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吴晓妍从曾天宇家客房出来,手机开不了机。
曾天宇说已用自己手机通知了薛俊健。
她赶到婚宴酒店,司仪蔡静萱攥着流程单,把她拉到柱子后,脸色发白,小声问:昨儿你未婚夫闹退婚,你一点都不知道?
吴晓妍手里的流程单落在地上。
红毯只铺了一半,工人停手看过来。
她借蔡静萱手机打薛俊健,无人接听。
婚礼群已经解散,她不在群里。
曾天宇昨晚说帮她发过消息。
她冲出酒店拦车去薛家,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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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婚纱店的试衣间灯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吴晓妍站在镜子前,白色婚纱的裙摆铺了一地,像摊开的云。
她侧过身,看腰线收得服不服帖,背后拉链还差两寸没拉上。
薛俊健坐在外面的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吴晓妍喊了他两声,他才抬起头,说好看。
声音飘得很,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店员帮忙拉好拉链,吴晓妍又照了照镜子。
这件婚纱她试了三次,每次都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肩带,也许是腰线,也许是薛俊健今天的态度。
他平时不这样,至少陪她试婚纱的时候不这样。
贾婷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包,眼睛在婚纱上扫了一圈,嘴角往下压了压。
她没夸好看,也没说不好看,只是坐下来,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婚前协议,你看看。”
吴晓妍愣住。纸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她没去拿,只是看着薛俊健。薛俊健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没说话。
贾婷说,婚房首付是薛家出的,不加名是应该的。
彩礼走个过场,婚后带回来,也是规矩。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份菜单。
吴晓妍站在婚纱里,裙摆太重,挪不动脚。
“阿姨,这事我们之前没提过。”吴晓妍尽量让声音平稳。
“现在提也不晚。领证前说清楚,比婚后扯皮强。”
薛俊健终于开口:“妈,回去再说行吗?”
贾婷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话,把纸收回包里。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说去楼下等。
门关上后,试衣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晓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件婚纱有点陌生。
郑倩雪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抱着一摞文件,说是路过,给薛俊健送公司材料。
她看见吴晓妍穿婚纱,笑着夸了两句,又说薛俊健好福气。
吴晓妍跟她不熟,只知道她是薛俊健的前同事,最近调回了本地。
郑倩雪把文件递给薛俊健,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吴晓妍看见了,没吭声。
郑倩雪走后,薛俊健的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吴晓妍只看到“倩雪”两个字,后面的没看清。
薛俊健按灭屏幕,说是工作。
吴晓妍把婚纱换下来,叠好交给店员。
她告诉自己,工作而已,别多想。
可走出婚纱店的时候,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薛俊健。
他走在后面,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
阳光照在他脸上,显得有点陌生。
晚上回到出租屋,吴晓妍给母亲苏芳打电话,提了婚前协议的事。
苏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自己想清楚,日子是你过。”吴晓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薛俊健今天的样子,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她翻了个身,告诉自己,还有三天就结婚了,别瞎想。
可她不知道,薛俊健此刻正坐在家里,面前摊着那张婚前协议,旁边是郑倩雪发来的消息:“你确定要结这个婚?”
