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拖着行李箱爬上六楼,楼道黑漆漆的,声控灯坏了。
家门口贴着一张盖了红章的纸。我凑近看了一眼,水电物业加公摊维修,四万三千六百五十二块八毛。
邻居探出头来:“你家断水断电三天了,打电话也没人接。”
我拨通罗哲瀚的电话,那头闹哄哄的,他在工地上。
“怎么回事?我上个月才发了奖金,全转给咱妈了,让她代缴。”
我点开手机银行,把那条转给郑瑞兰的五十八万记录截图,发到他微信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过了很久,他声音发虚:“思瑶,你听我解释……”
婆婆的电话紧跟着追了进来,嗓门比平时还大:“钱是哲瀚自愿给的,他爸当年欠我弟一条命!轮不到你来问!”
我把催费单拍下来,转身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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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韩思瑶,在城中一家机械厂做会计,干了八年。
厂里账目多,我养成了个习惯,每笔进出都要记在本子上。从买菜钱到水电物业,从孩子的兴趣班到罗哲瀚的油费,一笔不落。
罗哲瀚以前总笑我:“你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管账。”
我说:“过日子不就是管账吗?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
他不说话了。他这人,话不多,有事喜欢闷在心里。外面的事从不跟我说,问了就说“没啥,你别操心”。
结婚七年,我早就习惯了他这副样子。可我没想到,他能瞒我瞒得这么深。
那天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坐了三小时高铁,又转了两趟公交。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楼道的灯坏了。我掏出手机照路,脚步声在空洞的楼梯间里回响。
到了六楼,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反应。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我以为锁坏了,低头一看,锁孔边缘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很久没人开过门的样子。
我正纳闷,隔壁王大妈推开门缝,看见我,先叹了口气:“小韩,你家欠费了,停水停电三天了。”
我愣了一下:“欠费?欠什么费?”
“水电物业,好几样呢。前些天供电局的来贴了单子,我家老头子看了一眼,说是好几万。”
我手里的钥匙差点掉在地上。怎么可能?我上个月才往家里那张卡上转了四千块钱,罗哲瀚工资虽然不高,但每个月都有到账。
我打开手机翻银行App,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心里越来越凉。
那张卡上,余额三千三。
三千三。
我们家三口人,每月开销最少七八千,加上房贷保险,怎么也得一万二。
这张卡是我们家唯一的生活账户,我和他工资都往里存。
他上个月月底还跟我说,发了奖金,钱放到妈那边去存着。
我当时没当回事。
婆婆帮他管钱,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觉得他爸走得早,他妈一个人拉扯他不容易,工资交给她一部分,让老人安心。
我虽然不太乐意,但想着老人也确实孤单,就没计较。
可我没让他把全部奖金转走,更不知道这笔钱数字这么大。
楼道里手机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盯着那条转账记录看了很久。收款人郑瑞兰,转账金额五十八万。转账日期,上个月月初。
我拨通了罗哲瀚的电话。
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才接,他声音带着疲惫,像是刚加班回来:“喂,老婆,怎么了?”
“你在哪?”
“工地上,今晚赶进度。怎么了?”
“家里停电了。”我声音很平。
“停电?”他的语气里带着困惑,“怎么会停电?我上个月才把钱转给妈交水电了。”
“你转了多少钱给你妈?”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他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就、就奖金,我上次跟你提过的,项目奖金……”
“多少?”
“五十多万吧。我寻思放咱妈那存着,还能帮她贴补点家用。她帮我看孩子也挺辛苦的,给老人一点……”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转账金额,五十八万整。
我没有戳破他话里的漏洞。
他说的“五十多万”和银行记录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但我累了。
拖着行李箱站在这条黑漆漆的楼道里,我忽然觉得,这六楼像一座爬不出去的井,而我在这口井里住了七年,一直没抬头看过天。
“罗哲瀚,”我说,“家里停水停电三天了。你明天回来一趟,我们去看看你妈。”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行,明天上午我回去。”
我挂断电话,站在门前没有进去。家门锁孔是灰的,说明至少三天没人开过门。屋子里黑着灯,一片死寂。
我拖着行李箱下了楼,在小区门口的宾馆开了一间房。
前台问我住几晚,我说先住一晚。
前台小姑娘看我的眼神带着揣测,她大概以为我和丈夫吵架了。
我没有解释。
我只是想找一个能亮着灯的地方,打开手机银行,把这半年来的每一笔转账记录,一条一条捋清楚。
02
第二天上午,罗哲瀚回来了。
他穿了一件皱巴巴的工地制服,脸上明显带着几晚没睡好的疲惫。看见我坐在宾馆床沿上,他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会住到这里。
“怎么不在家住?”他问。
“停水停电,冰箱里的东西全化了。”
他挠了挠头,有些局促:“我不是说了嘛,钱转给我妈了。她可能忘了缴,我去跟她说一声就行,你别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婆婆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妈可能出门了。”他讪讪地放下手机,冲我笑了笑,“等我一下,我去小区把费缴了。”
我说:“不用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昨天看到的那条转账记录亮到他面前。屏幕上那行数字清清楚楚,收款人郑瑞兰,金额五十八万。
罗哲瀚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但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过了好半晌,他挤出几个字:“你看了我转账记录?”
