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老公打包一份香辣小龙虾回来,婆婆立马拿过去,说道:“这小龙虾太辣,孩子小,吃不了,我和你爸年纪大了,胃不好也吃不了。我拿去给你姐一家人吃,他们就爱吃这口重的。”
老公见状,呵斥道:“你们吃不了,我和你儿媳妇可以吃。这是专门买回来给她解馋的。”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塑料袋里的红油顺着袋子角往下滴,滴在她拖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擦,把袋子往桌上一墩,声音不大不小:“你姐家两个孩子,平时哪舍得买这些。再说这大晚上的,吃这么辣,胃要烧到半夜。”
老公走过去,把袋子拎起来,直接递到我手里。他手指头碰到我手背的时候,热乎乎的,还带着外头的暑气。他说:“她馋了好几天了,今天下班绕路去买的。妈,你不能什么都往姐那儿搬。”
婆婆的脸一下子涨红,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她站了两秒,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里面传来衣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还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
公公从阳台上进来,手里攥着浇花的水壶,看了看桌上的小龙虾,又看了看卧室门,叹了口气,又回阳台上去了。水壶里的水晃出来,滴在地板上,一小串圆点。
我把小龙虾倒进不锈钢盆里。红彤彤的虾壳上裹着亮晶晶的辣油,花椒粒嵌在虾钳的缝里,土豆片和黄瓜条沉在底下,已经被油泡得发亮。数了数,三十二只。老公说买的是大份,三斤半。塑料袋上印着那家夜宵店的名字,我认得,在城西,离他公司不远,离我们家却要绕大半个城。
“先吃。”老公拖了把椅子过来,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下。他自己去厨房拿了一次性手套,递给我一双。他剥虾的动作很利索,拇指和食指掐住虾头一拧,虾黄连着虾肉一起出来,再顺着壳的边缘一撕,整条虾尾就脱出来了。他把第一只剥好的虾肉放在我碗里,红油在碗底积了一小汪。
“你也吃。”我说。
他嗯了一声,又去剥第二只。
卧室的门开了。婆婆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出来,手里拎着那个装小龙虾的塑料袋——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袋子拿进去了,现在袋子已经空了,里面塞着几个苹果和两盒牛奶。她走到门口换鞋,动静挺大,鞋柜门摔了一下。
“妈。”老公叫了一声。
婆婆没回头,手搭在门把上。
“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去你姐那儿。”婆婆的声音发闷,“苹果放了好几天了,再不吃就坏了。”
老公把手里刚剥好的虾放下,抽了张纸巾擦手。他走到门口,站在婆婆身后,没有碰她,只是说:“今天太晚了,明天去吧。小龙虾凉了就不好吃了。”
婆婆的肩膀绷着,过了好几秒才转过来。她的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她把苹果和牛奶从袋子里掏出来,一样一样放回鞋柜上面。换鞋的动作慢下来,趿着拖鞋回了卧室。
我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那只剥了一半的虾。虾壳边缘有点扎手,辣油渗进指缝里,火辣辣的。
老公回来坐下,又给我剥了一只。他说:“吃吧,凉了真的不好吃了。”
我咬了一口,辣味先在舌尖炸开,然后是麻,从嘴唇一直麻到嗓子眼。虾肉弹牙,带着一股鲜甜。我又咬了一口。
婆婆这一进去,就没再出来。公公从阳台进来,轻手轻脚地洗漱完,也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老公两个人,还有一盆小龙虾。空调嗡嗡地响着,把辣味吹得到处都是。
老公剥到第十五只的时候,手指头被虾钳扎了一下,他甩甩手,没吭声,继续剥。我把碗里堆着的虾肉推到他面前,他摇摇头,又推回来。
“你也吃几个。”我说。
“我不怎么爱吃这个,你知道的。”他说。
我知道他其实也爱吃,谈恋爱那会儿我们经常去夜市吃小龙虾,他能吃三斤。只是后来孩子出生,婆婆来帮忙带娃,家里的开销大了,他就不怎么舍得给自己花钱了。
我拿起一只虾自己剥。壳很硬,指甲掐进去的时候,辣油溅到了眼睛里。我眯着眼去够纸巾,老公看见了,赶紧站起来去拿湿毛巾。他掰着我的脸,用湿毛巾的一角轻轻按在我的眼皮上。
“别动,冲一下就好了。”他的气息喷在我额头上,带着虾的辣味。
毛巾凉凉的,眼皮上的灼热慢慢退下去。我睁开眼,看见他眉头皱着,嘴抿着,一脸认真的样子。我突然就想笑。
“笑什么?”
