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史小组来的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进门先递提纲。打印纸第一行就印着那句话:工程师母亲,相信儿子前世是寺里的修行人。
姑娘说,郑奶奶,我们知道您儿子在上虞的寺里修行好多年了,可这个反差我们最感兴趣,读者爱看。我给他们续了茶,说这句话我自己讲过不止一遍,信也是真信了几十年;可你们要是把我这句信写成他入寺修行的原因,稿子就写错了。
今天咱们把话拆开讲,讲完你们再定标题。小伙子把录音笔往茶几中间挪了挪,红灯亮了。
姑娘问得直:您是因为信前世,才点头让他入寺修行的?我说,姑娘,你这一句里装着三样东西。一样是我亲眼见的,一样是我儿子亲口讲给我听的,还有一样,是我自己打的比方。
这三样今天都得讲,一样归一样。她把提纲翻过来,在背面记字,我问记的什么,她说,记三样东西。她接着追问:那您儿子被寺里的老主事点了以后,是不是马上就入寺修行了?
我说不急,得从头讲,先讲我怀他那年的怪事,再讲他大学那年的事,一步一步来。她合上笔想了想,说好,听您的。
我爱人是工程兵工程学院的,部队上的学校,在西安边上。有一年学校拉学生去一处叫小西天的山里,山上有个庙;他们去的那天,庙里一位修行的老师傅圆寂了。
消息跟着队伍传回来,没过多久,我怀上了他。两件事挨得这么近,我给自己编了个说法:这孩子前世,怕是个寺里的修行人。
怀他那年也怪。饭咽不下,菜一沾就拉肚子,咸菜得拿清水洗过才敢碰;一拉,大夫就皱眉,说怕保不住,前前后后净是保胎。生的时候我腿肿得按一个坑,他倒有七斤,身上没什么肉。
这些我都记得,可我还得给你们交代另一头:这孩子从小到大,跟别的孩子没有两样,爬得不慢,淘得不轻,功课中等,见了生人知道躲。
我那个说法,在他小时候一回也没显过灵。所以它从来不是证据,只是我揣了几十年的一个念想。将来你们写,就照念想写。
他大四那年国庆,同班同学结伴去一处有庙的风景区。他回来那天我正在择菜,门没关严就听见他喊:妈,寺里的老主事跟我说话了。
我问什么老主事。他说就是庙里那位主事师傅,平常轻易不见客,那天不知道怎么,出来了。我说,不知道怎么这四个字你就留着,别替它添戏。先讲原话,一个字别加。
他说主事师傅走到他们那队人跟前,一队人谁都没理会,单单对着他讲了一句:你有佛缘,你现在入寺修行吧。讲完他自己先笑了,说同学们都替他高兴,起哄说他这辈子头一回被主事师傅点名,比领毕业证还风光。
他手里还捏着我择剩的一把菜,那高兴是从脸上一直落到手上来的。我问:就说了你一个?他说就他一个。我心里那个搁了二十多年的念想动了一动,他没出生我就编好的那句话,叫一位素不相识的主事师傅先说出来了。
可我没拿它压他,他撞见的是他自己的事,我不能拿我编的说法替它作证。
我又问:高兴是真的,我看见了。那你打算怎么办?他挠挠头,说入寺修行哪能说走就走,先把工作找上,总不能揣着一句佛缘喝西北风。
我说行。主事师傅那句话我记下了,他这份高兴我也收下了,可高兴是高兴,过日子是过日子,这两样在我这儿分开放。他后来照常投简历,照常上班,一句让人高兴的话,没有立刻变成一张去哪里的车票。
讲到这里我得插一段自己的事,不然后头你们听不懂,为什么儿子一提辞职正式安住修行,我张嘴先问交接单。我五六年考进哈工大,先念一年俄语,苏联专家上课;六年的课,我们那批考试合格,提前一年出来,六一年毕业,分到长沙锅炉厂。
锅炉是给电厂供汽的大家伙,我从图纸画起,图画完跟车间造,造完跟到工地装,装完点火调试,看着它并汽带起负荷,一件事才算完。设计、制造、安装、调试,四样我都沾过手。
我得过一回科技成果奖。那个年头,我们这类锅炉排头一份的成绩总记在日本人名下,打那年起,名单上写的是中国人。后来我一批论文叫省科委收进集子,科委看了捎话调人。
我本不想去,我只想画图,可调令还是下来了。到了那边,教授级高工的衔给了,拿的还是高工的钱。我不大计较这个,我这个人不会拍马,也不会替自己争,给我一个项目,我能不吃不喝赶出来,赶出来的还是好的。
就因为一辈子这么干过来,我看一件事,不先问名字响不响,先问分几步、每步谁管、落不落得了地。后来轮到儿子那桩事,我张嘴问的,全是这一路的问题。
再说他。上班那几年,他的年假一趟一趟往一处送,上虞的一座寺。头一回是跟同事顺路看看,后头几回,一去住十天半个月。他没瞒我们,回来话少一点,人静一点,我做妈的看得出来,也就没追着问。
又过了一两年,一个冬天的晚上,吃过饭他把碗放下,没有像平常那样回屋,说:爸,妈,我想好了,我要辞职,去上虞的寺里正式安住修行。
我爱人半天没作声,然后一句一句把话摊开:“我不拦你,我问你三件事。我和你妈往后老了,你想过没有;你舅你姨那些人嘴里的闲话,你妈出门怎么应付;还有,你在庙里前后住满过一个月没有,短住是客,常住是过日子。你要是一时高兴,现在收心,没人怪你。”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看儿子,看着桌面。我听得出来,这不算反对,他是把自己怕的事一样一样搬出来,摆在亮处。
我没有替儿子挡话,该他答的,得他当面答。我接下去问得更细:工作怎么交接?他说手头的项目做完才走,交接单一条一条写,接手的人照单能办事。
积蓄怎么处理?他说一半留下,添给我们两个养老,一半带走,山上用不着的交给常住。东西呢?书留给我,衣服被褥送人。我问,寺院那头正式收你吗?
