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孙德摸过来看了一眼,领导群里赵永宁刚发完一条消息:“分红方案定了,大家辛苦了。”他还没来得及往上翻,屏幕突然弹出一行灰字:您已被移出群聊。
他坐起身,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条消息下面紧挨着一张截图,五个人,七百多万。
没有他。
孙德把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关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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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孙德到单位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
门禁卡贴上去,红灯亮了。
再贴,还是红灯。
保安老张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说系统升级,刷不了,让孙德去行政部重新录一下。
孙德说昨天还好好的。
老张缩回去,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看他。
孙德走楼梯上了三楼。
走廊里碰见几个同事,有人跟他点头,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拐进了厕所。
平时这个点,郭梦琪早该端着豆浆从电梯里出来了。
今天电梯口空着。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门开着,曹建明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表格。
曹建明抬头,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嘴角没往眼睛里走。老孙,来得正好。公司最近调整,仓库那边缺人手,你去帮几天忙,盘点一下库存。
孙德站在门口,没动。他看了一眼办公桌上自己的东西,保温杯还在,笔记本还在,抽屉锁着。
仓库在哪,你知道吧?曹建明低头继续看表格,语气跟念通知似的。
孙德没问为什么,也没说别的。他走进去拿起保温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软面笔记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曹建明在后面说,盘点表在仓库桌上,三天之内交。
孙德没回头。
仓库在厂区最西头,铁皮房子,冬天冷夏天热。
孙德推开那扇锈了的铁门,一股灰尘味扑过来。
墙角堆着旧模具,中间是几排货架,上面码着零件盒,标签都褪色了。
桌上果然有一沓盘点表。孙德把保温杯放好,翻开表,开始一盒一盒地对。对到第三排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梦琪喘着气跑进来,手里攥着手机,脸涨得通红。孙工,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孙德认出来,那是领导群。
赵永宁昨晚那条消息下面,叶永健回了个“收到”,曹建明回了个抱拳表情,还有一个孙德不认得的新人回了个“谢谢赵总”。
再往上翻,是一张表格,名字、金额、银行账号。
五个人,加起来七百三十六万。
孙德把手机还给郭梦琪,继续盘点。第三个盒子,零件编号对不上。
孙工,你看到了吗?郭梦琪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铁皮墙外面的人听见。
看到了。
那你怎么……
孙德把盒子放回货架,拿起笔在盘点表上写了一行字。梦琪,你先回去上班,别让人看见你来这儿。
郭梦琪张了张嘴,眼圈红了。她转身跑出去,铁门在身后咣当一声合上。
孙德放下笔,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相册。昨晚那张截图,他拍了。拍得很清楚,连赵永宁发消息的时间都看得见。凌晨两点十六分。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对第四个盒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德没去食堂。
他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吃早上从家里带的两个包子。
包子是昨晚剩的,皮有点硬,馅是白菜粉条,凉了之后油凝在一起,吃起来发腻。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手机响了。女儿打来的。
爸,下个月生活费能不能提前打?我想报个考研辅导班。
孙德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多少钱?
三千八。
行,爸晚上给你转。
女儿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爸,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刚睡醒。
那你多喝水,别老抽烟。
嗯,挂了。
孙德把手机装回兜里,剩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回仓库。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仓库座机响了。孙德接起来,是徐海燕。老孙,明天上午九点,资方来人,赵总让你准备一下。
孙德握着听筒,没说话。
老孙?你在听吗?
谁让你通知我的?
徐海燕那边停了两秒。曹总说的,让你准备技术说明材料。
知道了。
孙德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那面挂钟。秒针走得很慢,一格一格地跳。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铁锈味。
他打开手机,翻到赵傲珊的微信。
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赵傲珊发的:孙工,下周的最终确认会,麻烦你把第三阶段的数据模型再核对一遍。
他回了三个字:好,放心。
孙德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仓库最里面那排货架,搬开几个纸箱,从最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没封口,里面是一沓手写的工艺参数,还有几张数据图表。
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回到桌前,开始对照盘点表,一个字都没再想明天的事。
五点下班铃响的时候,孙德把盘点表填完了三分之二。
他把档案袋塞回货架底下,锁好仓库门,推着那辆骑了八年的电动车出了厂区。
路上经过办公楼,三楼会议室的灯还亮着。
曹建明的身影在窗户里晃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沓纸,嘴里念念有词。
孙德收回目光,拧了一下把手,电动车吱吱呀呀地拐上了大路。
02
第二天早上孙德到得比昨天还早,七点二十。
门禁卡还是刷不开,保安老张换了个人,姓李,说系统还没弄好。
孙德走楼梯上楼,走廊里比昨天更安静。
他路过自己办公室,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亮着灯。
他没停,直接去了仓库。
刚把保温杯放桌上,手机震了。郭梦琪发来一条消息:孙工,赵总他们在小会议室试讲呢,曹总拿着你的方案在念,数据念错了好几个地方。
孙德回了一个字:嗯。
他打开仓库的灯,继续对昨天没对完的货架。第五排是些旧电机,油纸包着,标签上落了一层灰。他搬下来一台,拆开油纸检查转子有没有锈蚀。
八点四十的时候,徐海燕的电话又来了。老孙,你人在哪?