02
婚礼前夜,吴晓妍的出租屋水管爆了。
水从厨房漫出来,淌到客厅,把放在地上的婚纱照箱子泡了底。
她关了总阀,蹲在地上擦水,擦到一半,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掉进水洼里。
她赶紧捡起来,屏幕闪了两下,黑了。
怎么按都开不了机。
她借邻居的电话打给薛俊健,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给母亲,苏芳说已经睡了,让她别急,明天再说。
吴晓妍看着一地的水,忽然觉得特别累。
蹲在地上发了会儿呆,水慢慢渗进地板缝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手机修不了,薛俊健联系不上,她一个人站在客厅里,脚底冰凉。
这时候周惠珍打来了电话,是打给邻居的。
她说听曾天宇说晓妍家水管爆了,让晓妍去她家住一晚。
吴晓妍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曾天宇开车来接她。
他穿着拖鞋就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帮她把湿箱子搬到车上,又递给她一条干毛巾。
吴晓妍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那条毛巾,心里踏实了些。
曾天宇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两家住对门,小时候她摔了跤,都是他背她回家。
到了曾家,周惠珍已经收拾好了客房,铺了干净床单,还放了杯热水在床头。
吴晓妍道了谢,曾天宇说帮她修手机。
她把手机递过去,他接过来按了两下,说进水严重,得拆开晾,明天再说。
吴晓妍没多想,说好。
曾天宇拿着手机进了自己房间。
吴晓妍洗了脸,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惠珍在门外轻轻敲了一下,说早点睡。
她应了一声,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传来曾天宇走动的声音,轻轻的,像在翻什么东西。
她没在意,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曾天宇把她的手机拆开后,并没有晾。
他用自己手机给薛俊健发了一条消息:“晓妍在我家。”发完又撤回了。
然后他打开吴晓妍的手机,试了几个密码,没解开。
他把手机卡取出来,装进一个旧手机里,开机,果然弹出了薛俊健的未接来电和消息。
他把那些消息全部已读,然后删掉。
曾天宇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路灯。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街角,车灯灭着,看不清里面。
他拉上窗帘,回到床边坐下。
手机里郑倩雪发来的消息还亮着:“她进去了?”他回了一个字:“嗯。”然后删掉记录。
郑倩雪坐在车里,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里,吴晓妍跟着曾天宇走进单元门,时间显示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她放大照片,确认能看清吴晓妍的脸,然后发给了薛俊健。
配文只有一句:“你未婚妻在别的男人家过夜。”
薛俊健收到消息时,正在家里跟贾婷吵架。
贾婷把婚前协议拍在桌上,说吴家连这个都不肯签,分明是冲着房子来的。
薛俊健说吴晓妍不是那样的人。
贾婷冷笑,说那你看看这个。
她把郑倩雪发来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薛俊健盯着照片,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拨吴晓妍的电话,关机。
又拨曾天宇的电话,响了很久,曾天宇接了,声音很困:“谁啊?”薛俊健问吴晓妍是不是在他家。
曾天宇顿了一下,说:“她家水管爆了,我妈让她来住一晚,在客房。”薛俊健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贾婷在旁边说:“在客房?你信?大半夜往男人家跑,像什么话。”薛俊健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郑倩雪前几天跟他说的话,说吴晓妍和曾天宇走得太近,他当时没当回事。
现在照片摆在眼前,他心里那点不确定,像被浇了油的火苗,一下子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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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薛俊健在客厅坐到凌晨两点。
茶几上放着那张照片,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贾婷已经回房睡了,临走前丢下一句:“你自己想清楚,这种女人娶进门,以后有你受的。”
他拨了郑倩雪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郑倩雪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样子。
他说照片看到了。
郑倩雪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本来不想发给你的,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晓妍跟曾天宇的关系,公司里都传过,我没当回事,可今晚这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薛俊健说。
“一起长大就可以半夜去他家住?你信吗?”
薛俊健没回答。
他想起上个月吴晓妍加班,曾天宇去公司接她,两人在楼下说了好一会儿话。
他当时在马路对面看见了,没过去。
吴晓妍后来跟他解释,说曾天宇正好路过。
他信了。
可现在,那些画面一帧帧在脑子里回放,每一帧都变了味道。
郑倩雪又说:“俊健,你值得更好的。我不是挑拨,我就是心疼你。”
薛俊健挂了电话,翻出婚礼群,群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吴晓妍发的,问大家第二天几点到酒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婚礼取消,谢谢大家。”发完,他退出了群聊。
他给酒店韩经理发了消息,说婚宴取消。
韩经理很快回了电话,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薛俊健说个人原因,违约金照付。
韩经理叹了口气,说行吧,那明天不用来了。
挂了电话,薛俊健又给贾婷发了条消息,让她明天把彩礼准备好。
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想给吴晓妍打电话,问一句为什么,可手机拿起来又放下了。
他怕听到答案,也怕听不到。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茶几上那张照片上。
吴晓妍的脸在晨光里模糊不清,像隔了一层水。
贾婷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看见薛俊健坐在客厅,吓了一跳。
她把彩礼钱从保险柜里取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她没问儿子后不后悔,只是说:“早该这样。我早就说过,吴家不合适。”
薛俊健没接话。
他去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
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总比结了再离强。
可心里有个声音在问:你真的信那张照片吗?