“我在自己家的账上看到一条转给你妈的记录,这不算偷看吧。”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目光闪躲:“这笔钱是……是我那个项目的年终奖金。”
“你之前提过奖金。”我盯着他,“你说最多也就十万八万的,可这条记录是五十八万。罗哲瀚,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楼道里很安静,走廊尽头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轱辘碾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罗哲瀚低头搓着手,半晌才说:“我本来想跟你说的。”
“为什么没说?”
“因为……因为这钱来之前,我先从自己卡里转了十二万出去,填了我妈那边。我怕你知道,不好交代。”
罗哲瀚说的是他名下一张私人卡。
那张卡我有印象。
结婚前他自己存了些钱,婚后每个月工资跑进跑出,他嫌麻烦,一直留着自己用。
我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转十二万给你妈干什么?”
“舅舅那边资金紧张,找我妈周转。我妈手里没那么多现钱,就让我先挪一下。说是过一个月就还。”
我脑子里的弦绷得发紧:“你舅舅郑伟?你不是说他生意做得挺好的?”
罗哲瀚不自在地别过脸,声音含含糊糊:“之前挺不错的,今年行情一般,压了点材料款。”
我看着他的侧脸,我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从这堆乱七八糟的信息里找出头绪。
他的奖金五十八万,之前他私卡转了十二万给婆婆,一共七十万。
这些钱都是以“给舅舅周转”为名,转进了婆婆的账户。
“所以你那份奖金,”我说,“也是打算给舅舅填窟窿的?”
他没有应声。
“你妈收下这笔钱后,有没有告诉你,舅舅有没有还钱?”
罗哲瀚摇摇头:“我妈说郑伟在想办法,让我别催。”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锁上,放回包里。
“罗哲瀚,我不瞒你。昨天我在银行流水里发现的不止这一笔。你转给你妈那五十八万之前,你妈名下那张水电托收卡,半年前就被人解绑了。”
他一脸茫然:“解绑?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家这半年来一直在欠费。不是她忘了缴,是她故意把自动扣款解掉了。”
罗哲瀚的脸色变了。他伸手拿过我的手机,对着流水看了半天,嘴唇渐渐发白:“我妈为什么要把自动扣款解了?”
“这得问你妈。”我说。
房间里空调嗡嗡地响着,空气里飘着一股廉价洗涤剂的味道。
我看着罗哲瀚,他站在窗户前,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手指反复摩挲着手机边缘。仿佛这个动作能帮他理清思绪。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妈不会害我们家的,她只是……耳根子软。”
我没有反驳。
我知道他还在骗自己。婆婆不是耳根子软,是她心里本就有一本糊涂账。一本死活不肯让别人翻开看的糊涂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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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午饭前,我们开车赶到了婆婆家。
婆婆住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房子是公公生前单位分的。
公公走得早,去世那年罗哲瀚刚上初中,罗晓萱还在读小学。
婆婆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所以罗哲瀚从小就格外让着他妈。
我们到的时候,婆婆正坐在客厅里择菜。
看见我们来,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堆起了笑意:“哟,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她起身去厨房给我们倒水。我拦住她:“妈,不喝水。我们想问您点事。”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了两块漆。她瞥了一眼我身后的罗哲瀚,又看看我,笑容淡了下去:“什么事?”
我把手机掏出来,调出那条五十八万的转账记录,递到她面前。
“这笔钱是哲瀚上个月转给您的吧?”