仓库。
你赶紧到三楼小会议室来一趟。
什么事?
赵总让你过来。
孙德把电机重新包好,油纸四个角折整齐,用麻绳扎紧。
他洗了把手,工装袖口沾了机油,洗不干净,干脆没管。
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没锁。
走到办公楼门口,碰见叶永健从里面出来。叶永健看见他,脚下一顿,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老孙,你……你上去啊?
嗯。
叶永健往旁边让了一步,低着头走了。孙德闻到他身上有股烟味,混着隔夜的酒气。
三楼小会议室的门半开着。孙德走到门口,听见赵永宁的声音:……这个参数我们做过多次验证,可靠性没有问题,赵总您放心……
他站在门外,没进去。走廊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门吹得晃了一下。赵永宁抬头看见了门口的影子。
老孙,进来。
孙德走进去。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赵永宁坐中间,曹建明坐他右手边,叶永健坐在更远一点的位置,还有两个孙德不认识的人,应该是资方随行人员。
主位上坐着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岁左右,短发,穿一件深灰西装外套,面前摆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冲着孙德这个方向。
赵傲珊抬起头。孙工。
孙德点了一下头。
赵傲珊看了一眼赵永宁,又看了一眼曹建明。刚才曹总讲的方案,是你做的?
曹建明抢在前面开口:是我们技术部集体讨论的结果,孙工提供了很多基础数据。
赵傲珊没理他,眼睛还看着孙德。第三阶段那个应力衰减系数,你用的什么模型?
孙德开口,声音有点哑。修正的Arrhenius方程,加了一个温度补偿项。
赵傲珊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张图表,密密麻麻的曲线。
孙德看了一眼图表,说,那个拐点不对,温度补偿项被删了。
赵傲珊把电脑转过来对着曹建明。曹总,你刚才说数据没问题?
曹建明脸涨红了,嘴巴张了张。可能是打印的时候……格式丢了……
赵傲珊合上电脑,站起来。赵总,这个项目我从头跟到尾,技术方案我只认孙工。今天这个会,要是孙工不能做主,后面的事我没法往下谈。
赵永宁也站起来,脸上堆着笑。赵总您别急,孙工这几天在仓库帮忙,对方案有些生疏,我让他把最新的数据整理一下,下午……
赵傲珊打断他。我现在就要。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赵永宁看了曹建明一眼,曹建明低下头。赵永宁又看叶永健,叶永健盯着桌面上的茶杯。
孙德站在门口,工装上还有机油印子。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份方案的文件,点开。
赵总,我手机里有完整版,您现在看?
赵傲珊重新坐下,把电脑屏幕转回来。好。
孙德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桌沿,另一只手指着屏幕,开始讲。
语速不快,每讲一个参数就点一下屏幕,数据从哪儿来的,验证做了几轮,边界条件是什么,讲得清清楚楚。
赵傲珊听着,偶尔问一句,他答得干脆。二十分钟不到,赵傲珊把电脑合上了。
行。
她把电脑收进包里,站起来,看着赵永宁。
合同可以签,但我加一条,技术总负责人孙德,直接向泓远资本汇报,不受宏远管理层干预。
赵总,没意见吧?