他甩了甩头,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罗雪松打来电话,问他婚礼取消的事是不是真的。
薛俊健说是。
罗雪松问他跟吴晓妍谈过了吗,薛俊健说没有。
罗雪松在那头骂了一句:“你连问都不问就退婚?薛俊健,你脑子进水了?”薛俊健说:“照片我看了。”罗雪松问什么照片,薛俊健没说,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看着那个牛皮纸袋,忽然想起吴晓妍第一次去他家吃饭,贾婷全程没怎么笑,吴晓妍走后,贾婷说这姑娘眼神太活,不安分。
他当时还跟母亲争了两句,现在想想,也许母亲说得对。
可他又想起吴晓妍试婚纱那天的样子,站在镜子前,侧过身问他好不好看。
他当时在看手机,随口说了句好看。
她没生气,只是笑了笑,说再试一件。
那个笑,他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郑倩雪发来的:“你还好吗?”他没回。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如果需要人说话,我在。”他还是没回。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楼下有人在遛狗,绳子拖在地上,狗跑得欢快。
他看着那条狗,忽然觉得人不如狗,至少狗不用想那么多。
04
吴晓妍早上六点半就醒了。
客房的窗帘薄,天一亮就透光。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厨房里有动静。
周惠珍在熬粥,香味飘过来,混着一点油烟味。
吴晓妍穿好衣服出去,周惠珍回头笑了笑:“醒了?粥快好了。”
吴晓妍去敲曾天宇的门。
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头发翘着,眼睛有点肿,像是没睡好。
吴晓妍问手机修好没,曾天宇顿了一下,说:“修好了,卡装回去了。”他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亮着,桌面图标都在。
吴晓妍开机后翻了翻,没看到薛俊健的消息,也没未接来电。
她心里咯噔一下,问曾天宇:“你昨晚跟俊健说了吗?”曾天宇揉着眼睛说:“说了,我给他发的消息。他可能忙,没回。”吴晓妍又问:“你发的什么?”曾天宇说:“就说你在我们家住一晚,让他别担心。”
吴晓妍点了点头,可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拨了薛俊健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曾天宇在旁边说:“可能还没起吧,你晚点再打。”吴晓妍看了看时间,七点不到,确实太早。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坐下来喝粥。
周惠珍坐在对面,问她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吴晓妍说差不多了,今天去酒店对流程。
周惠珍笑着说:“俊健那孩子有福气。”吴晓妍笑了笑,没接话。
她低头喝粥,粥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
她放下勺子,又看了一眼手机,还是没动静。
吃完早饭,曾天宇送她出门。
楼道里光线暗,他走在前面,脚步有点快。
吴晓妍在后面跟着,忽然叫住他:“天宇,你昨晚真给他发消息了?”曾天宇回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发了啊,怎么了?”吴晓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没看出什么,说:“没事,我就问问。”
曾天宇笑了笑:“你别多想,今天忙得很,对完流程还得去酒店试菜呢。”吴晓妍点点头,出了单元门。
阳光照在脸上,她眯了眯眼。
街角那辆白色轿车已经不见了,地上留着一个烟头,踩扁了,看不出牌子。
她没在意,拦了辆出租车去酒店。
曾天宇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出租车走远。
他拿出手机,翻到郑倩雪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照片发过去了。”他回了一个“嗯”,然后长按对话框,删除了整个聊天记录。
手机装回口袋,他转身回家,脚步比刚才慢了很多。
吴晓妍坐在出租车上,打开婚礼群想看看消息。
可群不见了。
她以为是手机问题,退出来重新进,还是找不到。
她心里有点慌,给蔡静萱发了条消息:“群怎么没了?”蔡静萱没回。
她又给薛俊健发了一条:“你在哪?电话怎么不接?”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愣住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姑娘,去哪?”吴晓妍报了酒店地址,声音有点抖。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告诉自己,可能是手机刚修好,信号不稳定。
可她知道不是。
她拨了母亲的电话,苏芳接了,声音正常,问她今天忙不忙。
吴晓妍说还好,没提群里的事。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街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晃得人眼花。
她想起昨晚曾天宇拿她手机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修好了”时的语气,想起薛俊健一整天没回的消息。
这些念头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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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酒店门口的红毯只铺了一半,工人们坐在台阶上抽烟。
吴晓妍到的时候,蔡静萱正站在签到台旁边,手里攥着流程单,脸色白得吓人。
她看见吴晓妍,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大厅的柱子后面。
“你手机怎么回事?打了一早上打不通。”蔡静萱的声音压得很低。
“进水了,刚修好。怎么了?”