婆婆低头看了一眼,没接手机。
她别过脸,去厨房把搪瓷杯放在灶台上,背对着我们说:“是又怎么样?我儿子的钱,放我这存着,碍着你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耐着性子说:“我没有说不让您替他存。但现在的问题是,家里停水停电,催费单上写了四万多块欠款。这笔钱去哪了?”
婆婆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没有转身,伸手打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在厨房里响了一阵,然后关掉。半天,她终于开口:“水电那块,我前阵子想换卡来着,结果忘了。”
“忘了一个月?”我看着她,“妈,银行那边说我家的托收账户半年前就被解绑了。这半年,物业的水费催缴通知一直在寄,欠费三个月后就开始计违约金。这么大的事,您忘了半年?”
婆婆的肩胛骨明显地抽了一下。
她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被戳破后的烦躁:“我说我忘了就是忘了!你们小两口日子过得好好的,非得为这点事上门来跟我较劲?”
“妈,四万块钱不是‘这点事’。”罗哲瀚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火气。
他大概也意识到事情不像他想的那么简单,“您要知道,我以为是缴了费的,结果回家一看,断水断电,孩子冰箱里的药都怕化了!”
婆婆被儿子这话噎了一下,但嘴上的气势却更足了:“你冲我喊什么?你舅舅那笔钱是周转,两个月就还回来了。等他钱一到,我立马给你补上,行了吧?你那水电费的事,妈帮你交就是了。”
“舅舅?”罗哲瀚声音猛地拔高,“跟舅舅有什么关系?”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的眼神闪了闪,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她没有回答儿子的问话,转向我,声音里多了一层冷意:“你放心,钱一分都不会少的。你们先回去,过两天我去把那边的费缴了,你们家就能通电了。”
她说完,径直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一道拒绝再谈的屏障。
我和罗哲瀚站在客厅里,对看了一眼。他脸上除了困惑,还有一丝我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慌张。
他大概也从母亲刚才的话里品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我们离开婆婆家时,楼道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带上。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我掏出手机,给罗晓萱发了条微信:“晓萱,你中午有空吗?想跟你见个面。”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就来了:“有空,嫂子你到小区门口那家面馆吧,我请你吃面。”
04
罗晓萱是我小姑子,比罗哲瀚小七岁,在一个私立幼儿园当老师。
她长得像她爸,瘦瘦小小的,眉眼间总透露着一股怯意。婆婆重男轻女,从小对她就没怎么上心,吃穿都紧着哥哥先来,罗晓萱习惯了不争不抢。
但我知道这个姑娘心里有本账,她只是不敢翻开。
面馆里人不多,罗晓萱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碗牛肉面。看见我,她站起身招了招手:“嫂子,这边。”
我已经把外套脱了,放在旁边椅子上。坐下后,我开门见山:“晓萱,你舅舅郑伟,最近是不是常来找你妈?”
罗晓萱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把碗里的牛肉夹到一边,低头搅拌面条,没有先开口。
她那沉默的样子让我心里愈发确信自己来对了人。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嫂子,我跟你说了你别告诉别人。”
“你说。”
“我妈这半年来,前前后后给了舅舅不少钱。我亲眼看见的就有三四回,有时候是现金,有时候是转账。舅舅每次来都挺急的,说什么材料款到期了,再不给工人要闹到法院去。我妈每次听他这么说就心软了。”
她放下筷子,抬眼打量了我一下:“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来找我妈拿钥匙,听见她在屋里打电话。我妈声音很小,说什么‘五十八万不是小数目,你哥那边怎么交代’。我当时没听明白,现在听你说……”
五十八万。我心里突地一跳。
已经五十八万了?这笔钱他转给婆婆的时候,原来已经提前跟婆婆通过气了?