赵永宁嘴角抽了一下,没说出话。
赵傲珊转向孙德,伸出手。孙工,后面的事辛苦你。
孙德握了一下她的手,掌心粗糙,指头上有老茧。赵傲珊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什么,转身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了。
会议室里剩下四个人,谁也没先动。
赵永宁慢慢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老孙,下午把仓库的盘点表交到行政部,然后回办公室上班。
孙德说,好。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曹建明在后面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孙德没听清。
他没停步,下了楼,回到仓库,把剩下的货架对完。
盘点表填完最后一栏的时候,手机响了。
叶永健发来一条消息:老孙,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孙德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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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晚上七点,孙德把电动车停在一家小饭馆门口。馆子在城东,离单位远,离他家也远。叶永健选的地方,说是“说话方便”。
孙德推开玻璃门进去的时候,叶永健已经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了。
桌上摆着两瓶啤酒,一碟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叶永健看见他,招了招手,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笑。
老孙,坐。
孙德坐下,拿过一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倒了一杯。叶永健看着他,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碰了一下孙德的杯子,喝了一大口。
两个人吃了几粒花生米,谁也没先说话。叶永健又喝了一口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孙,那个分红的事……
孙德夹了一筷子黄瓜,放进嘴里嚼。
你知道了吧?叶永健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确认邻桌没人。
孙德咽下黄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知道。
叶永健叹了口气,手指头在酒杯上转了一圈。
这事是赵总拍的板,我劝过,没用。
他说项目要是黄了,大家都得喝西北风,先把能分的分了,落袋为安。
孙德没接话。
叶永健又喝了一口,脸开始泛红。老孙,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干了二十多年,项目是你一手搞起来的,按说……按说该有你一份。
孙德把杯子放下,看着叶永健。老叶,你今晚叫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叶永健摇摇头,身子往前凑了凑。那七百三十六万,其实没全分下去。
孙德的手停在花生米碟子上方。
赵总自己留了两百多万,说是有别的用处。
分到我们手里的,我拿了八十七万,曹建明拿了一百二十万,还有两个新人各拿五十万,剩下的都在赵总那儿。
叶永健说完,靠回椅背上,像是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他端起酒杯,一口气喝干了。
孙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叶永健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
可能是喝多了。
老孙,我不是个坏人,但我胆小。
赵永宁是我老同学,我跟着他干了十几年,他让我做账我就做账。
可是今天赵傲珊那个态度……我怕出事。
孙德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未读消息,郭梦琪发的:孙工,曹总在跟赵总吵架,我听见赵总骂他情报不准,说什么“差点被你害死”。
孙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老叶,你今天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叶永健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老孙,你信不信,赵永宁后面还会找你。
孙德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票子放在桌上。信。我先走了。
他推门出去,夜风有点凉,吹在脸上醒酒。
电动车打了两下火才启动,突突突地响着,沿着路灯昏黄的马路往家骑。
路过单位大门口的时候,他往里面看了一眼,办公楼三楼还有一间窗户亮着灯。
那是赵永宁的办公室。
孙德收回目光,拧了一把油门,拐进自家小区那条巷子。
到家之后他没开灯,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相册翻开。
那张截图还在,凌晨两点十六分,七百三十六万,五个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开备忘录,把叶永健今晚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打上去。
打完又看了一遍,退出来,把备忘录加了密码。
锁屏的时候,手机屏保跳出来,是女儿去年过年回家时拍的合影。
孙德看着女儿的笑脸,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在灶上呜呜地响。他站在厨房里,听见隔壁邻居家传来电视声,是新闻联播的片尾曲。窗外有人遛狗经过,狗叫了两声,被主人喝住。
水开了。孙德泡了一杯茶,端到客厅,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一部老剧,他看了几分钟,不知道在演什么,又把电视关了。
第二天上班,门禁卡能刷开了。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开着,里面收拾干净了。
保温杯还在原来的位置,笔记本也在,抽屉锁没换。
曹建明的东西搬走了,桌上多了一个文件筐,里面放着一份打印好的任命通知:孙德同志任大项目技术总负责人,全面负责技术工作。
孙德把任命通知拿起来,翻到第二页。在“项目协调人”那一栏下面,写着曹建明的名字。
他把通知放回文件筐,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三十七封未读邮件,最早一封是三天前的,赵傲珊发的,主题是“最终确认会材料清单”。
他点开,往下翻,看到最后一行:孙工,明天见。
孙德盯着那三个字,光标在屏幕上闪。他移动鼠标,点了回复,打了一行字:赵总,材料已备齐。删除,又重新打:明天见。发送。
邮件刚发出去,座机响了。孙德接起来,是赵永宁。
老孙,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孙德放下听筒,起身。走到赵永宁办公室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
赵永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见孙德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坐。
孙德坐下。
赵永宁把钢笔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脸上挂着一个笑容。
老孙,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仓库那边是临时安排,主要是想让你休息几天,你这些年太累了。
赵永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孙德面前。这是补你的那份,之前财务搞错了,把你漏了。你拿着,别跟别人说。
孙德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赵永宁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拿着吧,应得的。
孙德抬起头,看着赵永宁的眼睛。赵总,群里踢我,也是财务搞错了?