蔡静萱张了张嘴,又闭上,往四周看了一眼。
酒店大堂里没什么人,韩经理站在远处跟工人说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
蔡静萱把流程单卷起来又展开,反复了两遍,才小声说:“昨儿晚上,薛俊健在婚礼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婚礼取消。然后群就解散了。”
吴晓妍没听懂。她看着蔡静萱,笑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薛俊健退婚了。昨儿晚上的事。”
吴晓妍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流程单,纸边被她攥出了褶子。
红毯只铺了一半,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地。
有工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去,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你开玩笑吧。”吴晓妍说。
蔡静萱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薛俊健在群里发的那条消息,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吴晓妍盯着那行字,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看不懂了。
她把手机还给蔡静萱,转身往外走。
蔡静萱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
出租车还在门口等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薛家的地址。
司机问:“不去酒店了?”吴晓妍说:“去薛家,快一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车子掉头,汇进车流里。
吴晓妍坐在后座,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她翻到曾天宇的聊天记录,昨晚他确实给她发过一条消息,是晚上十点多发的:“我跟俊健说了,你放心睡。”就这一条。
她往下翻,再没有别的。
她又翻通话记录,薛俊健的未接来电一个都没有。
她早上打的那两个,他也没回。
她拨了曾天宇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曾天宇的声音很轻快:“到酒店了?”吴晓妍问:“你昨晚到底跟俊健怎么说的?”曾天宇顿了一下:“就发消息说你在我家住啊,怎么了?”吴晓妍说:“他退婚了。”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曾天宇说:“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错了?”
吴晓妍没再问,挂了电话。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的声音涌进来,喇叭声、叫卖声、公交车报站声,混在一起,嗡嗡的。
她想起昨晚曾天宇拿她手机时的样子,想起他说“修好了”时躲闪的眼神,想起郑倩雪在婚纱店递给薛俊健文件时两人碰在一起的手指。
这些画面一个一个跳出来,拼在一起,像一张慢慢显影的照片。
到了薛家楼下,吴晓妍付了车费,跑上楼梯。
薛家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客厅里坐着贾婷,面前放着那个牛皮纸袋。
薛保国坐在旁边,低着头抽烟,烟灰缸里堆了好几个烟头。
薛俊健不在。
贾婷看见她,站起来,把纸袋推过来:“彩礼都在这儿,你点一下。”
“俊健呢?”
“在房里,不想见你。”
吴晓妍往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她走过去敲了两下,里面没声音。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音。她站在门口,手垂下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阿姨,为什么?”
贾婷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你自己心里清楚。昨晚你在谁家过的夜,你自己不知道?”
