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镯扣进母亲手腕那一下,满桌人都伸长了脖子。
五十克,实心的,黄澄澄压手。
母亲把手腕翻来翻去,嘴角抿着,眼里全是光。
萧秀华坐主桌,笑得比谁都响,夸完镯子夸我有本事。
可我注意到,她夸的时候眼睛没看镯子,一直往我搁在椅背上的包瞟。
散席后叶俊健去结账,手机落在椅子上,屏幕亮了。
叶家群聊跳出一行字。
我没动声色。
三天后,叶家上门谈婚事,萧秀华当众让我把房本和存折交出来。
我从包里抽出一沓纸,摔在桌上。
那只是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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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六十岁生日前半个月,我就开始盘算送什么。
林春芳这辈子没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
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工资养家糊口都紧巴。
后来厂子倒了,她摆过地摊,给人做过保洁,一分一厘攒着把我供出来。
我离婚那年,她把攒了半辈子的五万块钱塞给我,说别怕,妈在。
我一直记着这笔账。
金店跑了三趟,最后挑了一只实心厚壁的,五十克,三万八。店员说这分量戴出去有面子,保值。我说不要保值,就要够重,够显眼。
叶俊健陪我去的。他站在柜台边上,看我刷卡,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出了店门才开口。
“琳娜,你妈过寿,买这么贵的?”
“一辈子就一次六十岁。”
他点点头,把我手里的袋子接过去提着。走了几步又说:“发票收好,回头万一想换款,还能折价。”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他心细。现在回过头看,他从那时候起就在盘算,这三万八花出去,我的存款还剩多少。
叶俊健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
销售经理,嘴甜,会来事。
第一次见面就记得我不吃香菜,第二次见面带了一盒我随口提过的绿豆糕。
离婚三年,我没想过还能碰到这么细心的人。
交往半年,他提过结婚。我说再处处。他没催,只是隔三差五跟我说家里的事。
他爸叶长明退休后跟人合伙搞养殖,赔了,外面欠着账。他妈萧秀华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妹妹叶水桃谈了个对象,对方要彩礼,家里拿不出。
“我也不瞒你,”有次他喝了点酒,拉着我的手,“我这几年挣的钱,大半填了家里的坑。所以拖到三十五还没成家。遇到你,我觉得是老天爷开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圈发红。我给他倒了杯热水,心里软了一块。
后来他陆陆续续跟我借过钱。
第一次说他妈住院要交押金,两万。
第二次说水桃订婚缺彩礼,三万。
第三次说他爸被债主堵门,一万五。
每次都说尽快还,每次都没还。
我也没催,想着以后是一家人。
直到母亲寿宴前十天,他突然问我:“你那存折什么时候到期?”
我愣了一下:“什么存折?”
“就你上次说的那个,二十万的定期。”
我确实提过一嘴。那天聊到买房,我说我这点家底,一套小两居加二十万存款,够过日子了。他记住了,记得很牢。
“明年三月。”我说。
他“哦”了一声,低头扒饭。过了会儿又抬头,笑着说:“到期了咱们凑一凑,换个大点的房子,把你妈接来住。”
这话听着暖心。我当时还觉得他替我想得周到。
寿宴定在城东的福满楼。叶俊健主动揽过去联系酒店,说他有熟人,能打折。我说行,多少钱回头我转你。他摆手,说咱俩谁跟谁。
可后来我发现,他订的是福满楼最大的包间,能坐二十人。
菜单也是他定的,一千八一桌,不含酒水。
我娘家这边亲戚满打满算十五个人。
他说他爸妈和妹妹也来,凑个热闹。
我妈知道后,嘀咕了一句:“我过寿,他家人来干什么?”
我说:“以后都是一家人,提前熟悉熟悉。”
我妈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现在回想,那声叹气里全是不放心。
02
寿宴前一周,萧秀华上门了。
拎了一箱牛奶,一盒保健品,笑盈盈地坐在我家沙发上。我妈给她倒了茶,她接过去,眼睛却在我家客厅里转了一圈。
“这房子收拾得真利索,”她抿了口茶,“琳娜一个人住?”
