那一个。
多位奶粉企业负责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出生人口持续下滑的大背景下,本轮奶粉行业的深度调整仍未见底。配方研发、临床验证等“军备竞赛”意味着大量资金投入,也将加速行业的整合与淘汰。独立乳业分析师宋亮的判断更为直接:从人口出生情况看,下半年国内奶粉市场的深度调整仍将持续。
飞鹤账上现金流充裕,没有大额有息负债,短期内不会面临生存危机。但当核心市场每年都在萎缩、竞争对手在蚕食份额、新业务远水不解近渴,“能撑多久”就不是一个好问题了。
对于一家高度依赖新生儿数量的企业来说,真正需要回答的问题从来不是“下季度能不能止跌”,而是当每年出生的婴儿从1700多万降到不到800万,而且还在继续下降时,一家奶粉公司还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飞鹤没有答案。整个行业可能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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