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泳馆里那些天天独自来打卡的中年女人,根本不是为了甩赘肉
晚上七点,南湖区游泳馆门口,总有一群女人准时出现。
她们大多一个人来。
有人骑着电动车,车筐里塞着一只旧帆布包;有人下班后匆匆赶来,身上还穿着办公室里的衬衫;有人拎着保温杯,边走边回工作消息;还有人刚从菜市场过来,塑料袋里装着没来得及放回家的青菜和排骨。
她们进门以后,彼此很少说话。
刷卡,换鞋,拿钥匙,进更衣室。
动作熟练得像一批准时靠岸的小船。
前台的小姑娘刚来时,以为这些人都是来减肥的。她看见她们在体重秤上站一站,又看见她们游完以后从包里拿出面包、鸡蛋,甚至一盒热气腾腾的炒粉,便觉得奇怪。
后来她问过游泳馆的老教练:“她们每天游那么久,怎么也不控制饮食?”
老教练擦着泳镜,说:“谁告诉你她们是来减肥的?”
小姑娘问:“那她们来干什么?”
老教练看了一眼池子里正在转身的人群。
“来喘气。”
他说。
小姑娘没听懂。
直到她在这里干了半年,才慢慢明白那句话。
最早被她记住的是林秋霞。
林秋霞四十七岁,个子不高,身材也不算瘦。她的腰腹有些松,胳膊上有常年干家务留下的粗糙感。她每天晚上七点零五分进馆,七点二十分下水,八点零五分准时上岸。
不早一分钟,也不晚一分钟。
她只游蛙泳。
蹬腿,划手,抬头吸气。
一下,又一下。
像一台不需要别人提醒的旧机器。
林秋霞游泳时从不戴耳机。她说水里不能听歌,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就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撑得住。
她每次游到第十六个来回,都会停在池边休息半分钟。
那半分钟里,她不看手机,也不跟人聊天。
她把两只手搭在池沿,脸埋在湿漉漉的手臂里,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有一次,旁边泳道的女人问她:“你每天游这么多,不累啊?”
林秋霞抬起头,笑了笑。
“累。”
“那还来?”
“因为不来,更累。”
她说完,又转身扎进水里。
那时没人知道,她白天在一家药房做店员,晚上回到家还要照顾一个瘫痪的婆婆。
她丈夫在外地跑货车,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儿子刚上大一,平时住校,电话里问得最多的是生活费够不够。
林秋霞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先给婆婆翻身、擦洗、喂饭,再坐公交去上班。中午只有二十分钟吃饭时间。下班以后赶回家,买菜,做饭,给婆婆洗澡,收拾屋子。
家里每个人都需要她。
只有游泳馆不需要。
她到了那里,不是妻子,不是儿媳,不是母亲,也不是药房里那个必须对顾客保持笑脸的店员。
她只是一个人在水里往前游的人。
游错了没人骂,游慢了没人催,游累了可以停下来喘气。
那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回答别人问题的时间。
林秋霞旁边的泳道,常年有个穿紫色泳帽的女人。
大家叫她周敏。
周敏五十二岁,在银行做柜员。她的游泳姿势不好看,手脚常常打架,换气也乱。她刚学会游泳那阵子,总是抱着浮板,在浅水区一点一点往前挪。
可她来得很勤。
无论刮风下雨,几乎每天都来。
后来有人才知道,她以前怕水。
怕到洗澡都不敢把脸埋进水里。
她第一次下游泳池,是在丈夫去世以后。
丈夫是个脾气很坏的人,喝了酒就摔东西。周敏和他结婚二十六年,家里所有人都觉得她过得还不错。
他不打她。
他只是摔碗,砸门,把她辛辛苦苦做好的饭倒进垃圾桶,再指着她说:“你看看你,除了在家伺候人,还能干什么?”