“嗯。”
“多大面积?”
“七十平。”
“七十平,两个人住有点挤,”她放下茶杯,“不过俊健不挑,他说跟你在一起,住哪儿都行。”
我妈脸上的笑淡了。
萧秀华没察觉,或者说察觉了也不在意。
她拍了拍沙发扶手,语气亲热:“琳娜啊,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俊健这孩子实诚,认准了你就一心一意。我们家条件是一般,但人品没得说。你俩要是成了,我们肯定拿你当亲闺女待。”
我说谢谢阿姨。
她又说:“你那房子,贷款还清了吧?”
“还清了。”
“那挺好,没负担。”她眼睛亮了一下,“俊健跟我说你还有笔存款?女孩子会过日子,好。”
我妈插话:“秀华,喝茶,茶凉了。”
萧秀华笑着端杯子,目光扫过茶几上我随手放的房产证复印件。那是办寿宴订酒店用的,我落在那里忘了收。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那天她走后,我妈把门关上,站在玄关没动。
“琳娜。”
“嗯?”
“叶家这门亲事,你再想想。”
“怎么了?”
我妈坐回沙发,半天才说:“他妈那双眼睛,满屋子东西扫了个遍。看房子看家具看存折,就是不看你这个人。”
我说她想多了,当妈的关心儿子婚事,问问经济情况正常。
我妈摇头,没再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萧秀华那天拍了照片。
我房产证复印件的位置,她记下了。
叶家群聊里,她发了一句:房子没问题,七十平全款,存折二十万,俊健你抓紧。
叶俊健回了一个“好”。
叶水桃回了一个问号。
萧秀华又发:你哥的事你别插嘴,你那份嫁妆少不了你的。
这些记录,是后来我翻手机才看到的。
但在当时,我只是觉得叶俊健那几天特别殷勤。
下班来接我,周末陪我买菜,晚上发消息说想我。
有一次他握着我的手,突然说:“琳娜,婚后咱们把我爸妈接来住一阵子吧。他们年纪大了,我不放心。”
我说你爸妈不是有自己的房子吗?
他说那房子旧了,冬天漏风。又说,反正你妈那边有退休金,暂时不用咱们操心。
我当时听着有点别扭,但没深想。我说这事以后再说。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行,听你的。
那眼神里,好像藏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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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寿宴那天,福满楼最大的包间坐满了人。
我娘家这边来了十五口,大伯二姑小舅,加上几个表兄弟姐妹。
叶家来了三口,叶长明、萧秀华、叶水桃。
叶俊健忙前忙后,给长辈倒茶递烟,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我大伯拍着他肩膀说这小伙子不错,我妈在旁边听着,嘴角绷得紧紧的。
开席前,我把金镯拿出来。
红绒布盒子一打开,满桌人“哟”了一声。五十克的实心镯子,在包间灯光底下泛着暖黄的光。我站起来,绕到我妈身边,把镯子往她手腕上套。
“妈,六十大寿,女儿一点心意。”
我妈的手在抖。镯子套进去,她翻过手腕看了看,又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二姑在旁边抹眼泪,说春芳你养了个好闺女。
我妈终于笑了,笑得眼眶发红。
萧秀华坐在主桌,隔着两个座位,身子往前探。她盯着我妈手腕上的镯子,脸上的笑堆得满满当当。
“哎呀,这镯子真漂亮!琳娜你可真舍得,这得多少钱?”
“三万八。”
萧秀华咂了咂嘴,声音拔高了:“三万八!俊健你听听,琳娜多大方。以后你可得好好对人家。”
叶俊健笑着点头,给我妈敬了杯酒。
萧秀华又说:“这镯子得拍张照,我发给我姐妹看看,让她们也开开眼。”她掏出手机,对着我妈的手腕拍了好几张。
我妈不太自在,把手往回缩了缩。
萧秀华又凑近拍了两张,才心满意足地坐回去。
然后她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我以为她在发照片,没在意。
敬酒到一半,萧秀华突然提高嗓门,对着满桌人说:“琳娜这孩子我是真喜欢。自己有房,有存款,工作又好。俊健能娶到她,是我们叶家的福气。”
桌上安静了一瞬。
我二姑问:“琳娜的房子,是准备婚后两个人一起住?”