“笑你像个老妈子。”
他哼了一声,把毛巾往我手里一塞,坐回去继续剥虾。
我低头吃虾,心里想着一件事。婆婆刚才说要拿去给大姑姐,这是第几次了?我数不清了。上个月我买的一箱车厘子,第二天就出现在大姑姐的朋友圈里。上上个月我妈从老家寄来的腊肉,我切了一小块炒菜,剩下的挂在阳台上,过了两天只剩下半截。孩子满月的时候,朋友送的那套银镯子,婆婆说“小孩子戴这个不安全”,收走了,后来我在大姑姐家孩子的脚脖子上看见了。
这些事老公都知道。他以前总说“算了,都是一家人”,或者说“姐家条件确实不如咱们”。但今天他当着婆婆的面把话挑明了,我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戳开了一个小口。
小龙虾吃到一半,卧室的门又开了。婆婆端着一个碗出来,碗里是白粥。她走到桌边,把碗放在我面前。
“辣的东西吃多了胃烧,喝点粥。”她说完就走了,还是没看我。
粥是温的,米粒熬得稀烂,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我端起碗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婆婆回屋之后,老公凑过来小声说:“我妈熬粥还挺好喝的吧?”
我瞪了他一眼,他嘿嘿笑了。
吃完小龙虾,已经快十点了。我收拾桌子,老公去洗碗。我把虾壳装进垃圾袋,扎紧,又套了一个袋子,怕味道漏出来。厨房里水流哗哗响,老公的背影在灯下面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突然想起第一次来这个家的时候。那时候婆婆站在同样的位置洗碗,我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她当时回头跟我说:“以后这就是你家了。”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大概是从孩子出生以后吧。婆婆从老家搬来,她的东西一点一点塞满了这个家。先是一个衣柜,然后是阳台上的花盆,然后是厨房里的瓶瓶罐罐。我的东西一点一点往边上退,退到抽屉的角落,退到柜子的顶层。我买的零食,我娘家寄来的特产,我的护肤品小样,总是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后来我知道,都被婆婆收起来,等大姑姐来的时候带走。
老公不是不知道。他夹在中间,左边是妈,右边是媳妇,他谁都不想得罪。所以他学会了装傻,学会了打哈哈,学会了在我抱怨的时候说“回头我给你买更好的”。可是更好的在哪里呢?我想要的从来就不是更好的东西,我想要的是属于我的东西不要被拿走。
今天晚上他替我说话了。当着他妈的面。三十二只小龙虾,每一只都是他剥的。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湿漉漉的,拍了拍我的手背。
“怎么了?”
“没怎么。”我说,“明天还买小龙虾吗?”
“还吃?你不嫌辣啊?”
“嫌辣,但是还想吃。”
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两只手湿淋淋地捧着我的脸。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灯光的碎影。他说:“行,明天买两斤,咱俩吃个够。”
我说好。
卧室里传来公公的咳嗽声,还有婆婆翻身的动静。孩子在隔壁房间睡得正熟,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
我松开老公,去卧室看了一眼孩子。他的小脸红扑扑的,被子踢到了脚边。我给他掖好被角,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他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又睡了。
我回到客厅,老公已经把碗洗好了,正在擦灶台。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看见大姑姐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自拍,配文是“今天妈妈来送苹果,还带了牛奶,开心”。照片里她笑得很灿烂,背景是她家的餐桌,桌上摆着一盘吃剩的排骨。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丢在沙发上。
老公擦完灶台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的头发有点长了,额前的碎发翘着。他伸手把我往他那边揽了揽,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姐。”
“想她干嘛?”
