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总裁上任第一刀裁我,我只回一句:告诉他明天不用来了。
那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就觉着不对劲。
前台小刘看见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叫了声赵哥就低下头假装忙。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八年,从当初只有三间办公室的小作坊,干到现在这栋写字楼里的两百多号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天这气氛,确实怪。
我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旁边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赵哥,你听说了吗,新来的总裁今天要开大会。我说开就开呗。老周说,听说要裁人,第一刀就要砍管理层。我说砍就砍,我一个小主管,算哪门子管理层。
老周嘴张了张,没再说话。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新来的总裁姓陆,三十来岁,穿一身深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据说是从省城大公司空降下来的,老板花大价钱请来的。他站在台上,拿着激光笔点着PPT,讲什么组织架构优化、人员效率提升、末位淘汰机制。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我想起十九年前,这家公司刚成立那会儿。老板姓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带着我和另外四个人,在城东租了间破办公室,卖工业配件。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退伍回来,啥也不会,就会开车。陈总说,小赵你跟着我干,我亏不了你。我就跟着她干。她跑业务,我送货,骑着三轮车满城跑。夏天晒脱皮,冬天冻裂手。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换了两轮办公室,人越来越多。陈总跟我说,小赵,你去学个管理,以后带团队。我就去上了夜校,拿了张大专文凭。陈总又让我管仓库,管物流,管行政。我一样一样学,一样一样干。十八年,我把公司当自己家。
三年前,陈总身体不好,把公司交给了她儿子。她儿子叫陈旭,三十出头,留学回来的,脑子活,想法多,可沉不住气。干了两年,业绩没上去,董事会不满意,就请了个职业经理人,就是今天台上这位陆总。
陆总讲完了,底下稀稀拉拉鼓了掌。然后他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说,下面我宣布第一批人员调整名单。他念了几个名字,都是部门主管。念到第五个的时候,我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赵卫国。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所有人都扭头看我。我坐在那儿,没动。陆总说,赵卫国同志,感谢你这些年对公司的贡献。公司会按照劳动法给你补偿。请你今天下午到人事部办手续。
老周在底下拽我袖子,小声说,赵哥,你说话啊。我没理他。我看着陆总,他站在台上,也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等着我闹,等着我拍桌子,等着我问他凭什么。这样他就可以说,公司决定,不针对个人,请你理解。然后叫保安把我请出去。
我没闹。
我站起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说,告诉他,明天不用来了。
然后我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身后一片安静。我听见陆总在说什么,老周在说什么,可我没回头。我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响了五声,那边接了。是陈总。她声音很虚弱,说,小赵,怎么了。
我说,陈总,今天公司开大会,新来的陆总把我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总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喘。她说,小赵,你跟了我十八年,他裁你?我说是。她说,你别动,我打个电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的窗户跟前,看着外面的天。天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我想起十九年前,我第一次见陈总那天,也是这么个天。她坐在办公室里,穿着一件碎花衬衫,跟我说,小赵,你跟着我干,我亏不了你。我说,行。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懂,就凭一句话,跟了她十八年。
十分钟后,陆总从会议室里出来,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到我面前,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他说,赵卫国,刚才那个电话,是陈总打的。
我说,嗯。
他说,董事会刚刚通过决议,免去我总裁职务,即刻生效。
我说,嗯。
他站在那儿,手攥着文件夹,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最后他转过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哒咔哒的,一直响到电梯口。
老周从会议室里跑出来,拉着我胳膊说,赵哥,到底怎么回事。我说没事了,你回去上班吧。老周说,那陆总呢。我说,他走了。老周说,走了?去哪儿了。我说,回家。
老周愣了半天,说,赵哥,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我什么人也不是。我就是个开车的。
那天下午,陈总来了公司。她坐在轮椅上,她儿子陈旭推着她。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可眼睛还是亮的。她让陈旭把所有人叫到会议室,然后她坐在台上,拿着话筒,说,今天的事,我都知道了。她看了我一眼,说,赵卫国跟了我十八年,从一个送货的干到行政总监,公司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他的汗。谁都可以裁,他不能裁。
底下鸦雀无声。
她又说,新来的陆总,是我请的。我请他来,是让他帮我管公司,不是让他来砍我的人。他连谁是干活的人谁是混日子的人都分不清,还管什么公司。她顿了顿,说,我今天来,就是告诉大家一件事。这家公司,还姓陈。只要我还没死,谁也别想动我的人。
她说完,看了我一眼。我站在角落里,鼻子发酸。她冲我笑了笑,跟十九年前那个碎花衬衫的女人一模一样。
散会之后,陈总让我推她到办公室。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她说,小赵,你知道你今天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电话里听见了什么。
我说,听见什么。
她说,你什么也没说。你就说了七个字,告诉他明天不用来了。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你受了委屈,不哭不闹,不找人说理,不拍桌子骂娘。你就打了那个电话。因为你心里有数。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走。
我说,陈总,我不是心里有数。我就是觉得,你要是知道了,你肯定会管。你要是不管,那我也认了。十八年,我值了。
陈总看着我,眼睛红了。她说,小赵,你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别人觉得你没什么本事。可你比谁都有本事。你的本事不是会干什么,是你的心。你把公司当家,把同事当家人。别人看不出来,我看得出来。
她擦了擦眼角,说,我儿子要是有人家小赵一半,我也不用操心到现在。陈旭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老婆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公司没什么事。她说你脸色不对。我说没事。她看着我,说,赵卫国,你是不是被裁了。我说没有。她说那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我说,新来的总裁想裁我,被陈总拦住了。她愣了一下,说,陈总不是病了吗。我说是病了,可她还是来了。
我老婆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赵卫国,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怎么命这么好。我说我也不知道。她说,你明天还去上班吗。我说去。她说,那个陆总呢。我说,他走了。她说,你把他挤走的?我说不是,是陈总。她说,那以后谁管公司。我说,陈总说她暂时回来管,等找到合适的人再说。
我老婆叹了口气,说,赵卫国,你说你一个开车的,怎么混成这样了。
我说,我没混。我就是干活。
她笑了,说,行,干活。吃饭。
我坐在饭桌前,吃着她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面很烫,我吃得满头汗。我老婆坐在对面看着我,忽然说,赵卫国,你当年要是没跟陈总干,现在干什么呢。我说,不知道。可能还在开车。她说,开车也挺好。我说是,开车也挺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十九年前,我骑着三轮车在雨里送货,陈总在办公室等我。我淋透了,把货送到,她递给我一条干毛巾,说,小赵,擦擦。我说不用。她说擦擦,别感冒了。我接过毛巾,擦头发。她站在旁边,说,小赵,你跟着我干,我亏不了你。我说,行。
那条毛巾是蓝的,洗得很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我用了三年,后来破了,没舍得扔,放在抽屉里。现在还在。
我想,人这一辈子,跟对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陈总跟对了,我也跟对了。她跟对了她自己的心,我跟对了她这个人。十八年,就这么过来的。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我。老周跑过来,说,赵哥,你来了。我说,我不来谁给你发工资。他嘿嘿笑,说,赵哥,以后你说了算。我说,我说了不算,陈总说了算。他说,那陈总听谁的。我说,听她自己的。
我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明晃晃的。我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开始干活。
公司还姓陈,我还叫赵卫国。十八年了,什么都没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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