萧秀华接得飞快:“那当然。俊健说了,婚后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再把他爸妈接来住。一家人嘛,热热闹闹的。”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我小舅问:“那俊健的婚房呢?”
萧秀华摆摆手:“俊健那房子太小,六十平,老小区,没电梯。琳娜这边宽敞,全款房,没压力。小两口住正好。我们老两口身体不好,将来也得靠他们照顾。”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我的房子天然就是叶家的。
我看了叶俊健一眼。他低着头夹菜,好像没听见。
我妈把镯子从手腕上褪下来,放进盒子里,动作很慢。
那顿饭的后半程,我妈没怎么说话。
萧秀华倒是兴致不减,拉着我二姑聊装修,聊家具,聊将来生孩子谁带。
我二姑听得直皱眉,找了个由头换了座位。
散席后,亲戚们在酒店门口寒暄。叶俊健去前台结账,手机落在椅子上。
我收拾东西,看见他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来自“叶家一家亲”。
内容只有一行:先哄她把房本加名,存折到期就转,别拖。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打包盒,后背一阵阵发凉。
04
叶俊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他手机放回原处。
他喝了不少,脸红脖子粗,走路有点晃。我扶他上车,他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我发动车子,没问他手机的事,也没问那条消息。
到家后他倒头就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电视打开又关掉,关了又打开。
凌晨两点,我进了卧室。他睡得很沉,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叶家一家亲,群聊记录往上翻。
萧秀华:琳娜房子看过了,全款,七十平。装修不算新,但能住。
叶长明:她存折二十万,明年三月到期。
萧秀华:俊健你加把劲,争取年底前把证领了。
叶俊健:她警惕性挺高,上次我说接爸妈来住,她没松口。
萧秀华:笨!你不会说为了照顾她妈?先让她把房本拿出来,说装修要登记面积。拿到房本就好办了。
叶水桃:妈,这样不好吧?
萧秀华:你闭嘴。你那份嫁妆还差八万,不从他这想办法,谁给你出?
叶长明:曹宏达那边催得紧,这个月再还不上,利息又要涨。
萧秀华:所以让俊健抓紧啊。存折到期就转出来,先把老曹的账平了。房子加名后卖掉,换套大的,剩下的钱给水桃出嫁妆。
叶俊健:我知道了。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冰凉。
他们商量了不止一次。
从我们刚交往的时候就开始打听,到寿宴前已经定好了每一步。
先加名,再卖房,用我的存款填叶长明的债,用卖房的钱给叶水桃出嫁妆。
而我,从头到尾只是他们眼里的一个存钱罐。
聊天记录里还有一条,叶俊健发的:她离过婚,急着嫁人,好哄。
我盯着这行字,盯了很久。
我承认,那一刻我想冲进卧室把他拽起来,把手机摔在他脸上。但我没有。我在财务岗干了十年,职业习惯让我先冷静下来。
我用自己的手机,把群聊记录一张张拍了下来。
又翻了他的转账记录,把我借给他的三笔钱截图保存。
两万、三万、一万五,一共六万五。
每次转账的备注他都写了“借款”,但从来没提过还。
做完这些,我把他的手机放回去,擦了擦屏幕。
回到客厅,我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欣瑜,是我。你明天有空吗?我有事找你。”
黄欣瑜是我大学同学,现在在律所当助理。她听完事情经过,沉默了几秒。
“琳娜,你冷静听我说。第一,别打草惊蛇。第二,把证据固定好,聊天记录要做公证。第三,你那笔存款,现在就去银行改密码,转存也可以,别等到期。第四,房产证收好,谁要都别给。”
我说好。
她又说:“还有,查查他有没有拿你身份证办过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存折密码改了,又开了一个新账户,把到期的钱转过去。
柜员问我为什么转存,我说要买房。
其实我根本没打算买房,只是不想让这笔钱躺在原来的账户里,等着被人惦记。
从银行出来,我坐在台阶上,给叶俊健发了条消息:昨晚你喝多了,手机落在我这,什么时候来拿?