“想她明天会不会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来就来呗,冰箱里还有排骨,我明天早点起来炖上。”
我笑了一声,在他肩膀上蹭了蹭。
窗外的路灯亮着,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光,正好落在茶几上那个空了的粥碗上。碗底的枸杞粘着米粒,红红白白的。
这个夜晚和别的夜晚没什么不同。小龙虾吃完了,粥也喝完了,苹果和牛奶还放在鞋柜上,明天婆婆大概会拿去给大姑姐。但是有些东西好像变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松快了一点。
老公的手搭在我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很热,带着洗洁精的柠檬味。我没有抽开。
客厅的钟走了十一下。我说:“睡吧。”
他说:“再坐一会儿。”
我们就坐着。谁也没再说话。楼下的野猫叫了一声,从阳台底下蹿过去,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后来我睡着了,靠在他肩膀上。他什么时候把我抱回卧室的我不知道。只记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他把我放在床上,给我盖了被子,然后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就沉到梦里去了。
梦里我又在剥小龙虾,虾壳堆了满满一桌子。婆婆站在旁边看着,她伸手拿了一只,剥开,把虾肉放在我碗里。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床上。老公不在旁边,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孩子在客厅里咯咯笑,公公在给他喂饭。
我躺在床上没动,闻着空气里的味道。有煎鸡蛋的香味,有米粥的甜味,还有一点点辣味。我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扣着几只剥好的小龙虾,红彤彤的,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凉了就别吃了,晚上再买。
我捏起一只虾尾放进嘴里,凉的,辣味更冲了。我嚼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别给孩子吃那个,太辣了。”
老公说:“没给他吃,那是给他妈的。”
婆婆没再说话。过了一小会儿,我听见她问:“粥够不够?不够再熬点。”
老公说:“够。”
我咬着虾尾,把字条折好,塞进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几张字条了,都是老公写的,什么“牛奶在冰箱第二层”“充电器在书房”“别忘带钥匙”。我一张一张翻过去,日期从去年到今年,字迹有的潦草有的工整。
我把抽屉合上,起床。拖鞋踩在地板上,软绵绵的。
走到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手指头掐掉豆角两头的筋,掰成一段一段的,丢进不锈钢盆里。豆角落在盆底,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粥在锅里。”她说。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盛粥。老公正在煎第二个鸡蛋,看见我进来,朝我眨了眨眼。他今天穿了件蓝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发白。
“虾吃了吗?”他问。
“吃了。”
“辣不辣?”
“辣。”
他笑了,把煎蛋翻了个面。油星溅起来,落在他手背上,他甩了甩,没当回事。
我端着粥走到餐桌前坐下。孩子跑过来,扒着我的腿要抱。我把他抱到腿上,他伸手抓我的碗。我舀了一勺粥,吹凉了喂给他。他吧唧着嘴,吃得挺香。
婆婆择完豆角,端着盆子进了厨房。我听见她跟老公说:“中午炒个豆角,再做个汤。”
老公说:“行,我来炒。”
婆婆说:“你炒得不好吃,我来。”
老公说:“那您来。”
婆婆又说:“你把那小龙虾的汤热热,她不是爱吃那个味吗?豆角蘸着吃也行。”
老公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抱着孩子坐在餐桌前,粥碗里冒出的热气扑在脸上。孩子的小手抓着我的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掰着玩。我低头看他,他的睫毛长长的,鼻尖上有一颗小小的汗珠。
窗外有卖早点的吆喝声,远远的,听不太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茶几上那个空碗上。碗底的枸杞还在,红红的,像一颗小珠子。
我握着孩子的手,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的花纹露出来,是一朵蓝色的牵牛花。这个碗是结婚的时候买的,一套八个,现在只剩下三个了。另外五个去哪儿了我不知道,大概也跟那些苹果、牛奶、腊肉、车厘子一样,去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但今天早上,这个碗还在我手里。
我把孩子递给从厨房出来的老公,站起来收拾桌子。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你放着,我来洗。”
我说:“没事,就一个碗。”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坚持。我端着碗走进厨房,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膏药味。她的腰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但从没在我面前哼过一声。
水龙头打开,热水冲在碗壁上。牵牛花在泡沫里转了一圈,又露出来。我洗得很慢,很仔细。碗沿上有一小块缺口,是孩子刚会走路那年摔的。我用指甲刮了刮那个缺口,滑滑的,已经不扎手了。
婆婆站在我旁边,把豆角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溅起来,满厨房都是豆角的清香。她翻炒着,铲子碰铁锅,当当响。她的胳膊很细,皮肤松松的,一用力就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妈。”我叫了一声。
她侧过头来看我,额头上沁着细汗。
“中午多炒点豆角,我晚上带饭。”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多炒点。”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转过头去继续炒菜,铲子翻得更快了。豆角在锅里跳着,从翠绿变成深绿,油亮亮的。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手。老公抱着孩子站在厨房门口,孩子伸手去够门框上的贴纸。老公低头亲了亲孩子的头发,抬眼看见我,冲我笑了一下。
他的笑很平常,就是嘴角往上一弯,眼睛眯了一下。但我觉得今天早上的笑比平时多了点什么。大概是多了一点踏实。
我走过去,从他怀里接过孩子。孩子搂着我的脖子,湿乎乎的小嘴贴在我的脸上。我抱着他往客厅走,阳光落了一地,照在拖鞋上、地板上、茶几上。婆婆炒豆角的香味从厨房一路飘过来,钻进我的鼻子。
鞋柜上的苹果和牛奶还放在那里,红红白白的。我看了它们一眼,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那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孩子有点流鼻涕,我想着带他去社区医院看看。婆婆听见我打电话请假,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问:“咋了?孩子不舒服?”