吴晓妍愣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曾天宇家,是发小,是客房。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觉得这些解释在贾婷面前一点用都没有。
贾婷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已经决定要退的货。
她没拿那个纸袋。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薛保国叫了她一声,声音沙哑。
她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走了出去。
楼道里很暗,她扶着栏杆往下走,脚底发软,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楼下,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是蔡静萱。
她接了,蔡静萱问她在哪。
吴晓妍说了薛家的地址。
蔡静萱说:“你站那别动,我跟罗雪松过来。”吴晓妍说好。
挂了电话,她蹲在单元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声音。
06
罗雪松开车来的,蔡静萱坐在副驾驶。
两人下车,看见吴晓妍蹲在门口,赶紧跑过来。
蔡静萱把她拉起来,问怎么样。
吴晓妍摇了摇头,说不出话。
罗雪松说:“先上车,别在这站着。”
车上开了空调,暖风吹过来,吴晓妍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
罗雪松从后视镜里看她:“你问过俊健没?”吴晓妍说:“他不肯见我。”罗雪松骂了一句,拿出手机拨薛俊健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我昨晚就劝他,让他问清楚。他不听,说什么照片都看到了。”罗雪松把手机扔在仪表盘上。
“什么照片?”吴晓妍抬起头。
罗雪松愣了一下:“你不知道?郑倩雪给他发了张照片,你昨晚进曾天宇家的照片。”
吴晓妍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进单元门的时候,街角那辆白色轿车,车灯灭着。
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辆车停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单元门。
“郑倩雪怎么知道我在曾天宇家?”
罗雪松摇了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俊健昨晚给我打电话,说照片是郑倩雪发的,我让他别冲动,他不听。”
蔡静萱在旁边说:“先查清楚。晓妍,你手机呢?给曾天宇打电话,问他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吴晓妍拿出手机,拨了曾天宇的号码。
响了两声,曾天宇接了。
吴晓妍开了免提:“天宇,郑倩雪怎么知道我在你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曾天宇说:“我不知道啊。”
“你昨晚跟郑倩雪联系过吗?”
又是几秒的安静。
蔡静萱和罗雪松对视了一眼。
吴晓妍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曾天宇终于开口:“她昨晚给我发过消息,问我你是不是在我家。我没回。”
“她怎么知道我在你家?”
“我……我不知道。”
吴晓妍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盯着车顶。蔡静萱握住她的手,说:“别急,我们去曾家,当面问。”罗雪松发动车子,掉头往曾家开。
到了曾家楼下,吴晓妍让罗雪松和蔡静萱在车里等。
她一个人上楼,敲开门。
周惠珍开的门,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吴晓妍说找曾天宇。
曾天宇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脚步停了一下。
吴晓妍走进去,站在客厅中间。曾天宇的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看着他:“天宇,我再问你一遍,你昨晚到底做了什么?”
曾天宇避开她的眼睛:“我就是给你手机充电,没做什么。”
“你给俊健发消息了吗?”
“发了。”
“发的什么?”
“就说你在我们家住。”
吴晓妍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过来。
曾天宇伸手来抢,她侧身躲开了。
手机没锁,她直接进了微信,找到郑倩雪的对话框。
里面只有一条消息,昨晚十点二十分发的:“她进去了。”再往上翻,聊天记录被清空了,但这一条还在。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曾天宇。曾天宇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跟她一直有联系?”吴晓妍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自己。
曾天宇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说薛俊健不配你。她说薛俊健跟她在外面有人。她说只要让薛俊健误会,你就会离开他。”
“所以你就帮她?”
“我以为……我以为你会看清薛俊健是什么人。”
吴晓妍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这个她叫了二十多年“天宇”的人。
她忽然觉得不认识他了。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上,转身往外走。
曾天宇在后面叫她,她没回头。
周惠珍站在门口,一脸茫然,问怎么了。
吴晓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下楼。
走到楼下,她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有点假。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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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对质安排在酒店会议室。
吴晓妍让蔡静萱通知了薛俊健、贾婷、郑倩雪,还有罗雪松和曾天宇。
周惠珍也来了,坐在角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吴晓妍父母从家里赶过来,苏芳一进门就握住女儿的手,吴松站在后面,脸色铁青。
薛俊健坐在长桌对面,低着头。
贾婷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牛皮纸袋。
郑倩雪坐在靠门的位置,表情平静。
曾天宇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地面。
吴晓妍把手机里的截图投到会议室的屏幕上。
第一张是郑倩雪发给薛俊健的照片,吴晓妍跟着曾天宇走进单元门。
第二张是曾天宇手机里郑倩雪的消息:“她进去了。”第三张是曾天宇跟郑倩雪的聊天记录,虽然大部分被删了,但有几条漏网之鱼,时间是婚礼前一周。
“郑倩雪,你怎么知道我在曾天宇家?”吴晓妍问。
郑倩雪看了一眼薛俊健,没说话。
“你跟曾天宇什么时候开始联系的?”