赵永宁的笑容僵在脸上,手缩回去,拿起钢笔转了两圈。那个是……操作失误,曹建明弄的,我已经批评他了。
孙德站起来。赵总,项目我继续做,两个条件。第一,郭梦琪调进项目组。第二,技术方案我说了算,曹总那边要是再插手,我直接找赵傲珊。
赵永宁的钢笔停住了。他看着孙德,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行,都依你。
孙德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永宁在后面叫住他。
老孙。
孙德停步,没回头。
信封拿着。
孙德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他走回办公桌前,把信封放在桌角。
赵总,这个先放您这儿。等项目验收完了再说。
他走出办公室,带上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从这头到那头,留下一道湿印子。
孙德踩过去,鞋底沾了水,在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
04
赵傲珊走后第三天,项目正式启动。
厂区门口挂上了红色横幅,写着“宏远重工新型材料项目启动仪式”。
赵永宁在仪式上讲了二十分钟,从公司历史讲到行业前景,从团队协作讲到个人奉献,从头到尾没提孙德的名字。
孙德坐在台下第一排,旁边是郭梦琪。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真能说。
孙德没应声,低头看手机。赵傲珊发来一条消息:孙工,下周我派一个驻场工程师过去,配合你做数据采集。你直接对接,不用通过赵总。
孙德回了两个字:收到。
仪式结束后,赵永宁招呼大家去食堂吃饭,说是准备了工作餐。孙德没去,回了办公室。郭梦琪跟进来,手里端着两个盒饭,一个递给他。
孙工,你刚才没去,赵总脸都绿了。
孙德打开盒饭,红烧肉,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他吃了一口,说,梦琪,下周你调进项目组,做我的助理。
郭梦琪愣了一下。真的?
真的。你愿不愿意?
愿意!郭梦琪差点蹦起来,盒饭里的汤洒出来一点,她赶紧拿纸巾擦。
孙德继续吃饭,没再说话。郭梦琪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偷偷笑。
下午的时候,曹建明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一种不自然的笑。
老孙,忙着呢?
孙德抬头。
曹建明把文件放在桌上。这是项目协调人的职责分工,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孙德拿起来翻了翻。文件写得很细,从“协调资方关系”到“监督技术进度”,一共七条。最后一条是:技术方案变更需经协调人审核。
孙德把文件放下。曹总,这个第七条,赵傲珊那边知道吗?
曹建明的笑收了一半。这是内部管理流程,不用跟资方说那么细。
孙德把文件推回去。那我不签。技术方案变更只对资方负责,这事赵总答应过的。
曹建明的脸沉下来。老孙,你别拿着鸡毛当令箭。项目是公司的,不是你个人的。
孙德站起来,把盒饭盒子收拾了,扔进垃圾桶。曹总,项目要是黄了,你担还是我担?
曹建明盯着他看了几秒,拿起文件转身走了。门没关,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重。
郭梦琪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孙工,他会不会去找赵总?
孙德坐回椅子上,打开邮箱。找就找吧。
十分钟后,赵永宁的电话打过来了。老孙,曹建明那个分工文件,你签了吧,走个形式。
赵总,形式我也不想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孙德听见赵永宁的呼吸声,粗粗的,带着一点鼻音。
行吧,我再跟他说。
电话挂了。
郭梦琪冲孙德竖了个大拇指。
孙德没理她,继续看邮件。
赵傲珊发来的驻场工程师信息,姓名杨沛菡,年龄二十六岁,材料学硕士。
孙德把邮件转给郭梦琪。
下周她来了,你负责对接。
好嘞。
第二天早上,孙德刚到办公室,叶永健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把门关上,走到孙德桌前。
老孙,赵永宁昨天让我把那两百多万重新做账,说要退回去。
孙德看着他。退给谁?