“有点流鼻涕,带他去看看。”
“我跟你去。”她说着就去解围裙。
“不用,妈,我自己能行。”
“你一个人抱着他,挂号拿药都不方便。”她已经把围裙挂回了墙上,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抱着孩子,孩子把脸埋在我肩膀上,热烘烘的。婆婆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碎花短袖,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我瞄了一眼,看见水杯、纸巾、还有一小包饼干。
社区医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婆婆走在我旁边,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孩子的额头。路上碰见她的老姐妹,人家问:“带孙子去哪儿啊?”婆婆说:“有点流鼻涕,去看看。”人家又说:“你儿媳妇不是在家吗?”婆婆看了我一眼,说:“她一个人弄不过来,我跟着搭把手。”
我没说话,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孩子趴在我肩上,小声哼唧着。婆婆伸手把孩子接过去,让我歇歇胳膊。她抱孩子的姿势很稳,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护着后背。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到了医院,婆婆让我坐着等,她去挂号。她排队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布袋子里掏出老花镜戴上,对着挂号单上的字一个一个看。她的背有点驼,站在队伍里显得比别人矮一截。
看完医生,说是普通感冒,开了点药。婆婆把药单子接过去,仔细问了医生怎么吃,一天几次,饭前还是饭后。医生说了两遍,她还拿手机记下来。她那个手机是老公换下来的旧智能机,屏幕碎了一道缝,她用透明胶粘着,还能用。
回家的路上,孩子睡着了。婆婆抱着他,走得很慢。我伸手要接,她摇摇头:“快到了,别折腾他。”
走到楼下的时候,她突然说:“你姐小时候也爱感冒,一感冒就发烧,半夜抱着去医院,那时候没车,你爸背着,我在后面跟着跑。”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姐那人嘴笨,不会说话,其实心不坏。她家那两个孩子,你也知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老觉得亏欠她。”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往下说。我们进了楼道,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电梯里的灯有点暗,照着她的侧脸,皱纹一道一道的。
中午吃完饭,婆婆把药喂了,孩子睡了。我坐在沙发上,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那两盒牛奶和几个苹果。她走到鞋柜前,把牛奶和苹果装进一个布袋子里。我看着她,没出声。
她装好了,把袋子放在鞋柜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回头看见我在看她,就说:“苹果再放就面了,牛奶也快到期了。你姐家孩子爱喝这个。”
我嗯了一声。
她顿了顿,又说:“晚上你们要是还吃小龙虾,我给你们剥。我剥虾快。”
我愣了一下。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起来,她在洗中午的碗。
下午我去上班,带着婆婆炒的豆角。饭盒里豆角塞得满满的,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同事小刘凑过来闻了闻,说:“你婆婆炒的?真香。”我说是。她说:“你命好,我婆婆从来不做饭,都是我伺候她。”我笑了笑,没说话。
晚上下班回家,走到楼下就闻见一股辣味。我抬头看,我家厨房的窗户开着,抽油烟机在响。推开门,桌上摆着一盆小龙虾,红彤彤的,比昨天那盆还大。老公系着围裙在厨房里拌凉菜,婆婆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小碗剥好的虾肉。
“回来了?”婆婆抬头看我,手上还在剥虾。她剥得确实快,指甲一掐一拧,虾肉就出来了。她面前那碗虾肉已经堆成了小山。
“妈,您别剥了,一起吃。”我说。
“我不吃,太辣。给你们剥。”她把剥好的虾肉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先吃,凉了就腥了。”
老公端着凉菜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说:“愣着干嘛,洗手吃饭。”
我去洗了手,坐在桌边。孩子已经吃过了,在客厅里玩积木。公公今天没在,婆婆说他去楼下下棋了,晚点回来。桌上就我们三个人。老公给我夹了一只虾,婆婆又给我碗里添了一勺虾肉。
“今天这虾买得好,肉紧。”婆婆说,“我让老板多加了半勺辣,你昨天不是说不够味吗?”