周敏年轻时也争过。
后来不争了。
她学会了把声音压低,把脚步放轻,把自己的存在缩小。女儿结婚那天,她在卫生间里哭过一场,出来以后仍然端着盘子给亲家夹菜。
丈夫死于一场突发的心肌梗塞。
前一天晚上,他还坐在沙发上骂电视里的主持人。第二天清晨,人就没了。
周敏办完葬礼,收拾丈夫的遗物,在抽屉里找到一张旧存折。
那是他偷偷攒下的钱。
她拿着存折坐在床沿,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悲伤。她只是觉得屋子里安静得厉害,安静到连冰箱启动的声音都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女儿劝她搬过去一起住。
她住了半个月,便回来了。
女儿家有孩子,有婆婆,有一堆说不完的家务。周敏不愿意再把自己塞进另一个家庭里,继续当那个随叫随到的人。
她在小区公告栏上看见游泳馆的广告,报了一个初级班。
教练问她为什么学。
她说:“我想学会不怕。”
教练以为她说的是不怕水。
后来才知道,她想学会的是不怕一个人。
周敏现在已经能游二十个来回了。她仍然游得不漂亮,却比谁都认真。她每次从池子另一头折返,都会把手指在池壁上敲一下。
一下。
像给自己盖章。
今天也过来了。
今天也没有被谁拖回原来的生活里。
六点五十左右,游泳馆外经常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短发女人。
她叫何雪,四十三岁,是附近一家幼儿园的保育员。
她总是最后一个进场,身上带着淡淡的奶粉味和消毒水味。她有两个女儿,一个上小学,一个刚上幼儿园。她丈夫在建筑公司做项目,常年出差。
何雪每天来游泳,没人觉得意外。
她体型偏胖,游泳馆里很多人都认为,她是来减肥的。
她自己也曾这样说过。
“我得把肚子减下去,不然穿什么都不好看。”
可她后来承认,那只是她拿来敷衍别人的话。
真正让她开始游泳的,是一次午睡。
那天幼儿园午休,二十多个孩子躺在小床上,屋里全是细碎的呼吸声。何雪坐在门边,忽然觉得胸口发紧,喘不上气。
她赶紧跑到厕所,把门锁上。
她靠着墙坐在地上,手指冰凉,心跳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捶门。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
后来医生说是惊恐发作。
医生问她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
她想了半天,说:“也没有吧。”
医生笑了笑:“你们这些人,总要等身体替你说出来。”
何雪便开始游泳。
她第一次下水,只游了两个来回,便趴在池边哭了起来。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水把周围的声音都隔开了。
没有孩子哭,没有家长问话,没有丈夫打电话催她找身份证,没有婆婆让她下班顺路买药。
她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呼吸。
那声音很难听,也很急促。
可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何雪后来学会了,在水里数呼吸。
吸气,划手。
吐气,蹬腿。
一百次以后,胸口就没那么紧了。
她每次游完,都要坐在更衣室门口吃一个苹果。有时苹果没削皮,咬下去汁水四溅,她也不在乎。
她说:“减肥哪有这么快。我要是只为了减肥,早就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来?”
何雪想了想。
“因为在水里,没人喊我妈妈。”
她说得很轻。
旁边正在擦头发的林秋霞听见了,停了一下。
周敏也抬起头。
她们没有安慰何雪。
中年女人之间,很多时候不需要安慰。
你说一句,她们就知道你后面还有十句没说出口的话。
游泳馆里还有一个女人,最让管理员头疼。
她叫唐慧,四十九岁,个子高,头发剪得很短,游泳速度快得惊人。
她每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
不参加任何闲聊,也不接受别人搭话。
有人说她脾气古怪。
有人说她年轻时肯定很厉害。
还有人猜她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唐慧从不解释。
她的柜子在最里面,编号是三十八。
她总把钥匙放在右边口袋,泳镜放在左边口袋。换好衣服后,她会先在池边站三分钟,盯着水面看。
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直到有一天,馆里停电。
所有人都被工作人员叫上岸,池水在应急灯下变得灰蒙蒙的。
唐慧站在池边,忽然说:“我女儿就是在这样的水里没的。”
大家都愣住了。
那天她第一次主动开口。
她说,女儿十七岁那年,跟同学去水库玩。她接到电话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不在了。
“她不会游泳。”唐慧说,“可她死之前,可能一直在找能踩着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停了很久。
“我后来学会了游泳。”
周敏轻声问:“为了什么?”
