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梅,今年四十五岁,在县城一家超市做理货员。我公公叫李长顺,今年七十二,退休前在粮站上班,管了半辈子仓库。他这人,一辈子谨小慎微,干啥都按规矩来,粮食堆多高、温度多少、啥时候通风,他都记在本子上,一条不落。退了休,他还是那个样,吃药按点,吃饭按点,睡觉按点,连散步都掐着表。我婆婆说他是活得太累了,可他说,人活着,不就得有个章法。
前年冬天,我公公心口疼,疼得满头汗,送到医院,一查,心梗。大夫说血管堵了两根,得放支架。我公公一听要放支架,吓得脸都白了,说大夫,能不能吃药。大夫说吃药来不及了,你这堵得厉害,得赶紧放。我公公看着我,我说爸,听大夫的。他犹豫了半天,签了字。
手术做了两个多钟头,放了两个支架。推出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脸色灰白,手上插着管子,胸口贴着电极片。我婆婆守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眼泪汪汪的。我公公醒了以后,第一句话问大夫,支架放好了。大夫说放好了,两根血管都通了。他说那我能活多久。大夫笑了,说保养好,活到九十没问题。他说那我得记着。
出院的时候,大夫给开了药,阿司匹林、他汀、还有几种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天三顿,一顿不能落。大夫还嘱咐,一个月复查一次,三个月复查一次,半年再复查一次。我公公拿着那张单子,看了又看,说记住了。大夫说,你可得来,别嫌麻烦。他说我不嫌,我命要紧。
回家以后,我公公真把这事当事了。药按点吃,一顿不落。他把药盒摆在床头柜上,早中晚三排,每排吃完就在日历上画个勾。血压计买了,天天量,量完了记在本子上。吃的也改了,以前爱吃肥肉,现在不吃了,改成瘦肉、鱼、青菜。烟戒了,酒也戒了。我婆婆说他,你这辈子没这么听话过。他说,大夫说了,支架不是一劳永逸,得保养。
一个月后,他去复查,大夫说挺好,指标都正常。三个月后,又去,大夫说还稳当。我公公高兴,回来跟我们说,大夫夸他了,说他保养得好,支架里头干干净净的。我说爸,那你就接着保养。他说那当然。
到了术后第七十天,那天是礼拜三,我公公一大早起来,说要去复查。我婆婆说,你不是刚查过吗,大夫说三个月查一次,你这才两个月多。他说,我觉着不对劲。我婆婆说,哪不对劲。他说,胸口有点闷。我婆婆说,你天天都说有点闷。他说这回不一样,这回闷得慌。我婆婆说,那你就去,别耽误。他说,我自个儿去,你不用跟着。我婆婆说,你一个人行吗。他说行,我又不是走不动。
他一个人坐公交去了县医院。挂了心内科,排队,等着。轮到他的时候,大夫问咋了。他说,大夫,我胸口闷。大夫问他啥时候放的支架,他说七十天前。大夫说,你查个心电图,再抽个血。他去了,做了,等了半个钟头,拿着结果回来。大夫一看单子,脸色就变了,说你别动,躺下。他愣了,说咋了。大夫说,你支架里头堵了,急性血栓,得马上处理。
我公公后来跟我说,他当时躺在那个检查床上,看着大夫跑出去叫人,听见护士推着车过来,心里头反倒踏实了。他想,亏得来了,要是不来,这会儿怕是在家躺着了。他被推进导管室,大夫又给他做了一个造影,果然是支架里头长了血栓,堵了百分之九十。大夫又给他放了一个支架,把血栓压住了。做完手术,大夫出来跟我公公说,老爷子,你捡了一条命。你要是晚来半天,人就没了。
我公公听完,没说话。过了半天,他说,大夫,我那本子,能给我看看不。大夫说啥本子。他说我记血压那个本子。大夫笑了,说老爷子,你命都捡回来了,还惦记本子。他说,我得记上,今天做了个造影,又放了一个支架,我得记清楚。
我跟我婆婆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公公已经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比上次好,看见我们来了,说,没事了。我婆婆一下子哭了,说你这老头子,吓死我了。他说,吓啥,我这不是好好的。我说爸,你咋知道不对劲。他说,我就是觉着,胸口闷得跟以前不一样,说不出来啥感觉,就是觉得得来看看。他说,我这辈子,啥都记,啥都按规矩来,大夫说三个月复查,我本来想等到三个月,可那天早上起来,我心里头就一个念头,得去医院,不去不行。
大夫后来跟我们说,这种术后急性血栓,多数在术后一个月到三个月之间发生,有的人没症状,有的人胸闷,有的人直接心梗。你公公命大,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及时来了。要是再拖半天,支架里头完全堵死,心肌大面积坏死,那就来不及了。大夫说,你公公这个人,能活,因为他认真。他认真吃药,认真复查,认真听大夫的话。他要是马虎一点,今天就没了。
我公公出院以后,把那本子拿给我看。那个本子,密密麻麻的,几月几号,几点,高压多少,低压多少,心率多少,吃了啥药,有没有不舒服,都记着。七十天,一天没落。最后那页写着,今天去医院复查,胸口闷,大夫说支架堵了,又放了一个。底下用红笔划了一道,写着,捡了一条命。
他把本子合上,说秀梅,你记着,人活着,得有个数。你心里得有个数,你身子啥样,你得知道。大夫说的,你得听。可大夫不能天天跟着你,你得自个儿盯着自个儿。我这次要是听你婆婆的,等到三个月再去,就没我了。
我公公现在还在,每天还是量血压,吃药,散步,记本子。他把那个本子换了新的,从头记起。他跟我说,这新本子,得记到九十。我说爸,你准能记到九十。他说,那得看我认不认真。我说你还不认真。他笑了,说认真,认真得很。
我把这事写下来,是想跟那些跟我公公一样,上了岁数、放了支架、做了手术的人说一句,大夫的话,得听。复查,得去。你觉着没事,不一定真没事。你觉着不对劲,就得赶紧去。我公公要是不去,就没今天。他去了,救了他自己一命。这命,是他自个儿挣回来的。他认真了一辈子,最后认真救了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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