“你妈和你舅舅关系一直这么亲吗?”我问。
“也不算。”罗晓萱轻叹了口气,“我爸走得早,我妈娘家那边就我舅舅一个兄弟。当年我爸出事的时候,工地那边赔偿款一直拖,舅舅先垫了三万八的急诊费。我妈记了这件事一辈子,说舅舅是我们家的恩人。”
三万八。垫了急诊费,后来公公没救回来。但这笔钱,婆婆是还过的。公公走了之后,赔偿款下来,婆婆第一个还的就是这笔钱。
“后来呢?”我问。
“后来……”罗晓萱摇了摇头,“后来舅舅生意越做越大,钱周转不过来,就开始找我妈要钱。最早是五千一万的借,我妈都给了。后来数额越来越大,我妈拿不出来,就来找我哥。”
她一提到哥哥,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了,像是怕我责怪罗哲瀚,又像是替哥哥感到难堪。
“嫂子,我哥他其实就是……太顺着我妈了。我妈说一他不敢说二,他觉得他爸走得早,我妈拉扯他不容易,这么多年来,从来没在我妈面前说过一个‘不’字。”
我没有说话,低下头,碗里的牛肉面已经有些坨了。
罗晓萱这话说得没错。
罗哲瀚不是坏人,但他事事以母亲为先,这种“孝顺”的底色,我也忍了七年。
我以为只要我退让,日子就能过下去。
可现在看来,一退再退的结局就是,他连家里最基础的生活账单都只顾母亲那边的缺漏。
“嫂子,”罗晓萱看着我的脸色,试探着问,“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我说,“但有些事,我得先搞清楚。”
离开面馆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把面钱付了。罗晓萱追出来跟我抢,我摆摆手拦住了她。
她站在面馆门口,有些无措地看了我一会儿:“嫂子,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你跟我说。”
我点了点头。
我确实需要她帮忙,只是时机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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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直接回了机械厂,找财务室的同事调了几个报表,趁着午休时间在电脑前坐了一个多小时。
流水、对账单、物业欠费记录、银行扣款明细,把能查的全查了一遍。
这半年以来,我家那笔水电物业托收,确实是被郑瑞兰主动解绑的。
解绑时间在去年冬天,那阵子我工作上特别忙,加班天数多,确实不常回家,自然也就没多留意每月缴费的情况。
去年年底,家里莫名其妙多了一堆账单,我还以为是物业重新调整了托收方式,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是婆婆那边钱不凑手了。她把托收解掉,先挪了别的地方用,赌着我能发现,又赌着我发现不了。
但我没有发现。因为那段时间罗哲瀚每个月都在我耳边说“水电钱我给你妈了”,我全然没有起疑。
我关掉电脑,把记录打印了一份,锁进保险柜里。
傍晚下班时,接到了罗哲瀚打来的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要出差几天,让我先住宾馆,别急着搬回家。
“怎么突然出差?”我问。
“临时安排的,那边项目催得紧。”他顿了顿,“你放心吧,等我回来就处理水电的事,不会让你和孩子一直住宾馆的。”
我握着电话没有作声。
窗外下着小雨,路灯的光混着雨丝,把我映在车窗上的脸拉得很长。我没有拆穿他语气里的心虚,只说了一句:“好,你路上小心。”
第二天我请了假,去了物业。
老小区物业办公室的墙皮斑驳发黄,桌前坐着一个大约五十多岁戴着袖套的阿姨。
她听我说要查半年内的欠费记录,愣了愣,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你家电费是去年冬天开始欠的,水费是今年年初,物业费中间断过四个月。”她把一张单子摊在台面上,“加上违约金,一共四万三千多。”
“托收是谁解绑的?你们有记录吧。”
“有的。”她低头翻找了一会儿,“去年十月中旬,你婆婆拿着产权人来了一趟,说要解绑托收。”
“她说为什么了吗?”
“说家里换卡,不用银行代扣了,以后自己来缴。”阿姨笑了笑,“我当时还提醒她,再拖三个月就要收违约金了。她说晓得了,回去就缴。可等了半年也没见她来过一趟。”
我的手在台面上轻轻握了一下。
去年十月。
那会儿罗哲瀚的58万奖金还没到账。
也就是说,婆婆早就在为这笔钱做准备了。
她知道托收的卡里没钱了,但又不能让儿子发现。
所以她宁可断水断电,也不肯让罗哲瀚知道家里的账早就空了。
她是在等那笔奖金。等她儿子发奖金,好把这58万拿来填郑伟的窟窿。
可她没想到罗哲瀚把58万整笔转过来的时候,郑伟那边的缺口远不止这个数目。
我骑电动车离开物业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罗晓萱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嫂子,我妈刚才打了个电话,她说让我舅舅别出门,在家里等着。”
心头一紧。
婆婆让郑伟别出门,等什么?