唐慧看着池子。
“为了知道她那时候有多害怕。”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馆里很安静。
唐慧后来没有再说。
她只是重新戴好泳帽,下水,游了很久。
那天她游了四十个来回。
上岸时,大家看见她眼睛通红,却没有掉泪。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说她古怪。
她依旧每天独自来。
只不过偶尔会在下水之前,站在池边轻声说一句:“今天也来看看你。”
她说的是谁,没人问。
有些事情,问出来也不会变轻。
冬天的时候,游泳馆的暖气坏过一次。
那几天水温偏低,许多人抱怨着退了课。
可晚上七点以后,那群女人仍然一个个出现。
她们裹着厚外套,在门口跺脚,嘴里说着“冷死了”,进了更衣室以后,却照旧换泳衣。
林秋霞先下水。
周敏跟在后面。
何雪抱着自己的浴巾,哆哆嗦嗦地说:“今天谁都别劝我,我就游十个来回。”
结果她游了二十五个。
上岸以后,她嘴唇发白,仍然不服气。
“水冷归冷,不能让它看笑话。”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泳馆里回荡。
那天晚上,林秋霞接到婆婆的电话。婆婆摔下床,邻居正在帮忙,她必须马上赶回去。
她匆匆收拾东西,走到门口时,何雪把自己的电动车钥匙递给她。
“你骑我的。”
林秋霞说:“不用,我打车。”
“你打什么车?我车快。”
周敏也站起来:“你先回去,我们替你把东西拿着。”
林秋霞看着她们,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想说谢谢。
最后只说:“明天我还来。”
何雪摆摆手:“来不来再说,先把今晚过了。”
第二天晚上,林秋霞仍然出现了。
她眼睛下面有一层青色,头发也没梳好。
周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婆婆怎么样。
只把旁边的位置给她留了出来。
林秋霞换衣服的时候,忽然说:“我婆婆昨天走了。”
何雪手里的浴帽掉在地上。
“什么时候?”
“凌晨三点。”
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秋霞把泳镜放进包里,又拿出来。
“我本来今天不想来的。”
她说。
“后来想想,还是来了。”
周敏问:“为什么?”
林秋霞看着池子里的水。
“家里太安静了。”
她说。
那天她游得很慢。
游到第十个来回时,她停在池边,闭着眼睛,把脸贴在手臂上。
没人打扰她。
直到她自己重新抬起头。
有时,一个人来游泳,不是因为身边没人。
恰恰是因为身边的人太多了。
多到她没有地方放下自己的疲惫,没有地方把那句“我不想撑了”说出来。
她们只能在水里说。
说给水听。
水不会追问,也不会评判。
它只是托着你。
让你不至于马上沉下去。
春天以后,游泳馆来了个年轻教练。
他二十六岁,叫赵磊,刚从体育学院毕业,说话直,做事也快。
他第一次看见这群女人时,便建议管理员给她们安排训练计划。
“每天这样随便游,效率太低了。”他说,“想减脂就得控制心率,想塑形就要增加力量训练。”
何雪听见后,笑着问:“你觉得我们是来塑形的?”
赵磊说:“不然呢?”
林秋霞擦着头发说:“那你觉得我们每天为什么准时来?”
赵磊回答:“坚持锻炼呗。”
“还有呢?”
“健康。”
“还有呢?”
