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完那份净身出户协议的第三天,我老公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我说,他还是放不下那个女人。
我当时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我拧上水龙头,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十秒钟。他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搓来搓去,像一个做了错事但又不确定错在哪的小孩。
"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孩子。"他说,"但我心里放不下她。她老公现在不理她,她回不去家了。她以后在她老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我没接话。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了卧室。
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露头的。他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副经理,那个女的是他同事,四十五岁,比他大三岁,有丈夫有孩子。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他说就是聊聊天,同事之间正常来往。但我发现他们聊得越来越频繁,晚上十一点还在发消息,手机屏幕朝下扣着。我说你能不能注意一下分寸。他说好。第二天照样聊。
后来我再说,他反而急了。他说你越不让我聊,我越想聊。他说他控制不住自己,走火入魔了,变心了。
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气话。直到上个月,他出轨了。两次。就两次。那个女人怀孕了。
他回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坐在餐桌对面,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怀孕了,我们想把孩子做了。"
"我们"——他用的是"我们"。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想跟那个女人断干净,想回来好好过日子。但前提是不能让那个女人的老公知道。他求我,说别把事情闹大。
我坐在那里,觉得荒唐。我老公出轨,让对方怀孕,现在来求我配合他们遮丑。那天晚上我没吃饭,一个人在阳台上坐到凌晨两点。孩子在房间里睡着了,不知道家里出了什么事。
结果比他计划的更糟。那个女人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她老公。她不想断了。她要告我老公,要把他的职位拿下来。还跟我们要了五万块钱——打胎费加精神损失费。
后来是在场领导协调,双方坐下来谈。领导是公司里的人,算是我老公的上司。他做了见证人,签了一份协议:两个从此断干净,如果再联系,各自净身出户。
五万块是我们家的存款。我看着他转账出去的时候,觉得那个数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日子上。
签完协议那天,我以为最坏的部分过去了。他当着领导和对方老公的面,说要回归家庭,要补偿我和孩子。
可回了家,他像变了一个人。有时候跟我说对不起,愧对我和孩子。有时候又坐着发呆,说他对不起那个女人,把两个家庭都伤害了。
他担心那个女人没有娘家,回不去家。她以后在她老公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在忏悔。他是在惦记。
五万块钱赔出去了,协议签了,领导也见证过了。他的心还在那边。
我没闹,也没有哭。那天晚上我把碗洗完了,擦了灶台,关了厨房的灯。
第二天我给一个心理咨询师打了电话。我说我老公出轨了,对方怀孕了,已经处理完了,但他放不下。我想请老师帮我说说他,给他做个心理辅导。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问我:"你老公自己愿意来吗?"
我说我还没跟他说。
她说:"心理咨询必须是自愿才有效的。他现在一心想着怎么跟外面的女人好,连家庭责任都想逃避,他大概率会抗拒。"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楼下有人在遛狗,风吹过来,我觉得冷。我问她:"那怎么办?"
她说了三个字:"先别管他。"
我不明白。我说不管他,他不是更跑了?
她说,你越想管他,他越不服管。他现在正处在一种状态里,叫中年叛逆加脑疯期。一个月跟对方出轨两次,还说自己走火入魔,这不是理性状态下做的事。你越崩溃,越去质问他,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他越把自己当回事。
我听她说这话的时候,想起前天晚上的事。他跟我说完那些放不下的话之后,我没接茬,直接回了卧室。过了一会儿,他跑到卧室门口站着,看了我一会儿。我以为他要进来道歉,结果他站了三十秒,又转身走了。
老师说的可能是对的。我要是当时哭、闹、质问他,他可能会站在门口跟我掰扯半天,越掰扯越觉得他委屈、那个女人也委屈。我不理他,他反而不安。
老师说了一个字——"撤"。
第一个撤,是情绪撤离。他说什么,别分析,别琢磨,别对号入座。他要演,就让他演。你就当他是在表演猴戏。该追剧追剧,该喝茶喝茶,偶尔给他一个眼神就好。
我说:"他心都不在了,我还管他说什么?"
她说:"对。你越是不动,他越慌。他现在觉得你一定会在原地等他回来,所以他才敢放心地去惦记那个女人。你一旦不动了,他就得琢磨——我老婆怎么不管我了?她到底在想什么?她不管我,她最后要干什么?"