他秒回:晚上我来找你。
我盯着屏幕,心里翻江倒海。一年了,他每次说“我来找你”,我都觉得踏实。现在这四个字,只让我觉得恶心。
但戏还没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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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寿宴后第三天,叶家上门了。
叶俊健提前给我打电话,说他爸妈想过来坐坐,商量商量婚事。我说行,来吧。我妈那天正好在我这,我没让她走。
叶家三口进门的时候,萧秀华手里拎着两袋水果,叶长明跟在后面,叶水桃走在最后,低着头看手机。叶俊健最后一个进来,顺手把门关上。
萧秀华把水果放茶几上,笑呵呵地坐下。叶长明坐她旁边,掏出烟又收回去,大概是想起我不喜欢烟味。叶水桃坐在角落的凳子上,始终没抬头。
我妈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在单人沙发上,没说话。
寒暄了几句,萧秀华切入正题。
“琳娜啊,阿姨今天来,是想把婚事定下来。你和俊健都不小了,拖不起。我的意思是,年底前把证领了,明年开春办酒。”
我说阿姨,这事不急。
萧秀华摆手:“怎么不急?俊健都三十五了。再说,结了婚你们得考虑换房子。你那套七十平,将来有了孩子不够住。”
我端着茶杯,没接话。
她继续说:“阿姨有个想法,你听听合不合适。你把房本拿出来,我们看看现在的市值。然后呢,你和俊健把钱凑一凑,我那还有点养老钱,咱们合在一起,换套大的。名字写你俩的,公平合理。”
我妈开口了:“秀华,琳娜的房子是她自己买的,全款。换不换,她自己决定。”
萧秀华笑容不变:“亲家母,我这不是替孩子们考虑嘛。再说了,琳娜的存款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出来一起用。婚后钱放一起,日子才好过。”
叶长明咳了一声,终于说话:“琳娜,叔叔说句实在话。俊健是男人,将来要养家。你一个女人管钱,太累。不如把存折和房本交给你阿姨统一管着,你安心上班,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我妈脸色变了。
我放下茶杯,声音很平:“叔叔阿姨的意思是,让我把房本和存折都交出来?”
萧秀华赶紧摆手:“不是交出来,是统一保管。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叶俊健在旁边点头:“琳娜,我妈也是为了咱们好。”
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
叶水桃在角落里小声说:“妈,别说了。”
萧秀华瞪了她一眼。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包里抽出一沓纸。那是昨晚打印好的聊天记录,一共三十多页。我走回茶几前,抬手,把最上面那一页摔在桌上。
“阿姨,您先看看这个。”
纸落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萧秀华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一页上,是她自己发的消息:先哄她把房本加名,存折到期就转,别拖。
满屋子安静。
叶长明的脸色从红到白。叶水桃捂住了嘴。叶俊健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抢那张纸。
我按住了。
“别急,这只是第一页。”
06
叶俊健的手停在半空。
萧秀华先反应过来,一把抓起那张纸,看了两秒,突然笑了。
“这什么东西?P的吧?琳娜你可不能冤枉人,阿姨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叶长明跟着附和:“就是,现在的软件什么都能造假。琳娜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我盯着萧秀华的脸,看她怎么把黑的说成白的。她的手在抖,纸被她攥出了褶子,但嘴角硬撑着往上扬。
叶俊健站在那儿,嘴唇发白,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没动,但手攥着沙发扶手,指节绷得发白。
我说:“阿姨,您说是假的?那咱们去派出所,让警察鉴定鉴定。”
萧秀华的笑撑不住了。
叶长明拍桌子站起来:“赵琳娜你什么意思?我们好心好意来商量婚事,你拿这种东西污蔑人?你偷看俊健手机,你还有理了?”