06
月底的最后一个星期,我在宾馆又住了三天。
罗哲瀚说在外地出差,每晚会打个电话来,问女儿的情况,问我今天吃了什么。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但克制着没让我听出太多情绪。
我也没有拆穿他。因为他根本不在外地。他车还在我们小区地下车库里停着,车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我让罗晓萱帮我确认过。
他在他妈那里。
不知道是他妈叫他过去的,还是他自己去的。也许两人正在商量怎么对付我,也许他想趁我不在家时先把窟窿补上。
我告诉自己不去想。想多了,心里那股凉意会变成恨,而恨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回头路了。
星期五下午,我从厂里出来,顺路在超市买了些日用品,想着还是回宾馆,再熬过这个周末再说。刚走到宾馆门口,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罗哲瀚。
我没有接。他连着打了三个,我就站在人行道上,看着手机屏幕一遍又一遍亮起,又暗下去。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亮到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沙哑得吓人,像是憋了很久的水坝忽然开了闸,带着哭腔:“韩思瑶,你回家一趟。”
“怎么了?”
“家里断电了,冰箱里的东西全化了,催费单被贴在门口……我……”他顿了一下,“我回来打开门一看就愣住了,好像什么都停了。”
我知道最后这片“断水断电”的纸是迟早要捅破的,从他妈把托收解绑那天起,从他把五十八万交出去的那天起,这场崩塌就注定要发生了。
“罗哲瀚,”我声音平静,“那笔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电话,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在嗓子眼里磨过:“……不见了。”
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这句话。不是“钱在我妈那,我去要”,而是“不见了”。
我知道他这一个月不是去出差,是在想法子堵这个窟窿。可堵了一个月,到底还是没堵住。
他声音里透出的那种无力和绝望,我真的没料到。
我是恨他的。恨他欺骗我那么久,恨那些比蟑螂还隐秘的偷偷摸摸的转账。
但彼时心口居然还是莫名地揪了一下。
“你现在在哪?”我问。
“家门口。”他答,“站在那张催费单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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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在宾馆退了房,打车回了家。
楼道里的灯依然没亮。我顺着手机电筒的光走到六楼,看见罗哲瀚蹲在门口。
他蹲的身影蜷成一团,手里的手机屏幕也亮着,照着地上那张催费单。
催费单已经被他拿在手里握了很久,边角被汗水洇湿,皱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说话,从他面前走过去,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内一片昏暗。冰箱的门敞开着,融化的水顺着门缝流到地板上,发出一股食物腐败的气息。暖气片冰凉,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罗哲瀚跟在我身后,先打破了沉默:“我妈说,舅舅拿钱不是去做生意,是拿去赌了。”
我转过身看着他。
他低着头,声音断断续续:“我妈把五十八万给了舅舅之后,他又说要去追一笔大单,想凑个整……我妈觉得钱都借了,不如再给他的时候痛快些,就又拿了七万出来。舅舅拿着这几十万上了牌桌,一夜输光。”
他抬起头来,眼睛布满红丝:“早上我妈打电话才告诉我,人跑了,电话停了,租的房子也退了。”
“所以,”我瞥了一眼那张揉皱的催费单,“这四万多的欠费,你打算怎么办?”