说是退给资方,做成“项目保证金”。叶永健搓了搓手,可是那笔钱已经转出去过一道了,账面上不好平。
孙德靠在椅背上。老叶,这事你跟我说没用,你得跟赵总说。
叶永健叹了口气。我跟他说了,他让我想办法。我能想什么办法?我做了一辈子账,头一回觉得这么不踏实。
孙德从桌上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老叶,你那天晚上跟我说的话,我没跟任何人提过。以后也不会提。
叶永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孙德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很轻,但听得清楚。
中午吃饭的时候,孙德在食堂碰见徐海燕。她端着餐盘从他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老孙,赵总让你下午去他办公室一趟。
没说。徐海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端着盘子走了。
孙德吃完饭,回办公室坐了一会儿。
两点整,他起身去了赵永宁办公室。
门开着,赵永宁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
孙德坐下。赵永宁也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泓远那边追加了一笔预算,专门用于技术优化。我跟他们提了,这笔钱由你支配,不用走公司账。
他把文件夹推过来。孙德打开,里面是一份补充协议,金额三百二十万,用途写的是“技术咨询与数据服务”。乙方签字栏空着。
孙德把协议合上。赵总,这钱怎么来的?
赵永宁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泓远给的,正经预算。你签了字,钱打到你个人账户,税你自己处理。
孙德看着那份协议,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赵总,这钱是给我的,还是给项目的?
给你个人的,奖励你前期的工作。
赵永宁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低了。
老孙,咱们之间可能有些误会。
分红的事,是财务操作失误。
你心里有气,我理解。
但这笔钱,是我专门为你争取的。
孙德把协议放回桌上。赵总,项目还没验收,钱我不能拿。
赵永宁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靠回椅背,盯着孙德看了好几秒。老孙,你这就没意思了。
孙德站起来。赵总,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个数据要跑。
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郭梦琪抱着一摞文件迎面走来。
孙工,赵总找你什么事?
没事。孙德接过她手里一半文件,两人往办公室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孙德回头看了一眼赵永宁的办公室门。门还关着。
下午四点,杨沛菡到了。郭梦琪领着她到孙德办公室。小姑娘个子不高,扎个马尾,背着双肩包,进门先鞠了一躬。
孙工好,我是杨沛菡,赵总让我来跟您学习。
孙德站起来,跟她握了一下手。欢迎。他指了指对面的空桌子,你坐那儿,梦琪会跟你对接。
杨沛菡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动作利索。孙德看了她一眼,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也是这么个劲头。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邮箱。赵傲珊又发来一封邮件,主题是“补充协议确认”。正文很短:孙工,补充协议是赵永宁提的,我没同意。你不要签。
孙德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他点了回复,打了一行字:知道了。发送。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厂区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孙德关掉邮箱,打开数据模型,开始跑下午没跑完的参数。
杨沛菡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小声问郭梦琪,孙工每天都这么晚?
郭梦琪点点头。嗯,习惯了。
杨沛菡没再问,打开自己的电脑,跟着一起看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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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补充协议的事过去三天,赵永宁那边没再提。孙德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叶永健那边出了状况。
那天下午,孙德正在看杨沛菡跑出来的第一批数据,郭梦琪忽然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孙工,叶总监在办公室晕倒了,刚被救护车拉走。
孙德站起来。怎么回事?
听说是赵总找他谈话,谈着谈着就倒了。徐主任跟着去医院了。
孙德坐回椅子上,手指捏着鼠标,没动。过了一会儿他问,赵永宁呢?
在办公室,没出来。
孙德把数据表关了,起身往外走。郭梦琪在后面喊,孙工你去哪?
去医院。
他骑电动车赶到市二院,在急诊走廊里碰见徐海燕。徐海燕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没拧开。
老孙,你来了。
人怎么样?
还在里面。医生说是血压太高,加上情绪激动,暂时没有大碍。
孙德在她旁边坐下。赵永宁跟他说什么了?
徐海燕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好像是账上的事。赵总让他把那两百多万转到一个新账户,叶总监说做不了,两个人吵起来了。
孙德没说话。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推着器械车从面前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声。
叶永健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蜡黄,眼睛半睁着。看见孙德,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孙德站起来,走过去。
老叶,别说话,先养着。
叶永健的嘴唇又动了动。孙德低下头,听见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那笔钱,我没转。
孙德拍了拍他的胳膊。知道了。
徐海燕跟护士推着病床往病房去了。
孙德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拐进电梯间。
他掏出手机,给赵傲珊发了一条消息:赵总,叶永健住院了,账上的事可能有问题。
赵傲珊回得很快:我明天过来。
孙德把手机装回兜里,出了医院。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直接回家,拐去了单位。
办公楼三楼赵永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孙德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帘后面有人影晃动,走来走去。
他收回目光,骑车回家。
第二天早上,赵傲珊八点半就到了。
孙德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会议室里了,面前摆着叶永健桌上那本账册。
赵永宁坐在对面,脸色铁青。
曹建明站在窗边,手插在兜里,表情僵硬。
孙德在门口站了一下,赵傲珊抬头看见他,点了下头。孙工,进来坐。
孙德走进去,在赵傲珊旁边坐下。赵傲珊把账册翻到某一页,推给赵永宁。
赵总,这笔两百三十六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私人账户。你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钱?