我看了老公一眼。他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我咬了一口虾,辣味比昨天更冲,麻得我嘴唇直跳。我喝了口粥,婆婆把粥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慢点吃,别呛着。”
我嘴里嚼着虾,鼻子有点酸。我赶紧低头喝粥,把那股劲压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把一盆小龙虾吃完了。婆婆没吃虾,但她用虾汤拌了半碗米饭,吃得额头冒汗。她说:“这汤拌饭还真香,怪不得你姐爱吃。”老公说:“您爱吃明天再买。”婆婆摆摆手:“偶尔吃一回就行了,天天吃哪受得了。”
吃完收拾桌子,婆婆不让我动手,让我去陪孩子玩。她跟老公在厨房洗碗,我听见她小声说:“你媳妇今天带饭,豆角够不够?我明天多炒点。”老公说:“够了,她饭盒小。”婆婆说:“那再加个鸡蛋,她瘦了。”
我坐在地板上,孩子把积木搭得歪歪扭扭的。我伸手帮他扶正,他拍着手笑。我看着他,心里想着婆婆在厨房说的那句话。她瘦了。我自己都没觉得。
第二天是周末。大姑姐来了,带着两个孩子。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鞋柜上。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水渍,看见她就说:“来了?吃饭没?”大姑姐说:“吃了。妈,你前天给我的苹果还没吃完呢,你又给我装。”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冲她点了点头。她两个孩子跑过去跟孩子玩积木,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姑姐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个橘子剥。她剥了两瓣递给我,我说不吃。她也没坚持,自己吃了。
婆婆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茶几上。大姑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妈,你昨天打电话说小龙虾的事,我寻思着,那东西太辣,你们少吃点。”婆婆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说:“没吃多少,就尝了尝汤。”大姑姐说:“下回我买点不辣的,给你们带过来。”婆婆说:“不用,你留着钱给孩子买吃的。”
我听着她们说话,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没人看。大姑姐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我上周买的辣椒酱。她举着瓶子问:“这个辣不辣?我拿回去给大宝拌面。”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巴动了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我说:“那个挺辣的,孩子吃不了。”
大姑姐愣了一下,把瓶子放回了厨房。她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笑得有点僵。她坐回沙发上,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两口,说:“那啥,我先回去了,下午大宝还有课。”她招呼两个孩子穿鞋,婆婆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那袋橘子。
“她忘了拿。”婆婆说。
老公从书房出来,看了看那袋橘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婆婆把橘子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厨房,水龙头又响起来了。
那天下午,婆婆没怎么说话。她在厨房里包饺子,一个人和面、擀皮、剁馅,叮叮当当的。我进去想帮忙,她说:“不用,你去看孩子。”我站在门口,看见她擀皮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擦眼睛。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晚饭吃饺子。婆婆把饺子端上桌,自己没吃几个,就说饱了。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戏曲,她眼睛盯着屏幕,但眼神是散的。老公给她夹了几个饺子放在碗里,她接过去,用筷子戳着,没往嘴里送。
我吃完饺子,去厨房倒水。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小碗剥好的虾肉,用保鲜膜盖着,旁边贴了张纸条:“给大宝留的,他爱吃。”纸条是婆婆的字,歪歪扭扭的。