他低下头,没有说话。
僵持了一会儿,他去卧室翻出几张存折,翻来翻去。
我也想坐下来理一下家里还有多少底子。
可还没等我拿出笔记本,就看到他动作越来越慢,继而停下手来怔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嘴唇翕动:“思瑶……我这里能用的只有几千。”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等他继续。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发干:“那十二万真的是我糊涂,我以为他就是周转个把月,谁知道他填不平。想着奖金到账能直接补上,也没跟你商量就……”
他整个人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胳膊里:“我完了。”
我没有上前去。
我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目光掠过那张皱巴巴的催费单、敞开的冰箱门和地上蔓延的水渍,一字一句告诉他:“这笔账,我要跟你妈当面清。”
08
婆婆家的门虚掩着。
我们推开门,屋里一股陈旧的药油气味扑鼻而来。
郑瑞兰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左脚边放着一根拐杖。
她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
看见我和罗哲瀚一前一后走进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声音带着赌气似的嘶哑:“你们来了。”
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妈,郑伟那笔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他跑了……我哪知道怎么办。”婆婆的声音越来越虚,“他是我弟弟,我能怎么办?他爸出事那年,是他垫了钱,救了你公公一条命,我不能……”她说得很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在跟自己辩论,却始终找不出一个有说服力的答案。
罗哲瀚站在门口,双手垂在身侧。他没有帮他妈说话,也没有看我。他只是咬紧牙关,像在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的情绪翻出来。
“妈,那张三万八的收据您还留着吗?”我平静地问。
婆婆的目光闪了一下。
“您后来还过这笔钱没有?”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一只手在被单上来回反复地摩挲着。
那天回家以后,我睡在客厅沙发上,罗哲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很久没有出来。
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书房亮着灯。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个存折和几份合同,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像在清点他在这段婚姻里还剩下多少东西。
我在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
第二天上午,罗哲瀚没有出门。
他把女儿送去了幼儿园,回来后就坐在客厅里。
等我洗完碗,他低声开口说,他已经联系律师了,说要把房子挂出去卖。
“房子卖了,还上这笔账。”他说,“剩下的,你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他声音平静得厉害,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些话他已经前前后后想过很多遍,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妈”。
他皱眉接起来,那边传来婆婆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哲瀚,你舅舅……他被逮住了,在邻市被人堵了,打到派出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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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婆婆骨折住院那半个月,我和罗哲瀚轮流去医院照看。郑瑞兰躺在病床上,话少了很多。
她没人可以诉苦,只能抓住偶尔来探病的小姑子罗晓萱反反复复地说:“我没想害他们,我是真没想到你舅舅会干这种事。”
罗晓萱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地往下掉。她没有接话,也没抬头。
律师那边传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郑伟倒下了,他的那些债主们像闻到了腥味的鱼,一拥而上。
账面上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名下仓库里还有一批积压的建材,只是变现困难。
我看了一眼罗哲瀚。他站在病房走廊尽头的窗户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微微塌着。
他大概是后悔的。后悔当初瞒着我来处理这笔钱,后悔高估了他母亲处理这件事的能力,最后仍要由我来承担所有后果。
婆婆出院后,我第一次正式站到她面前,把律师拟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追讨郑伟那笔钱的债权转让书。您签了字,我才能合法去向郑伟那边主张我的那部分清偿。”
郑瑞兰坐在床头,看着那张纸,半天没有接。
“这钱,本该是哲瀚自己工资攒下的,按法律,有我一半。”我声音不大,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不是要逼您,也不是图您那点养老钱。我只想拿回属于我和孩子的那一份。”
我顿了一口:“该有的底子咱们该清了,我不能让孩子跟着再垫这笔糊涂账。”
婆婆整个人背靠在床头。
那双曾经死死护着存折的眼睛,慢慢布满了浑浊的颜色,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守着这么多年,护了一大圈,到头来什么都没有留住。
许久,她抖着手,在纸页上签下了名字。笔迹歪歪扭扭,像极了她的心绪。
10
官司打了四个月。
法院最终判决郑伟偿还债款,但他名下能动的财产已经所剩无几。
仓库里那批建材折价拍卖后,各债权人按比例分配,我终于把那十二万的本金和五十八万里属于我的那份,拿回了一部分。
二十一万元。不多,但足够我和罗小满重新开始生活了。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是个晴天。罗哲瀚在民政局门口站了很久,他把车钥匙和解绑完的那张卡放在我面前:“你拿着吧。”
我看着他,没有接。
我说:“你拿回去。”
他愣住,手上悬在那。我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跑这趟离婚呢,我不是为了拿你钥匙。”
后来他收回了钥匙,也没再追上来就站在原地,目送我和罗小满坐上了出租车。
罗小满趴在车后窗,看着她爸爸的身影越来越远,小声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同我们一起走呀?”
我没有回头,只是揽了揽她的肩膀:“他会来看你的。”
半年后,我租了一套带阳台的两居室,客厅不大,但采光好。
周末午后罗小满在阳台上画画,我在沙发上看书。
偶尔一抬头,窗口就能望见城东那片老旧住宅区的轮廓。
有一天傍晚我路过老小区门口。
看见罗哲瀚蹲在楼下电表箱前,旁边站着郑瑞兰。
她手里拿着一张催费单,歪着头看半天。
罗哲瀚接过单子说:“妈,差三百多,我明天去缴。”
郑瑞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数了又数,颤巍巍递给他。
我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转身的时候,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凉凉的。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我身边,拽住我的衣角,抬头望着我:“妈妈,奶奶家又停电了吗?”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低头轻声说:“走吧,天快黑了,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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