郑倩雪还是不说话。
罗雪松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播放键。
录音里是郑倩雪的声音:“只要照片发过去,薛俊健肯定会退婚。他早就不想结了,就差一个理由。”然后是曾天宇的声音:“你别把晓妍扯进来。”郑倩雪笑了一声:“她已经扯进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郑倩雪的脸一点点变白。薛俊健抬起头,看着郑倩雪,像不认识她一样。
“俊健,你听我解释……”郑倩雪站起来。
“解释什么?”薛俊健的声音很哑,“你跟我说吴晓妍跟曾天宇关系暧昧,你跟我说照片是你偶然拍到的。你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早就跟曾天宇串通好了?”
郑倩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吴晓妍转向薛俊健:“你昨晚收到照片,今天早上就去退婚。你问过我一句吗?”
薛俊健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给我。你甚至连曾天宇都没问。你就信了郑倩雪。”吴晓妍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你早就想退婚了,对吧?”
薛俊健猛地抬头:“不是……”
“你婚前协议都准备好了。律师也咨询过了。日期在婚礼前一周。”吴晓妍把手机屏幕翻到下一页,上面是薛俊健的律师咨询记录,是罗雪松帮忙查到的,“你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薛俊健的脸一下子灰了。贾婷在旁边想说什么,被薛保国拉住了。薛保国摇了摇头,没说话。
吴晓妍转向曾天宇:“你暗恋我,我知道。可你为了让我离开薛俊健,去跟郑倩雪联手,你觉得这是为我好?”
曾天宇抬起头,眼眶红了:“晓妍,我……”
“别叫我晓妍。”
吴晓妍深吸了一口气,把屏幕关掉。
她走到薛俊健面前,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回去:“彩礼你留着。婚戒我明天还你。婚礼取消,你发的那条消息,我认。”
她又转向郑倩雪:“你的事,公司会处理。罗雪松手里的录音,我会交给公司人事。”
最后她看向曾天宇:“你走吧。以后别再联系了。”
曾天宇张了张嘴,周惠珍在后面哭出了声。吴晓妍没看他们,转身往外走。苏芳跟上来,握住她的手。吴晓妍的手很凉,但没抖。
08
婚礼取消后的第一天,吴晓妍在家睡了一整天。
苏芳没叫她,把饭菜热了又热,放在床头柜上。
吴晓妍醒了就吃两口,吃完又睡。
手机调成静音,谁的电话都不接。
第二天,她起来处理酒店违约金。
韩经理说薛俊健已经付过了,不用她管。
吴晓妍说好,挂了电话。
她又联系婚纱店,把婚纱退了。
店员问原因,她只说婚礼取消了。
店员没再问,退了定金。
蔡静萱打来电话,说薛俊健在楼下等她。
吴晓妍从窗户往下看,薛俊健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来回踱步。
她没下去。
过了半小时,薛俊健走了。
袋子里是婚戒,他从门缝塞进来的。
吴晓妍捡起来,放进抽屉里,没再看。
曾天宇被周惠珍赶出了家门。蔡静萱说,周惠珍在楼道里哭了一上午,骂儿子没良心。曾天宇搬去了工作室,后来听说去了外地。吴晓妍没打听。
郑倩雪从公司辞了职。
罗雪松把录音交给了人事部,人事部找她谈话,她自己递了辞呈。
走的那天,她在公司群里发了一条道歉消息,没人回。
吴晓妍看到那条消息时,正在整理婚礼用的喜糖。
她把喜糖倒进垃圾桶,盒子压扁,扔进废品堆。
薛俊健后来又来过两次。
一次是送退婚通知的正式文件,一次是来拿他的东西。
吴晓妍把文件签了,把他的衣服和书装了两个纸箱,放在门口。
薛俊健想说什么,吴晓妍关上了门。
她在门后站了一会儿,听见脚步声慢慢走远。
苏芳问她要不去外地散散心。
吴晓妍说再等等。
她开始整理旧物,把婚纱照的底片找出来,一张张剪碎。
剪到一半,手酸了,她坐在一堆碎片中间,发了很久的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碎片上,反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想起试婚纱那天,薛俊健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那时候她就该看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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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整理薛俊健留下的文件时,吴晓妍在纸箱底部发现了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婚前协议草稿,和之前贾婷拿出来的那份不一样,这份更详细。