赵磊被问住了。
周敏坐在一旁穿袜子,慢慢说:“我们来这里,是因为在家里不能游。”
赵磊没明白。
周敏说:“在家里,厨房会叫你,孩子会叫你,老人会叫你,手机也会叫你。只有这里,你游到哪儿算哪儿。”
赵磊不说话了。
那天以后,他不再急着给她们安排训练。
有人需要纠正动作,他就过去指点两句。
没人需要时,他便坐在池边看着。
他发现,这些女人的游法各不相同。
林秋霞像是在赶路,每一下都很稳。
周敏像是在学着逃跑,动作笨拙,却从不回头。
何雪游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偶尔还会停下来朝岸边发呆。
唐慧速度最快,像一道一直没有停下来的白线。
她们看起来都在往前游。
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只有自己知道的水路。
五月的一天,何雪没有出现。
七点十分没来,七点半没来,八点也没来。
她平时总会在群里发一个“到了”。
那天没有。
林秋霞问她是不是堵车。
没有回复。
第二天仍然没有。
第三天晚上,何雪才出现。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脸色很差。
“怎么了?”周敏问。
何雪把包放进柜子,低头换鞋。
“我丈夫要跟我离婚。”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林秋霞手里的毛巾停住了。
何雪继续说:“他说他在外面有人了。房子给孩子,存款一人一半。他还说,反正我这几年也没上班,分不了多少。”
“你怎么办?”
“不知道。”
她把鞋塞进柜子里,动作有些重。
“他让我签字。我没签。”
“为什么?”
何雪抬起头。
“因为我还没想好。”
她不是没想好要不要离婚。
她是没想好,离婚以后自己还能不能活得像个人。
这么多年,她围着孩子和家庭转,工资卡交给丈夫,朋友也渐渐断了。她甚至不知道除了幼儿园和菜市场,自己还能去哪里。
游泳馆成了她唯一熟悉的地方。
她站在池边,忽然对赵磊说:“今天我想学跳水。”
赵磊吓了一跳。
“你以前没跳过,先别急。”
“我就是想跳一下。”
“这个池子不适合高台跳。”
“那我从池边跳。”
赵磊看见她眼里的倔强,只好站到旁边。
何雪站在池边,脚趾紧紧抓着地砖。
她往下看了一眼,腿开始发抖。
“怕了?”赵磊问。
“怕。”
“那就别跳。”
何雪摇头。
“我怕的不是水。”
她说。
“我怕我以后什么都不敢了。”
说完,她闭上眼睛,往前迈了一步。
扑通一声。
水花不大。
她很快浮了起来,抹了把脸,大声咳嗽。
岸上的几个女人却同时笑了。
何雪也笑。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她只游了八个来回。
上岸后,她说:“我回去就找工作。”
林秋霞问:“做什么?”
“先随便找。总不能离了婚还继续等别人发生活费。”
周敏说:“你不是一直在幼儿园干吗?”
“那是临时工。”
“临时工也是工作。”
何雪把头发拧干。
“那我就把临时工干成正式的。”
她说这话时,声音仍然发颤。
可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她不再像一个被人推到水里的人。
她开始试着自己划水。
后来何雪真的找了一份新的工作。
工资不高,离家却近。她白天上班,晚上照旧来游泳。丈夫后来又来找过她几次,拿着过去的照片,说孩子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何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离婚协议放在桌上。
“完整的家,不是两个人住在一起就算。”
她说。
“如果一个人在里面天天害怕,那不是家,是房子。”
她最终还是离了婚。
办完手续那天,她没有请大家吃饭,也没有哭。
晚上七点,她照常出现在游泳馆。
赵磊问她:“今天要不要休息?”
何雪摇头。
“今天必须游。”
她下水以后,游了三十个来回。
上岸时,她看着自己的手掌,像第一次认识它们。
“原来我一个人也可以。”
她说。
这句话没有说给谁听。
可池边的几个女人都听见了。
夏天,游泳馆换了新的闸机。
管理员让大家重新登记信息。
前台小姑娘按着电脑,一个个询问。
“姓名。”
“林秋霞。”
“年龄。”
“四十七。”
“是否需要减重指导?”
