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第一次在长沙火车站见到刘伟的时候,觉得他长得一点都不像中国人。他个子高,五官深,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反倒有点像她家乡巴伐利亚那边的男人。后来才知道,刘伟的奶奶是俄罗斯人,隔代遗传,到了他这儿又显出来了。那是五年前的秋天,安娜从柏林自由大学孔子学院申请到湖南大学交流一年,刘伟是她的汉语语伴,每周三下午陪她练口语,一小时八十块钱。
刘伟那时候在长沙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工资不高,住的是岳麓区那边一个月一千八的城中村单间,但他从来不跟安娜哭穷。每次练完口语,他都请安娜去登高路吃螺蛳粉,加两个卤蛋,一瓶豆奶。安娜不吃辣,他就让老板单独给她舀一碗不辣的汤。有一次安娜问他,你花这么多钱请我吃饭,你还有钱交房租吗?刘伟笑着说,请你吃饭的钱还是有的,大不了我少抽两包烟。
安娜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刘伟把烟戒了。
一年交流期满,安娜要回德国了。刘伟去机场送她,两人站在出发大厅,谁也没说话。临到安检口,刘伟突然从包里掏出一个盒子,说给你,回去了再打开。安娜上了飞机才拆开,里面是一条银项链,吊坠是个小小的中国结,背面刻着一行字:山高水远,我等你。
安娜在柏林哭了整整三天。第四天她给刘伟发了条消息,说我不喜欢柏林了,我想回长沙。刘伟秒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都是抖的,说你等我,我攒够了钱就去德国找你。
可刘伟还没攒够钱,安娜就回来了。她把德国的房子退了,工作辞了,跟父母大吵了一架,拎着两个行李箱飞回了长沙。她妈在电话里哭着说,安娜,你会后悔的。安娜说,妈,我不后悔。
结婚的时候,安娜的爸妈从德国来了。刘伟的爸妈在长沙县开小饭馆,见了亲家,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安娜的爸爸是巴伐利亚一家机械厂的工程师,妈妈是小学老师,两人坐在饭馆的塑料椅子上,看着墙上油乎乎的菜单,面面相觑。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只有刘伟一直在中间递菜倒茶,用他那蹩脚的英语跟岳父岳母聊天。临走的时候,安娜的爸拍了拍刘伟的肩膀,说了句,好好待她。这句话刘伟听懂了,他用力点了点头。
婚后的日子比安娜想的难。
刘伟辞了物流公司的工作,在湘江世纪城那边盘了个小门面卖德国啤酒和香肠,想着安娜懂德语,进货渠道能打通。可长沙人喝不惯黑啤,嫌苦。香肠倒是好卖,但利润薄。头半年算下来,刨去房租水电,一个月挣的还不如刘伟以前上班多。安娜不会说长沙话,去买菜人家跟她讲价她也听不懂,只能站在摊位前傻笑。有一次她买排骨,老板说三十八,她给了五十,老板找了她十二,她数了数,觉得不对,又说不清哪里不对,只好走了。回家跟刘伟说,刘伟问她在哪个摊位买的,她记不住,只说是个光头男人。刘伟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最难的是刘伟他妈。
老太太一辈子强势惯了,觉得儿子娶个外国媳妇就是瞎折腾。安娜第一次去家里吃饭,做了个土豆泥,老太太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这啥味儿,一点盐都没有。安娜听不懂,刘伟在桌子底下踢了他妈一脚。后来老太太就不怎么来了,偶尔来一次,看见安娜在店里帮忙,也会说几句,什么“啤酒摆得不对”“地拖得不干净”。安娜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语气能感觉到。她跟刘伟说,你妈不喜欢我。刘伟说,不是不喜欢你,她就是那个人。
真正让安娜难受的,是钱。
刘伟跟她商量着,每个月挣的钱分成三份,一份进货,一份交房租,剩下的一份存起来。安娜说好。可存了半年,安娜发现存折上的数字没怎么涨。她问刘伟,刘伟支支吾吾,最后才说,他妈那边饭馆要装修,他给了两万。安娜没吵,也没闹,只是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刘伟从背后抱住她,说以后不给了,咱自己也得过日子。安娜说,你妈那边有困难,给是应该的。刘伟说,那你不生气?安娜说,我生气你不告诉我。
过了没多久,安娜发现自己怀孕了。
她拿着验孕棒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刘伟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那个表情,蹭地站起来,说怎么了?安娜把验孕棒递给他,他看了半天,然后一把抱起安娜在客厅里转了三圈。安娜喊头晕,他才放下来,眼睛都红了,说我要当爸爸了?安娜笑着点头。
可高兴劲还没过,问题就来了。安娜想吃德国的那种酸菜和黑面包,长沙买不到。她给柏林的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妈说,安娜,回来吧,回来住一阵子,妈给你做。安娜挂了电话跟刘伟说想回德国待产,刘伟半天没说话,最后说,行,我攒钱。
这一攒就是大半年。刘伟每天早上六点去店里,晚上十点才回来,中间还接了个兼职,给一个物流公司晚上跑几趟短途。安娜看着心疼,说你别这么拼。刘伟说,你和孩子回去得花钱,我不能让你挺着肚子坐经济舱。
安娜走的那天,刘伟把她送到黄花机场。他帮安娜办好托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说给你,到了德国再打开。安娜说这是什么?刘伟说,一点心意,给爸妈买点东西。安娜上了飞机才拆开信封,里面是薄薄一沓人民币,她数了数,一千六。