我把纸条揭下来,揉了揉,扔进垃圾桶。虾肉我放进了冰箱。晚上睡觉前,我跟老公说:“你姐今天来,妈把辣椒酱差点给了她,我拦住了。”老公翻了个身,面朝我,说:“你做得对。”我说:“妈一下午没高兴。”他说:“我知道。”他伸手把我往怀里揽了揽,说:“慢慢来吧。”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见鞋柜上的橘子不见了。婆婆在阳台上浇花,哼着戏。我走过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橘子给你姐送去了。她家孩子爱吃橘子。”我嗯了一声。她又说:“昨天那瓶辣椒酱,我放回原位了,没动。”我说:“我知道。”
她继续浇花,水壶嘴细细地流着水,落在花盆里,无声无息。她养的那盆茉莉开了一朵,白白小小的,香味淡淡的。她凑过去闻了闻,说:“这花开得挺好。”我说:“嗯。”她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说:“中午吃啥?冰箱里还有饺子,煎一煎。”我说:“行。”
那天中午,我们煎了饺子,就着粥。婆婆吃了两碗粥,话比昨天多了一点。她说起老家的事,说起她年轻时在生产队干活,说起老公小时候调皮,下河摸鱼差点淹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也笑了。老公在旁边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妈,你记错了,是八岁不是九岁。”婆婆说:“你懂啥,我记得清清楚楚。”
孩子吃完饭,拿着个饺子皮在手里捏着玩。婆婆看见了,说:“别浪费粮食。”孩子不听,继续捏。婆婆伸手把饺子皮拿过来,自己吃了。孩子哇哇叫,婆婆说:“叫啥,晚上给你包糖饺子。”孩子立马不哭了,拍着手说好。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婆婆说:“你放着,我来。”我说:“我洗吧,你歇会儿。”她说:“我腰不疼,洗个碗累不着。”我没再争,把碗递给她。她接过去,手碰着我的手,凉凉的。她洗着碗,我站在旁边擦灶台。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
“你妈那边,你多久没回去了?”婆婆突然问。
“上个月回去过。”
“你妈身体咋样?”
“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婆婆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说:“下回回去,带上孩子。我给你妈准备点东西。”我愣了一下。她没看我,转身去擦灶台,又说:“家里还有两盒阿胶,你妈要是能吃,就带上。”我说:“不用,她自己有。”婆婆说:“她的是她的,我给的是我给的。”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弯着腰擦灶台。她的背确实驼了,头顶的头发白了一大片。她擦得很认真,连灶台边上的缝都用抹布过了一遍。我把抹布接过来,说:“我来吧。”她直起身,锤了锤腰,说:“行,你擦,我去看看孩子。”
她走出厨房,我听见她在客厅里跟孩子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温和。孩子咯咯笑,叫着奶奶。她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
那天晚上,老公回来得晚。他进门的时候手里又拎着一袋小龙虾。我听见塑料袋响,从卧室出来,看见婆婆正站在餐桌边,伸手要接那袋虾。她接过去,拎在手里掂了掂,说:“今天这个不大,肉少。”老公说:“今天去得晚,大的卖完了。”婆婆说:“没事,我多剥几个。”
她把袋子打开,把虾倒进盆里,端到水池边一只一只刷。刷子蹭着虾壳,沙沙响。她刷得很仔细,虾肚子上的黑线都挑掉了。老公去换了衣服出来,看见她在刷虾,说:“妈,我来吧。”婆婆说:“你歇着,我刷得干净。”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她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发白,虾钳偶尔夹她一下,她甩甩手,继续刷。她刷完一盆虾,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老公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盆,说:“我来煮。”婆婆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着。
老公倒油,放花椒、干辣椒、姜蒜,炒香了倒虾。锅里刺啦一声,辣味窜起来,满屋子都是。婆婆咳嗽了两声,用手扇了扇,没走开。她站在那儿看着老公翻炒,说:“多放点糖,提鲜。”老公说:“知道。”她又说:“料酒也别忘了。”老公说:“忘不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厨房里他们两个的背影。老公的背宽,婆婆的背窄,两个影子在灯光下叠在一起。锅里的虾慢慢变红,辣味越来越浓。婆婆伸手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嗡嗡声盖过了说话声。
虾端上桌的时候,婆婆先给我剥了一只。她剥得快,但剥得干净,虾线都去了。她把虾肉放在我碗里,说:“尝尝,今天辣味够不够。”我咬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她笑了,说:“辣就对了。”