“我没偷看。他手机落在我这,消息自己弹出来的。”
“那也是隐私!你犯法!”
“那您让俊健报警。”
叶长明噎住了。
叶俊健终于开口,声音嘶哑:“琳娜,你听我解释。我妈她就是嘴上说说,不是真要你的钱……”
我从那沓纸里抽出第二份,放在茶几上。是转账记录截图,三笔借款,两万、三万、一万五,每笔都写着“借款”。
“这些钱,你什么时候还?”
叶俊健的脸一下子涨红。萧秀华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这是你自愿给俊健的,怎么能叫借?谈恋爱花点钱不正常吗?”
“阿姨,转账备注写着借款。如果您觉得这是赠与,咱们可以去法院说。”
萧秀华的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捂住胸口,往沙发上一倒。
“哎哟……我心脏……我心脏病犯了……”
叶长明赶紧扶她,叶水桃也站起来。叶俊健趁乱想去拿茶几上的纸,被我妈一把按住。
我妈声音不大,但很稳:“俊健,你妈要是真病了,我打120。要是装的,就别在这演了。”
萧秀华的呻吟声卡了一下,又继续哼。
我妈掏出手机拨号。萧秀华从指缝里看见,哼得更响了。电话接通,我妈对着话筒说:“福满楼旁边那个小区,有人装病闹事,麻烦来一趟。”
萧秀华腾地坐起来:“你——”
“不装了?”我妈把手机揣回去,“那就好好说话。”
叶长明脸涨得通红,指着我说:“赵琳娜,你别太过分。我儿子跟你一年,你花点钱怎么了?你一个二婚的,能找到俊健这样的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
这句话戳到我了。但我没发火。我把第三份证据拿出来。
是叶长明和曹宏达的借款合同照片。
我从叶俊健手机里翻到的,叶长明签的字,三十万,月息两分。
下面还有一张叶家群聊截图,萧秀华说“把老曹的账平了”。
“叔叔,您欠曹宏达三十万,月息两分。这个月再还不上,利息又要涨。您急着让俊健跟我结婚,是想用我的存款填这个窟窿吧?”
叶长明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张着嘴说不出话。
萧秀华也不装了,站起来指着我鼻子:“你查我们?你算什么东西?我儿子睡了你一年,花你点钱不应该?”
我看着她,心里那点残存的客气彻底碎了。
“阿姨,您儿子睡了我一年,我花三万八给我妈买个镯子您都心疼。您说说,这一年,是我占便宜还是您儿子占便宜?”
萧秀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叶俊健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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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叶俊健跪在茶几边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很响。
“琳娜,我错了。都是我爸妈逼我的,我不想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真的。”
他仰着头看我,眼眶红了,眼泪在打转。
我低头看着他。一年前,他第一次跟我说家里欠债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我当时心软了,觉得他可怜。现在再看,只觉得浑身发冷。
“你真心喜欢我?”我说,“你在群里说,我离过婚,急着嫁人,好哄。这也是真心?”
叶俊健的眼泪挂在脸上,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萧秀华见儿子跪了,又急又气,冲过来拽他:“你起来!跪她干什么?她算老几?”
叶长明也过来拉,嘴里骂骂咧咧。叶水桃站在角落里,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别吵了!”叶水桃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她。
她抹了把眼泪,声音发颤:“妈,爸,别演了。人家什么都知道了。你们不就是想拿她的钱还债、给我凑嫁妆吗?你们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
萧秀华上去就要打她,被叶长明拦住了。
叶水桃躲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我:“琳娜姐,我有录音。我爸妈商量怎么让你加名、怎么转你存款的录音。我偷偷录的。”
萧秀华的脸一下子白了。
叶俊健从地上爬起来,要去抢叶水桃的手机。我妈站起来挡在中间。叶长明推开我妈,我妈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沙发。
我扶住我妈,掏出手机拨了110。
“喂,福满楼旁小区,有人私闯民宅闹事,威胁人身安全。”
叶长明听见“110”三个字,拉着萧秀华往门口退。叶俊健还站在那,脸色灰白地看着我。
“琳娜,你真要报警?”