安娜攥着那一千六,在飞机上哭了一路。
到了柏林,她妈来接机。看见安娜挺着个大肚子,瘦了一圈,心疼得不行,一路数落她当初不听话。安娜没说话,到家了才把箱子打开。
那个箱子是刘伟头天晚上帮她收拾的,她当时没在意。箱子一打开,她妈先愣了。最上面是一封信,用歪歪扭扭的英文写的,一看就是刘伟查着字典写的。信下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是十几包东西,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安娜一包一包拆开,第一包是干辣椒,第二包是花椒,第三包是八角,第四包是桂皮,第五包是剁辣椒,第六包是腊肉,第七包是香肠,第八包是臭豆腐,第九包是米粉,第十包是槟榔。最后一包最大,打开来是一床小棉被,针脚歪歪扭扭,是刘伟他妈缝的。棉被里面裹着一个小红包,红包里是一张存折,打开一看,上面有八万块钱。
安娜这才想起来,刘伟每个月存的钱,原来都存在这张存折上。
信封里除了那封信,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刘伟站在他那个小门面里,背后是一排排德国啤酒,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笑呵呵的,手里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安娜,等我。
安娜的爸从外面进来,问怎么了?她妈把信递给他。老头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信上写:
爸,妈,安娜,我对不起你们。安娜跟我这几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没本事,挣不到大钱,让她跟着我吃苦了。这一千六百块钱,是我这个月店里挣的,不多,给安娜路上买点吃的。箱子里那些东西,是我妈教我做的一些湖南特产,安娜在德国要是想家了,就拿出来吃一点。那床棉被是我妈缝的,她说德国冬天冷,给孩子用。存折里的钱是攒着给安娜在德国生孩子用的,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我知道我欠安娜的,欠你们的。但请你们相信我,我会好好干,等安娜回来,我一定让她过上好日子。刘伟。
老头看完,把信折好,拍了拍安娜的肩膀,说,安娜,你嫁了个好男人。你妈我俩商量一下,给你订机票,你回长沙去吧。他那边一个人,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安娜的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对,回去,妈给你带孩子,你回去帮他。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安娜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床棉被,棉被上有一股淡淡的樟木味,跟刘伟身上一个味儿。她想起刘伟每次出门前都要在衣柜里翻半天,找那件她给他买的优衣库衬衫。想起刘伟蹲在地上给她系鞋带,说德国媳妇的鞋带不能散,散了人家笑话。想起刘伟在机场安检口外面站着,一直站到她看不见为止。
她拿起手机给刘伟打电话。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刘伟在那头喊,安娜?到了?她说是,到了。刘伟说,箱子里的东西看见了吗?她说看见了。刘伟说,那个存折你收好,别弄丢了。她说嗯。刘伟说,你啥时候回来?她说,下个月。刘伟那边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笑了,说,那我去机场接你,我给你做剁椒鱼头,我妈教我了。
安娜说,刘伟。他说嗯?她说,你个大傻子。
挂了电话,安娜打开箱子,把那些特产一包一包拿出来,摆在厨房的台面上。她妈站在旁边看着,说这些能带上飞机吗?安娜说能,刘伟问过了,干的可以带。她妈说,那床棉被呢?安娜抱在怀里,说这个我抱着上飞机。
她低头看着那床棉被,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缝得密密实实。她想起来刘伟说过,他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干过,后来厂子倒了才开的饭馆。老太太嘴上不饶人,可这床棉被,怕是缝了好几个晚上。
安娜的眼眶又热了。她转过头,跟她妈说,妈,你帮我带一段孩子。我回去帮他,他把家里的钱都给我了,自己连买烟的钱都没留。
她妈说,你确定?
安娜说,确定。他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柏林的天灰蒙蒙的,安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冬天要来了。她想着长沙的冬天,湿冷湿冷的,刘伟会烧一盆炭火,把她的手捂在怀里。想着想着,她就笑了。
她把那条银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那个小小的中国结硌着她的掌心,背面刻的那行字,她用手摸了一遍又一遍。
山高水远,我等你。
这一次,换她等他。等他来接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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