第二个撤,是关注撤离。把琢磨他心思的时间和精力,全砸在自己身上。去运动,去换发型,去考证,搞副业。把自信和光彩找回来。你状态越好,对他越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说我哪有那个心情。
她说你现在的状态就是被他消耗的。你满脑子都是他在想什么、他还喜不喜欢那个女人、他会不会再联系。你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了,你自己呢?
我站在阳台上,想了想。这三个月,我没去过一次运动场馆。头发还是上个月随便扎的,刘海长了挡眼睛也懒得剪。孩子的作业我在管,家里的开销我在算,他在外面演苦情戏。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第三个撤,是责任撤离。家里的事别大包大揽。该他做的,明确告诉他。他不做,随他去。家里乱一点就乱一点,脏一点就脏一点,只要不影响你和孩子的核心生活就行。
她说,你要让他感受一下没有你的日子有多难受。另外,该他做但没做的事,你一笔一笔记下来。甩手掌柜将来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问她:"那什么时候才能让他去做夫妻咨询?"
她说,等他脑疯期过了,理性回笼了,你再提。到那个时候,要不要原谅,该怎么算账,主动权在你手里。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来,坐在餐桌前等着吃饭。以前我都是把饭做好摆好喊他。那天我没做。我坐在客厅看手机,孩子在我旁边写作业。
他等了十分钟,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回来问我:"晚饭呢?"
我说没做。
他说那吃什么。
我说你自己看看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翻了翻冰箱,热了一碗剩饭,坐在餐桌前吃。孩子写完作业去洗澡了,他吃完饭把碗放在水池里,看了看我,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孩子做早饭。他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出门,走之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以前他会跟我说一句"我走了",那天他什么都没说,关门走了。
第三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不是关于那个女人的,是问我家里电费是不是该交了。
我回了一个字:"嗯。"
他隔了二十分钟又发了一条:"这个周末我想带孩子去公园。"
我没回。
过了半小时,他打电话来了。他说周末天气好,带孩子出去走走。我说你看着安排。
他停了一下,说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说没有。
他说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我说没有,你想多了。
他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腿上。孩子在学校上课,家里很安静。我想起老师说的话——你越稳,他越慌。你越不管他,他越没有劲。
我打开手机搜索了一下附近的美容院。然后又搜了一个会计证考试的报名条件。想了想,还搜了一个发型的参考样式。
那天下午我去剪了头发。刘海剪齐了,后面修短了一截。理发师问我怎么剪,我说剪短一点,利索就行。
从理发店出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太阳还亮着。风从后面吹过来,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他发的:"你干嘛去了?"
第二条也是他的:"孩子放学谁接?"
第三条还是他的:"你怎么不回消息?"
我站在路边,看着这三条消息,忽然觉得有一点不一样了。以前是他不回我消息,我追着他问。现在反过来了。
我没马上回。我走到学校,接了孩子,在路上买了菜。回到家,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的新发型,愣了一下。
"你剪头发了?"
我说嗯。
他跟着我进了厨房,站在旁边看我择菜。我递给他一把豆角,说择了。他接过去,站在水槽旁边,一根一根地掐头去尾。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豆角掐断的脆响。他择完了,问我还要做什么。我说切了吧。他拿过菜刀,笨手笨脚地切起来,切得粗细不一。
孩子从客厅跑过来,说爸爸你怎么在做饭。他说我不行啊?孩子笑了一下跑开了。
我把肉腌上,站在灶台前炒菜。他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菜刀。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我最近是不是做了很多混账事。"
我没看他。我把菜翻了个面,说了一句:"锅铲递给我。"
他愣了一下,把锅铲从台子上拿起来递到我手里。
吃晚饭的时候,孩子一直在说话,讲学校里的事。他坐在对面,偶尔接一句。我低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吃完饭他说他来洗碗。我说行。
我坐在客厅,听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和碗碰在一起的声音。手机亮了一下,是他发来的一条消息,就三个字。
"对不起。"
我没回。不是不想回,是还不到时候。老师说的那句话我记着——到那个时候,要不要原谅,该怎么算账,主动权在你手里。
我还没想好怎么算这笔账。但至少从今天起,我不再追着他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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