“不需要。”
轮到周敏时,小姑娘顺口问:“您需要制定减脂计划吗?”
周敏说:“不需要。”
何雪在后面笑:“她们都不减,只有我还要减。”
小姑娘抬头:“你需要吗?”
何雪想了想。
“以后再说。”
唐慧走过来时,小姑娘问:“您呢?”
唐慧说:“我需要一个安静的泳道。”
小姑娘愣了愣,连忙在备注里写下:尽量安排靠边位置。
那天晚上,女人们换好衣服,照旧进了泳池。
水面被灯光照成一片浅蓝。
林秋霞在前面。
周敏跟在她后面。
何雪游得比以前快了些。
唐慧仍然像一支离弦的箭。
她们之间没有约定,却总能在相近的时间抵达另一端。
有人累了,便靠边休息。
有人想哭,便把脸埋进水里。
有人突然笑起来,旁边的人也会跟着笑。
她们的身体并不轻盈。
腰腹有赘肉,膝盖会疼,肩膀也会发酸。她们不是影视剧里穿着漂亮泳衣、从水面上优雅划过的女人。
她们的动作有时笨拙,换气时会呛水,转身时会撞到泳道线。
可她们每天都来。
不是为了把自己变回二十岁。
也不是为了让谁重新喜欢她们。
她们只是想保住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那一点时间不长。
可能只有一个小时。
却足以让她们从别人的女儿、妻子、母亲、儿媳、员工和老板娘,重新变回一个有名字的人。
九月的一天,游泳馆突然发通知,说晚上场要取消。
原因是报名人数少,场馆打算把这段时间改成儿童培训班。
通知贴出来以后,前台小姑娘以为大家不会在意。
毕竟她们平时也不怎么说话。
可第二天晚上,林秋霞第一个拿着登记表去了办公室。
“晚上场不能取消。”
管理员说:“孩子培训更赚钱。”
“那我们怎么办?”
“你们可以改成早场或者下午场。”
林秋霞摇头。
“我们上班。”
“周末也有场。”
“周末家里有事。”
管理员有些不耐烦:“不就是游个泳吗?至于吗?”
这句话说完,办公室外面忽然安静了。
周敏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泳包。
她看着管理员,说:“对你来说,就是游个泳。对我们来说,不是。”
管理员皱眉。
“那还能是什么?”
周敏没有马上回答。
她身后的何雪往前站了一步。
“是我每天唯一不用照顾别人的一个小时。”
林秋霞说:“是我婆婆去世以后,唯一能睡着的地方。”
唐慧说:“是我还敢靠近水的证据。”
何雪说:“是我离婚以后,没有躲在屋里发呆的地方。”
一句接一句。
她们平时很少说话,可那天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赵磊也站在旁边。
他说:“她们的会员费虽然不多,但晚上场几乎每天满员。儿童班可以调整到别的时间。”
管理员仍然摇头,说这是公司的决定。
于是她们开始写申请。
林秋霞负责联系其他会员。
周敏去找社区盖章。
何雪把申请内容整理成电子版,发到各个群里。
唐慧则把游泳馆过去一年的晚上场签到记录打印出来。
她们不再只是每天来游泳的女人。
她们站在办公室门外,一遍遍解释自己的需求。
没有人哭,没有人撒泼,也没有人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
她们只是不断重复一句:
“晚上场不能取消。”
申请递上去一周后,场馆终于同意保留。
不过时间从晚上七点改成七点半。
大家虽然觉得晚了些,却都接受了。
那天晚上,管理员在门口贴出新通知。
女人们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何雪说:“我们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林秋霞说:“不大。”
“就为一小时。”
“一个小时也不能随便拿走。”
周敏点点头。
唐慧抬起手,在墙上的通知旁边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
像她每次触碰池壁那样。
新的晚上场第一次开放时,外面下着大雨。
路上积水没过鞋底,许多会员没有来。
可那群女人仍然准时出现。
林秋霞的裤脚湿了一截。
周敏的紫色泳帽被雨水打得贴在额头上。
何雪推着电动车,车轮上全是泥。
唐慧最后一个进门,手里拿着一把坏掉的雨伞。
前台小姑娘看着她们,忍不住说:“今天这种天气,你们还来啊?”