“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他看了我三秒,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叶水桃还站在角落里,手攥着手机,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我妈坐回沙发,揉着被推的那条胳膊,没说话。
我走到叶水桃面前,伸手。
“录音给我。”
她犹豫了一下,把手机递过来。我找到那段录音,用自己手机录了一遍,然后把手机还给她。
“你走吧。”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你哥欠我的钱,你爸妈欠的债,跟你没关系。但以后别来我家了。”
她点头,低着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在我家住下了。她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肩膀在抖。我知道她在哭,但她没出声。
我拍了拍她的背,也没说话。
08
第二天,我妈住院了。
医生说是血压突然升高,加上情绪刺激,需要观察两天。
我在医院陪床,一边给她削苹果,一边打电话处理工作。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说:“琳娜,把镯子退了吧。”
“不退。给您买的。”
“那么贵。”
“您戴着好看。”
她没再坚持,把手腕上的镯子转了转,眼角有泪光。
安顿好我妈,我回家整理东西。
在抽屉最底下,我翻到一张信用卡账单,收件人是我,但我从没办过这张卡。
打开一看,消费记录两万三,全是近半年的。
商户名称是商场、餐厅、加油站,消费地点都在叶俊健家附近。
我拿着账单坐了很久。
这张卡是用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办的副卡。
我的身份证一直放在钱包里,但去年秋天有一次,叶俊健来我家,说要用我的电脑传文件,我在厨房做饭,钱包放在客厅茶几上。
前后不到半小时。
我去了银行,查了开卡记录。是去年十月办的,正是他第一次跟我借钱之前。也就是说,他从那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柜员问我是不是被盗刷了,要不要报警。我说先挂失,报警的事我再想想。
从银行出来,我给黄欣瑜打电话。
“欣瑜,他拿我身份证办了信用卡副卡,刷了两万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琳娜,这些证据够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信用卡记录,加上叶水桃的录音。你可以起诉了。”
“好。”
“还有,你最好去派出所备个案。叶家那天的行为已经构成威胁了。”
“我下午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深秋的风刮在脸上,有点疼。我把围巾紧了紧,往停车场走。
走到车边上,手机震了一下。叶俊健发来的消息,长长的一段。
“琳娜,我知道错了。我爸妈逼我的,我没办法。我爸欠了三十万,债主天天上门,我妈心脏不好,水桃的婚事也黄了。我承认我拿了你的钱,信用卡也是我办的。但你想想,这一年我对你是真心的。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给你写欠条,一分不少还你。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读完,删了。
他又发来一条:“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去你单位找你。”
我盯着这行字,打了四个字回过去:你来试试。
然后截图,保存,拉黑。
下午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年轻民警,听我说完,做了笔录,又看了我带的证据。
他说这属于民事纠纷,建议我去法院起诉,但威胁人身安全的部分可以备案。
如果对方真去单位闹,随时报警。
从派出所出来,天快黑了。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说好多了,让我别担心。
我说妈,镯子不退,您好好戴着。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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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起诉材料是黄欣瑜帮我整理的。
聊天记录做了公证,转账记录打了银行流水,信用卡副卡的事报了案。
叶水桃的录音虽然有杂音,但关键几句能听清,黄欣瑜说可以作为辅助证据提交。
状纸递上去的第三天,叶水桃来找我了。
她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手插在口袋里,脸冻得通红。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琳娜姐,我不耽误你时间。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我打开,里面是两张借条,叶俊健亲笔写的,一张三万,一张一万五。
还有一张两万的,是叶长明写的。
三张借条加起来六万五,跟我转账的数目对得上。
“我从我哥抽屉里翻出来的。他本来打算烧了,我偷出来的。”
我把借条收好,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她低着头,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你以前给我发过一个红包,八百块,我生日的时候。我哥都不知道。你说让我买点自己喜欢的,别光顾着家里。”
我记起来了。去年冬天,叶水桃过生日,叶俊健拉着我去吃饭。我顺手给她包了个红包,没多想。
“那八百块,我买了件羽绒服。我妈骂我乱花钱,我爸要我把钱退回去。我没退。”她吸了吸鼻子,“琳娜姐,我哥配不上你。我爸妈也不配。”
她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没回头。
我捏着信封站在风里,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叶水桃刚走,叶俊健就来了。他从马路对面冲过来,脸色铁青,上来就要抢我手里的信封。
“赵琳娜,你把我妹叫来干什么?你把借条还我!”