除了房产不加名、彩礼婚后带回,还多了几条:婚后各自债务各自承担,女方不得干涉男方工作调动,婚后两年内不得生育。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薛俊健的签名和日期。
日期是婚礼前一周。
她又翻了翻,掉出来一张房产加名评估报告,也是婚礼前一周做的。
报告上写着,如果加名,薛俊健需要补缴一笔不小的税费。
吴晓妍把文件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起薛俊健在婚纱店看手机的样子,想起他说“好看”时飘忽的声音,想起他在婚礼前一周咨询律师、准备协议、评估房产。
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一起,像一条早就画好的线,只等一个借口收尾。
她把文件收进文件夹,放回纸箱。
然后给蔡静萱打了个电话,问之前提过的新工作机会还在不在。
蔡静萱说在,是外地一家婚庆公司,招策划主管,待遇比现在好。
吴晓妍说:“帮我问问,我接。”
挂了电话,她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书和杂物装了一个纸箱。
她把婚戒从抽屉里拿出来,装进一个信封,写了薛俊健的地址。
又把这个月房租结了,跟房东说了退租。
房东问怎么突然要走,她说换工作了。
晚上苏芳来帮她收拾,看见纸箱上薛俊健的名字,没说什么。
母女俩坐在沙发上,苏芳问:“想好了?”吴晓妍说想好了。
苏芳说:“那就走。你爸那边我去说。”吴晓妍靠在母亲肩膀上,闭上眼睛。
苏芳的肩膀很瘦,但很稳。
10
走的那天是个阴天,没下雨,风有点凉。
吴晓妍把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搬上出租车,苏芳和吴松送她到车站。
吴松帮她把箱子拎进候车厅,叮嘱她到了打电话。
苏芳站在检票口外面,隔着栏杆看她。
吴晓妍回头笑了笑,挥了挥手。
她把那个装着婚戒的信封寄了快递,收件人是薛俊健。
快递员问寄什么,她说戒指。
快递员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封好袋子拿走了。
吴晓妍把快递单塞进包里,转身进站。
候车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手机响了,是蔡静萱发来的消息,说新公司的项目资料发她邮箱了,让她先看看。
吴晓妍回了个“好”。
又一条消息进来,是罗雪松发的,说薛俊健跟郑倩雪分开了,郑倩雪去了南方。
吴晓妍看了一眼,没回。
检票开始了,她拖着箱子往闸机走。
手机又响了一下,这次是周惠珍打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周惠珍在电话那头哭,说天宇走了,连个地址都没留。
吴晓妍说:“阿姨,您保重。”周惠珍还想说什么,吴晓妍说:“车要开了。”挂了电话。
她上了车,找到座位,把箱子放好。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睡着了,脸蛋红扑扑的。
吴晓妍看着那个孩子,想起自己试婚纱那天,站在镜子前,裙摆铺了一地。
那时候她以为一切都会顺顺利利的。
列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
苏芳和吴松还站在栏杆外面,身影越来越小。
吴晓妍把额头贴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她闭上眼睛,没再回头。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蔡静萱发来的项目资料。
她点开,一页一页往下翻。
窗外的田野一片片掠过去,灰蒙蒙的,偶尔闪过一棵绿树。
吴晓妍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至少,不用再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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