何雪把雨伞收好。
“来。”
“路上不危险吗?”
“危险。”
“那为什么还来?”
何雪笑了笑。
“因为今天如果不来,明天就更不想来了。”
她们换好衣服,陆续下水。
雨声打在玻璃屋顶上,密密麻麻。
池子里的水却很安静。
林秋霞游过第一个来回。
周敏游过第二个来回。
何雪在第三个来回时呛了水,抬起头咳了几声。
唐慧从她身边经过,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慢点。”
何雪抹掉脸上的水。
“我没事。”
她重新低下头。
四个人在不同的泳道里,保持着各自的速度。
她们没有手拉手,也没有互相喊加油。
她们只是知道,只要抬起头,就能看见旁边有人在游。
这就够了。
游到最后,林秋霞第一个上岸。
她没有立刻擦身,而是坐在池边,把双脚泡在水里。
周敏游完以后,也坐到她旁边。
何雪靠着池壁喘气。
唐慧从水里走出来,捡起自己的拖鞋。
前台小姑娘拿着登记表过来,忽然问:“你们每天打卡,是不是怕哪天坚持不下去?”
林秋霞说:“不是。”
“那是怕胖?”
何雪笑了。
“我这辈子胖过,也瘦过,日子该难的时候还是难。”
周敏说:“我们不是来甩赘肉的。”
唐慧拧干毛巾,补了一句:“是来甩掉一点别人压在身上的东西。”
小姑娘安静下来。
林秋霞看着池水,说:“有时候是家里的事。”
周敏说:“有时候是过去。”
何雪说:“有时候是害怕。”
唐慧说:“有时候什么都不是,就是想让自己安静一会儿。”
她们说完,便各自低下头擦头发。
没有人继续解释。
因为她们知道,真正需要游泳的人,不会把游泳说成一件多么伟大的事。
她们只是每天来。
换上泳衣。
走进水里。
往前游。
游过一盏灯,游过一条泳道,游过身体里的酸疼和心里的杂音。
等她们重新上岸时,家里的问题还在,工作还在,年龄还在,镜子里的皱纹也不会因此减少。
可她们会发现,自己仍然有力气把湿漉漉的头发扎起来,仍然有力气提起泳包,仍然有力气走回那间并不宽敞的屋子。
她们没有被水变年轻。
水只是让她们确认了一件事。
人到中年,也可以重新开始。
不一定要换城市,不一定要辞职,不一定要离开谁。
有时只是每天留给自己一个小时。
在那一个小时里,不替别人操心,不替别人解释,也不急着证明自己过得好不好。
只听自己的呼吸。
只看前方的水面。
只管一下一下,把身体送到池子的另一端。
后来,前台小姑娘也学会了游泳。
她第一次下水时紧张得抓住池边不放。
何雪在旁边教她:“别怕,水会托着你。”
小姑娘问:“如果我沉下去了呢?”
周敏说:“就抬头。”
林秋霞说:“先把气吐出来。”
唐慧说:“不要乱扑腾。”
四个人说完,互相看了看。
何雪笑起来。
“听见没有?先学会呼吸,再想着往前走。”
小姑娘松开了手。
身体晃了几下,竟然真的浮了起来。
她睁大眼睛,看见头顶的灯光被水波揉成碎片。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中年女人每天都要来。
她们不是为了把赘肉甩掉。
她们是怕自己在日子里沉下去。
所以她们一次次走进水里,一次次让水托住自己。
哪怕只有一个小时,哪怕没有人鼓掌,哪怕上岸以后仍然要面对没洗的衣服、没做完的工作和响个不停的手机。
她们也要确认。
自己还会游。
自己还在呼吸。
自己还没有被生活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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