老公给我盛了碗粥,又给婆婆盛了一碗。婆婆端着粥,就着虾汤吃。她吃得慢,一边吃一边说:“这汤明天下面条,肯定好吃。”老公说:“妈,你爱吃明天我再买。”婆婆说:“不买了,吃多了上火。你给你媳妇买就行。”老公说:“那你也得吃。”婆婆说:“我尝个味就行。”
那天晚上吃完虾,婆婆没急着收拾。她坐在餐桌前,拿纸巾擦手指头,一根一根擦。她看着桌上那堆虾壳,突然说:“你姐小时候,我也给她剥虾。那时候河沟里摸的,小,剥半天剥不出一两肉。她爱吃,我就给她剥。后来她大了,嫁了人,日子过得紧,我就总想贴补她一点。”
她说着,把纸巾团成一团,丢进垃圾袋里。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我有时候是偏了点。”我没说话。她又说:“以后我改。”
老公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伸手把桌上的虾壳收进袋子里,扎紧。婆婆站起来,去厨房拿了抹布,把桌子擦了一遍。她擦到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你妈那阿胶,我明天找出来,你回去的时候带上。”我说:“好。”
她擦完桌子,进了卧室。公公已经睡了,打鼾的声音传出来。婆婆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老公在旁边剥橘子。他剥好了一瓣递给我,我接过来吃了。他说:“我妈那人,心不坏。”我说:“我知道。”他说:“你今天没生气吧?”我说:“没生气。”他说:“那就好。”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灯是暖白色的,照得人犯困。我说:“明天买点排骨吧,你姐家孩子爱吃。”老公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说:“行,我明天早上去买。”我说:“买三斤,炖一锅,给妈也留点。”他说:“好。”
第二天是星期天。老公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回来的时候拎着排骨、玉米、胡萝卜。婆婆看见他买这么多,说:“不过年不过节的,买这么多干啥?”老公说:“给您炖汤。”婆婆说:“我不用,你给你们自己炖。”老公没理她,把排骨倒进盆里泡着。
我带着孩子去楼下玩,回来的时候,厨房里已经飘出排骨汤的香味了。婆婆在客厅里择菜,看见我进来,说:“你姐一会儿来,我让她来吃饭。”我说:“好。”她又说:“我让她别空手来,家里啥都有。”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大姑姐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兜子苹果和一箱牛奶。她把东西放在鞋柜上,说:“妈,你让我别空手,我买了。”婆婆说:“买这些干啥,家里有。”大姑姐说:“你上次给我拿的苹果还没吃完呢。”她说着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大姑姐给我夹了一块排骨,说:“弟妹,你吃。”我说:“谢谢姐。”她两个孩子围着桌子跑,婆婆喊他们坐下吃饭。大姑姐说:“你们再跑,奶奶不给糖吃。”孩子立马坐好了。
婆婆给每个人盛了汤。她给大姑姐盛的时候,多捞了几块排骨。大姑姐说:“妈,够了。”婆婆说:“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大姑姐低头喝汤,没说话。
吃完饭,大姑姐帮着收拾碗筷。婆婆说:“你放着,让你弟妹洗。”大姑姐说:“我洗吧,我难得来。”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我跟进去,说:“姐,我来。”她说:“你歇着,我洗。”她洗着碗,背对着我,说:“弟妹,我妈那人,你别跟她计较。她一辈子就那样,心里装着我,也装着你们,就是嘴笨,不会说。”我说:“我知道。”她说:“那小龙虾的事,我听说了。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宿。她说她以后不那样了。”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她洗完碗,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管护手霜递给我,说:“你手干,抹这个。”我接过来,说:“谢谢姐。”她笑了笑,说:“我走了,下午大宝还有课。”她带着孩子走了,婆婆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手里又拎着那兜苹果。
“又忘了。”婆婆说。
“给她送去吧。”我说。
婆婆看了我一眼,说:“不送了,留着家里吃。”她把苹果放在茶几上,拿起一个削皮。她削苹果的动作很熟练,皮一圈一圈垂下来,不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说:“你吃。”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那天下午,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孩子在我脚边玩小汽车,老公在旁边看手机。婆婆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她说:“……以后别老拿你弟妹的东西,她也不容易……我知道你难,我这儿有,我给你留着……那小龙虾是专门给她买的,你别惦记……”
