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量变乡情，小城有了自己的麦克风

澎湃新闻记者 韩雨亭

海报设计：祝碧晨

城之变

国庆前夕，我拖着行李箱从成都东站出发，坐了三个多小时动车回到家乡——四川平昌，一个枕在巴河与通河交汇处的小山城。

多年前，我离开这里时，河道两岸是老旧楼房。如今站在河堤上，两岸高层小区灯火次第亮起，滨河路的霓虹倒映在河面上，煞是漂亮。

夜市摊位一溜排开，铁板鱿鱼、卤鸭子、青花椒凉粉和烤苕皮冒着热气，摊主的叫卖声与助农直播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整座小城热气腾腾。

在县城大街小巷散步，扑面而来的桂花香令人沉醉。

新华街依然狭窄，深巷里藏着裁缝铺、五金店和土特产行，偶尔有背着背篓的阿婆走过，让人记忆闪回旧时光。但转过街角，穿汉服、戴耳机的年轻人涌进奶茶店——老城的怀旧感，瞬间被拉回热气腾腾的当下。

金宝新区更不一样：滨江路亮化灯带连成线，大型商场、奶茶店、咖啡馆、新能源车展厅沿街铺开；下班人流涌向火锅店和电影院，快递三轮车穿行小区。

仅从物质生活层面看，这里几乎和大城市没什么差别了。

近几年，每次回平昌，印象最深的还是交通之变。如今高速路网四通八达，今年底从平昌到仪陇的高速路即将动工，沿途乡亲欢呼雀跃。想当初，我从镇上坐车还要动用人脉买票，山路十八弯，颠簸数小时到达州，再从达州坐火车前往外地。现如今，从成都到县城只需三个多小时，从县城回小镇也只要四十分钟。车窗外，山还是那些山，只是河水变清了，道路两边的乡村别墅也明显多了。

平昌县巴达高速驷马互通处，层叠弯道与桥梁似巨型音符般嵌在青山间。张书浩摄

响滩镇一位党政干部对我说，有人斥资数百万元翻修老宅，部分装修材料是从外省拉回来的，厨房还装了净水器和洗碗机。

在我看来，家乡最大变化并非仅有基础建设和物质生活，只要刷半小时家乡短视频，你才会懂更深处的改变——“人们有了自己的麦克风”。

2020年起，算法经常把我拽回老家。

我在短视频平台经常刷到家乡博主，助农直播、美食探店、文旅风光、方言搞笑、乡愁纪实……可谓应有尽有。

最让我关注的是助农博主“娜娜都市犁人”（本名王荔萱，1992年生于平昌县兰草镇里仁村），她已是当地拥有数百万粉丝的头部博主。

她的短视频主要拍田间地头，记录种养、采收、打包的过程，直播售卖青花椒、笋干、土鸡蛋、腊肉、水果等农货。王荔萱用家乡话和乡土场景与网友建立信任，帮当地村民解决销路问题。

我和她从未见过面，只是在私信中发出了采访邀约，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平昌县江口街道长垭社区，村民们挑着担子转运蜜桃。张书浩摄

人之变

她告诉我，最早拍摄短视频，纯粹是觉得“好玩”。

最开始拍摄时，她父亲明确反对，认为“装疯卖傻”很丢人。

关键时刻，母亲是她坚定的支持者，原因是——“既能照顾孩子又能挣钱”。后来，父亲发现她们拍的短视频并非低俗内容，而是雅俗共赏，也被打动了，开始积极配合，现在全家人经常一起出镜。

王荔萱成为带货博主缘于2020年，她参加了巴中、重庆举办的“巴适好物”活动，忽然发现原来能通过平台带货，推广家乡产品。

刚起步时，粉丝涨得慢，达到50万用了三年。

2020年直播带货，头几场很冷清，每天只卖几百元。随即，她放下所有工作，专程回到县城拍摄农村题材的短视频。

2021年起，人生的转折点来了，她的日销售额从几百元，一路涨到几千、几万、几十万乃至上百万。

后台用户分析显示，王荔萱的粉丝集中在四川、重庆、云南、贵州和湖北。

伴随她在平台影响力的提高，曾有一线城市的MCN机构联系她，希望她能到杭州、广州发展，她也曾动过心，但最终婉拒了。

“无论在外面多好，我始终是一个异乡人。”

王荔萱说，平昌当地的青花椒市场已异常饱和，只能靠直播打通销路。

每到夏季，她都会放下所有行程，专程推广平昌的青花椒。

助农博主王荔萱为家乡直播打通销路。受访者 供图

这也是她无形中逐步积累起来的情怀和责任。

“老百姓会把家里最珍贵的鸡蛋送给我们，很感动。”王荔萱说，大城市不缺她一个卖货的，但村里老头老婆婆的青花椒、豆干、笋干，“离了熟人卖不出去”。

她和团队立下规矩：带货里六成以上必须是农副产品。青花椒一场能卖三万单，每单佣金一块上下，扣完人工和投流“利润比纸还薄”，但采摘季农民每人能挣8000元到1万元。

前不久，平昌县政府组织的一场青花椒直播，两小时观看12万人次，成交2.1万单、销售额37万元。

据统计，王荔萱的账号全网粉丝超过700万，直播带货销售额累计1.8亿元，带出20多个徒弟，带动400多名群众在“家门口”有事做。

近年来，平昌县涌现了一批年轻博主，他们把流量变成乡情，获得了外界的关注。

曾经偏远的县城，不再只是被讲述的对象，而是主动向外界讲述自己的故事。

这也改变了当地年轻人的观念，以前总觉得挣钱必须去大城市，而互联网让物理距离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所谓“奔赴‘县’场”，或许并不是我们去县城找故事，而是县城自己闯进了大家的视线。

海报设计：祝碧晨

本期编辑 徐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