他说主事师傅那句话当不了文书,他问过客堂,正式安住修行按寺里的规矩一步一步来,先住下,派职事,不是他想去就能赖着不走的。
我最后问的是自己最想问的:住个三年五年,实在住不惯,你肯不肯回来认这个错?他抬起头说:肯。住不惯就是住不惯,我回来当面讲。
我不会拿主事师傅说过四个字撑门面,那句话是我听来的,要不要走修行这条路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己认。
我爱人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说:“钱留一半,这话像大人说的。”他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反对,起身收阳台上的衣服去了。我跟我儿子说:去,走之前我给你装两双厚袜子。
可我把话搁在明处:亲戚朋友那儿,我不讲什么命中注定,谁问起来我就说,我儿子自己选的,选得清清楚楚。他说,本来也该这么讲。开春他辞了职,交接单交上去那天,比领年终奖还郑重。
正式落发修行之后几个月,我坐车去了上虞。他在山门口等我,灰袍子,瘦了些,脸上倒干净。没有仪式,也没有待客那一套,他领我先看寮房:一张板床,一个柜子,柜里几本书、一件换洗袍子,被子叠得有棱有角。
然后他照常干活,那天轮他管库房,到了一批米面,他就着一杆秤一本账,一包一包复秤,数字对不上就翻回去重点,点清了才落笔。
我在旁边坐了小半个钟头,没问他悟没悟。我问:住得惯吗?他手上没停:“妈,庙里不是外头想的那样。活是重复的,天天差不多;规矩是死的,几点起几点睡,错一点都不行;人也有难相处的,师兄弟里谁跟谁红过脸,庙里一样有。”
我说,那你图什么。他把账本合上:“我应下的事得做完,这库房的账不能搁在我手里。住惯住不惯,往后慢慢说,我不拿那年的高兴说话。”
回程的车上我想,他大学毕业那年的高兴是真的,今天肯守着一间库房对一下午的账,也是真的。头一样谁都可能有,第二样才当得起住下去三个字。
至于佛法里讲的究竟是不是究竟,那不是我能替他核的账,他也没叫我核。我能核的都核过了:被子有棱角,账目有落笔,说话不躲人。我的支持,从那天起有了落脚的地方。
采访的下半段轮到讲我自己。姑娘问:奶奶,您这段工作经历挺精彩,您自己怎么评价?我说,你要我说好的还是坏的?她说,说真实的。
我说,真实的就一句,我只会干活,不会拍马。给我一个项目,我能不吃不喝赶出来,可我这一辈子,衔是教授级高工,钱是高工的钱,官一星半点也没有。
小伙子听着直乐,说奶奶您这话放今天能上热搜。我说别,这不是牢骚,是记账:哪笔该我得的我没得着,我记着;哪笔活该我干的我干完了,我也记着,两下差不多,睡得着觉。
快结束的时候,小伙子把打印稿递过来,说结尾拟了个标题:科学家母亲,被佛理说服。我戴上老花镜念了一遍,跟他们要了支笔,把科学家三个字划了,把被佛理说服五个字也划了,在底下写:做锅炉的母亲和入寺修行的儿子。
两个年轻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互相看看,没说话。我说先别急着可惜,听我讲完。
我说,划科学家,是我不贪那个名,锅炉就是锅炉,我一辈子画的是图,不是招牌。划被佛理说服,是这五个字不对。主事师傅那句话是真的,我儿子亲口讲给我听的,一个字没走样,可一句话只是个开头。
要写说服,就得有个说服的过程,没有这个过程。他讲完那句话,照常找工作、上班,一年一年往上虞跑;辞职那天,交接、积蓄、寺院收不收、住不惯认不认错,是我当面一样一样问,他一样一样答;再后来他在庙里复秤、记账,冬天手上裂了口子,账照样落笔。
我支持他,凭的是这些看得见的东西,不是凭一句佛缘。所以稿子照我改的写:不是谁说服了谁。一个做了一辈子锅炉的母亲,一个入寺修行的儿子,各自挑了一种愿意长期做下去的活法,我干到退休才搁下图板,他到今天还在上虞守着他那份活计,谁也没撂挑子。宇宙里那道题,我们俩谁也没替谁交卷。
姑娘还在记,我又补了一句:道教我摸过,易经学过,风水懂一点;佛经讲三千大千世界,比我课本上的世界大得多,外头的生命多得数不清,还有的说法讲我们每个人都在谁写好的剧本里。
我觉着科学是一条路子,佛道也是路子,都是人在探大自然的底,我记着,有的信,有的只是存着;连前世是修行者那句,也是我给一场巧合打的比方,你们写的时候注明就行。
录音笔的红灯灭了。她收提纲的时候问:奶奶,开头那句话到底真不真?我说,这个我答不了,我答得了的只有一件,下个月我还得上趟上虞,寺里新打了一个放账本的柜子,我答应了去验收验收。她笑了,把笔帽套上,小伙子把录音笔揣回了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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