我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老公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指腹上有剥虾留下的浅浅痕迹。我没睁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日子就这么过着。小龙虾的事好像过去了,又好像没过去。婆婆还是会给大姑姐东西,但每次都会先问我一句:“这个你吃不吃?不吃我给她拿去。”我有时候说吃,有时候说不吃。她说吃就留下,说不吃就拿走。她不再自己翻我的柜子,不再悄悄把东西塞进袋子里。她学会了问我。
老公还是时不时给我买小龙虾,有时候买三斤,有时候买两斤。婆婆每次都会剥,剥得越来越快,虾肉堆得越来越高。她自己也吃,吃不了几只,就着虾汤拌饭,能吃大半碗。她说:“这味是重,但吃着吃着就习惯了。”
有一次,大姑姐来家里吃饭,看见桌上有小龙虾,说:“妈,你不是说太辣吗?”婆婆说:“你弟妹爱吃,我剥给她吃。”大姑姐看了我一眼,笑了。她拿起一只虾自己剥,剥了半天剥不出来,婆婆接过去,三下两下剥好了,放在她碗里。大姑姐说:“还是妈剥得快。”婆婆说:“你笨。”大姑姐嘿嘿笑。
我看着她们,心里想,这盆小龙虾,从那个晚上开始,好像把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光从缝里照进来,一点一点的,不刺眼,但足够暖。
后来我问我老公:“你那天怎么想起来给我买小龙虾的?”他说:“你前几天不是说馋了吗?我就记着了。”我说:“你还记着啥?”他说:“记着你爱吃辣,记着你爱喝粥,记着你手干,记着你怕冷。”我说:“你记这么多不累啊?”他说:“不累,习惯了。”
我看着他,他正在给孩子穿鞋。孩子脚乱蹬,他按着孩子的脚,一只一只穿。穿好了,拍拍孩子的屁股,说:“去,找奶奶玩去。”孩子跑出去,他回头看我,说:“晚上还吃小龙虾不?”我说:“吃。”他笑了,说:“行,我去买。”
他出门的时候,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买大点的,肉多。”他说:“知道了。”门关上了,屋里静下来。婆婆在厨房里切菜,当当当,节奏很稳。孩子在客厅里叫奶奶,婆婆应了一声。我坐在沙发上,拿起那管大姑姐给的护手霜,挤了一点抹在手上。香味淡淡的,像茉莉。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了。我站起来去厨房帮忙,婆婆把切好的黄瓜递给我,说:“拍点蒜。”我拿起蒜,拍扁了,剥皮,切碎。她炒菜,我递盘子。她放盐,我尝咸淡。厨房里两个女人,一个老一个少,肩并着肩,胳膊碰着胳膊。锅里的菜滋啦响,油烟升起来,又被抽油烟机吸走。
老公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小龙虾的袋子,红油渗出来,滴在门口的地垫上。婆婆回头看了一眼,说:“又买这么多。”老公说:“吃呗。”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去洗手。婆婆把火关小,走到桌边,把袋子解开,闻了闻,说:“这家的味道正。”她拎起一只看了看,说:“今天这个好,个顶个的大。”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虾倒进盆里,端到水池边。她打开水龙头,刷子蹭着虾壳,沙沙响。老公从厕所出来,擦着手,走到她旁边,说:“妈,我来刷。”婆婆说:“你歇着,我刷。”老公没走,站在旁边帮她递虾。母子俩站在水池前,一个刷一个递,不说话,但动作很顺。
我回到沙发上坐下,孩子爬过来,靠在我怀里。我搂着他,闻着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厨房里水声哗哗,锅铲碰铁锅当当响,老公和婆婆偶尔说一句话,声音不大,像背景音。我闭上眼,听着这些声响,觉得心里满满的。
这盆小龙虾,从那个晚上开始,就一直在这个家里。有时候它是一盆菜,有时候它是一句话,有时候它是一个眼神。它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都装进去了。辣也好,麻也好,最后都变成了暖的。
我睁开眼,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碗,碗里是婆婆刚剥好的虾肉,红红的,堆得冒尖。旁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头朝着我。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只虾肉,放进嘴里。辣味在舌尖跳了一下,然后慢慢化开,顺着嗓子滑下去。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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