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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
那天我去给大伯送社区发的鸡蛋票,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陌生女人,烫着小卷发,穿件枣红毛衣,脚上趿拉着大伯那双旧棉拖。大伯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黄瓜,笑呵呵地说:“这是你刘姨,打牌认识的,来家里坐坐。”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沓鸡蛋票捏得发皱。大妈才走不到两年,阳台上她晾的那件旧毛背心还挂着,风吹过来一晃一晃的。大伯倒好,把人往家里带了。
大妈在的时候,家里啥样?工资卡搁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存折用皮筋扎着,跟药盒摆一块。大伯每月退休金到账,大妈取出来,整数存上,零头搁菜篮子里。大伯只管吃现成的,连自己降压药一天吃几粒都记不清。
大妈一走,大伯的工资卡就乱了。头一个月,他取了三千,说请老同事吃饭。第二个月,取了五千,说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第三个月,我堂哥去查,发现卡里少了八千。问他,他支支吾吾说打牌输了点。
后来才知道,哪是输了。是给那个刘姨买了件羊绒大衣,还请人去城南那家小饭馆吃了三回饭。堂哥气得直跺脚,大伯把老年机往桌上一拍:“我花我自己的钱,犯着谁了?”
你说气人不气人。那刘姨啥来路?后来社区网格员小孙悄悄跟我说,那女人在别的小区也搭过几个老头,专门在棋牌室转悠,谁退休金高就往谁跟前凑。小孙说:“你大伯那点钱,搁她手里过不了几手。”
我跟堂哥商量,堂哥说:“劝了,不听。一提就急,说我们惦记他那点退休金。”我说那咋办?堂哥说:“要不把工资卡收回来?”我说你收得回来吗?他往银行一挂失,你啥招没有。
这事就这么僵着。大伯越来越明目张胆,刘姨隔三差五来家里,有时候还过夜。邻居王姨在楼道里碰见我,拽着我胳膊说:“你大伯那事,整个单元都知道了。昨天那女的还拎着菜篮子从我家门口过,跟我点头,我都没搭理。”
王姨又说:“你说这老头子,六十出头的人了,咋这么不省心。我家老周要是敢这样,我把他那点家当全扔楼道里。”我说:“大妈不在了,大伯一个人也孤单。”王姨嘴一撇:“孤单?孤单就去老年大学下棋,去广场舞队扭秧歌,非得找个来路不明的?”
这话说到根上了。后来我去老年大学接大伯,看见他坐在报名单旁边发呆。书法班早不去了,倒是那个刘姨,报了三个班,学费都是大伯交的。老年大学看门的陈师傅跟我说:“你大伯那个伴儿,上礼拜还跟另一个老头在门口吵,说人家欠她两百块。”
我心里咯噔一下。回家翻大伯的药盒,发现降压药少了两板。问他,他说刘姨说这药好,拿两板给她老姐妹试试。我当时就火了:“药能随便给人试?”大伯不吭声,把老年机往兜里一揣,出门打牌去了。
转折是在老同事聚会上来的。大伯原来在厂里有个老伙计,姓赵,赵叔。赵叔退休前管过后勤,人精明。那天聚会,赵叔把大伯拉到一边,掏出一张存折给他看。赵叔说:“老哥,你看我这存折,每月退休金到账,我老伴取出来,柴米油盐一笔笔记。三十年,没断过。”
大伯说:“你老伴管得好。”赵叔说:“不是管得好,是信得过。你那个打牌认识的,她给你记过一笔账没有?她知道你降压药一天吃几粒不?她晓得你冬天膝盖疼,得穿那件旧毛背心不?”
大伯不说话了。赵叔又说:“咱们这岁数,找个伴儿不丢人。可你得看准了,是冲你人来的,还是冲你卡来的。你卡里那点钱,是你跟嫂子攒了一辈子的。嫂子走的时候,拉着你手说啥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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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伯眼圈红了。大妈走的时候,拉着大伯手说:“老张,你那工资卡,别乱花。留着养老,别给儿女添负担。”这话大伯从没跟人提过,赵叔咋知道的?后来才晓得,大妈住院那阵,跟赵叔老伴一个病房,俩老太太唠过。
那天聚会散场,大伯没去棋牌室。他回了家,把刘姨的东西收拾了一个塑料袋,搁在门口。刘姨来拿的时候,大伯递给她两百块钱,说:“你打车走吧,以后别来了。”
刘姨在门口嚷了两句,大伯把门关上了。关门之前他说:“我这人糊涂,可我老伴的话,我还记得。”
第二天,大伯去了社区医院。候诊椅上坐了一排老头老太,大伯排在最后头。量完血压,大夫说:“你这药得按时吃,别断。”大伯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新药盒,一格一格分好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去药房买的,七块八一个。
大伯把工资卡交给了堂哥,说:“你帮我管着,每月给我留一千零花,剩下的存上。”堂哥说:“爸,你自己管。”大伯说:“我管不住。你妈在的时候,都是她管。现在你管,我放心。”
堂哥接过卡,没说话,把卡塞进那个旧存折套里。存折套是大妈用碎布缝的,蓝底白花,边上磨得起毛了。
后来大伯又去老年大学了。这回报的是象棋班,跟赵叔一块儿。下课了俩人拎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半斤豆腐,一把小葱。路过广场舞队,红扇子哗啦啦响,大伯站边上看了一会儿,跟赵叔说:“你老伴那扇子,断了两根竹骨,我帮她修修。”
赵叔说:“你还会修扇子?”大伯说:“你嫂子以前跳舞,扇子坏了我修。修了三回,她走了,扇子搁阳台,我没扔。”
前几天我去大伯家,看见阳台上那件旧毛背心收进来了,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头。药盒摆在电视柜上,一格一格,早中晚分得清楚。厨房里半袋小米敞着口,大伯说:“你拿回去熬粥,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说:“大伯,那刘姨后来找过你没?”大伯摆摆手:“找过一回,我没开门。后来听小孙说,她去别的小区了。”停了停,大伯又说:“人老了,怕孤单,这没啥。可孤单也不能拿一辈子攒的东西去填。你大妈那话,我算是琢磨透了。”
临走,大伯把社区发的鸡蛋票塞给我,说:“下回别给我送了,我吃不了几个鸡蛋。你拿回去给孩子。”我接了鸡蛋票,看见他老年机搁在桌上,短信箱里存着一条没删的,是去年大妈住院时发的:“老张,卡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密码是你生日。”
大伯说:“这短信,我留一辈子。”
你说这事,搁谁家不闹心?可闹心归闹心,日子还得往明白了过。人老了,身边有个说话的固然好,可要是为了说话把家底都搭进去,把老伴留的那点念想都折腾没了,那就不值当了。得饶人处且饶人,饶的是别人,也是自己。可饶之前,得先把边界划清楚,把信任留给值得的人。
现在我就想问问,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事?老伙计丧偶之后找个伴儿,儿女拦着不对,不拦着又怕出事。要是你碰上,你是把工资卡收回来,还是让他自己管?这钱的事,到底该咋办才不伤和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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