我侧身躲开,把信封塞进包里。他扑了个空,又转过来堵我。
“我告诉你,你别逼我。你把我逼急了,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你干什么?去我单位闹?还是去我妈那闹?”
“你以为我不敢?”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对着他,上面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制条正在走。
“你再说一遍,我正好缺证据。”
他盯着手机,脸上的肉抽了抽,拳头攥紧又松开。旁边有路人停下来看,他往后退了一步,指着我鼻子。
“你等着。”
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叶俊健去了我家。他在楼下按门铃,我没开。他在楼下骂了半个多小时,骂累了才走。邻居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他已经跑了。
第二天,叶长明和萧秀华去了我妈家。
我妈没给他们开门,隔着门听见萧秀华在外面哭,说赵琳娜毁了她儿子,要她赔钱。
我妈打了110,他们才走。
叶家彻底撕破了脸。
10
法院开庭是在两个月后。
叶俊健没请律师,自己来的。叶长明和萧秀华坐在旁听席上,脸色灰败。叶水桃没来。
借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信用卡账单,证据一份份呈上去。
叶俊健一开始还想狡辩,说借条是被逼写的,转账是赠与。
法官问他有没有证据,他拿不出来。
最后判下来,叶俊健归还六万五借款,信用卡欠款两万三由他承担。叶长明作为共同借款人,承担连带责任。
萧秀华在旁听席上哭出了声。叶俊健低着头,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很蓝。黄欣瑜拍拍我肩膀,说晚上请我吃饭。我说改天吧,我想回去陪我妈。
我妈在家炖了排骨汤。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忙活,手腕上戴着那只厚金镯。看见我回来,她盛了碗汤递过来。
“判了?”
“判了。”
“钱能要回来吗?”
“分期还,每月两千。还不上的话可以申请强制执行。”
她点点头,没再问。喝了口汤,突然说:“这镯子我收起来了。以后留给你。”
“您戴着吧。”
“太沉,干活不方便。”她笑了笑,“等你以后再成家,我传给你。”
我没接话。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我继续上班,周末陪我妈逛公园、买菜。
房子还是那套小两居,存折里的钱一分没少,只是换了个账户。
我把房产证和存折分开存放,又去公证处立了份遗嘱,写明我的财产将来只归我父母。
叶家搬走了。
听说是叶长明把老房子卖了还债,一家人去了外地投奔亲戚。
叶俊健走之前给我发了条短信,换了个号码,说对不起。
我没回,直接删了。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客厅,会想起这一年的事。
想起叶俊健第一次给我带绿豆糕的样子,想起他说“我遇到你,是老天爷开眼”时的表情。
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他说的老天爷开眼,大概是指终于找到一个有房有存款又好哄的女人。
我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费力气。
只是再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会先问一句,家里欠债吗。
我妈说我这叫一朝被蛇咬。我说对,咬一次就够了。
有天收拾柜子,翻出那个红绒布盒子。镯子还在,我妈真没戴,用软布包着放在盒子里。我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五十克,实心的,三万八。值。
窗外起风了,我关好窗户,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她在那头说正在跳广场舞,声音很大,旁边还有别的老太太在笑。
挂了电话,我坐回沙发,打开电视。综艺节目里一群年轻人在笑闹,我也跟着笑了笑。
手机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放下手机,继续看电视。
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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