赵永宁清了清嗓子。这是……项目备用金,转到一个临时账户方便使用。
赵傲珊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这是泓远资本的账户备案清单,没有任何临时账户。赵总,我再问你一次,这笔钱到底去哪了?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曹建明在窗边动了一下,赵傲珊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站住了。
赵永宁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上。赵总,这件事我确实有责任,账务处理不规范。我马上让财务整改,钱退回来。
赵傲珊看着他,过了几秒才开口。
赵总,项目前期分红七百多万的事,我本来不想过问,那是你们内部的事。
但这两百多万是从项目专款里划走的,性质不一样。
她合上账册,站起来。
我给你们三天时间,把所有的账目理清楚。
三天之后,如果对不上,泓远会重新评估合作。
她拿起包,看了孙德一眼。孙工,你跟我出来一下。
孙德站起来,跟着她出了会议室。走廊里,赵傲珊放慢脚步,等孙德走到并排。
孙工,那个分红的事,你早就知道?
孙德看着前面的走廊尽头,窗户开着,风吹进来。
知道。
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没用。项目需要继续做,闹翻了谁都拿不到钱。
赵傲珊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所以你忍到现在?
孙德没回答。赵傲珊看了他几秒,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她转过身。
孙工,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斗。我的底线只有一条,技术不能出问题。你明白吗?
明白。
赵傲珊下楼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孙德站在楼梯口,听见会议室里传来赵永宁压着嗓子的怒吼,还有曹建明低声辩解的声音。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郭梦琪和杨沛菡都在,两个人看他进来,都没说话。孙德坐回椅子上,打开数据模型。
下午两点,赵永宁把孙德叫了过去。
这一次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帘拉着,灯开着。
赵永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孙德坐下。赵永宁把烟掐了,身子往前倾。
叶永健住院的事,你知道了吧?
赵永宁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孙,我跟你说句实话。
那两百多万,我确实挪了。
但不是为了我自己。
项目前期投入太大,公司垫了太多钱,我想把账做活一点,等资方第二笔款到了再填回去。
孙德没说话。
赵永宁看着他,继续说:现在赵傲珊抓住不放。三天时间,我填不上这个窟窿。老孙,你在项目里有话语权,你跟赵傲珊说说,宽限几天。
孙德看着赵永宁。赵总,这个忙我帮不了。
赵永宁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他靠回椅背,盯着孙德看了很久。最后他笑了一声,那笑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行。你回去吧。
孙德站起来,走到门口。赵永宁在后面说了一句:老孙,你别忘了,这个项目要是黄了,你也拿不到钱。
孙德停了一下,没回头。赵总,我干了二十二年,不是为了拿钱才干的。
他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的灯很亮,照得白墙发白。
孙德走回办公室,坐下,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那个黑色软面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是他三年前项目立项那天记的:新型材料工艺,第一期目标,突破耐温极限。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郭梦琪从电脑后面探过头来。
孙工,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孙德打开数据模型,把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数据在跳动,曲线在延伸,那些数字和图形在他眼里清晰起来,比走廊里的人脸清晰得多。
06
三天期限的第二天,孙德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赵傲珊已经在会议室里了。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一个小时,一个人坐在那里翻看叶永健的账册,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
孙德推门进去。赵总,来这么早?
赵傲珊抬头,眼睛里有血丝。昨晚没睡好。她合上账册,靠在椅背上。孙工,我昨晚把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两百多万的流向,查到了。
孙德坐下。去哪了?
赵永宁老婆的账户。
赵傲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孙工,这事我不打算再给赵永宁留面子了。
今天下午我约了律师,明天上午正式通知他,泓远解除与宏远的合作意向。
孙德沉默了一会儿。赵总,项目本身没有问题。技术方案是成熟的,数据也是完整的。
赵傲珊看着他。我知道。但赵永宁这个人,我不信任。一个敢从项目专款里挪钱的人,后面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事。她顿了一下,看着孙德。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项目能跟赵永宁切割开。赵傲珊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比如,技术团队独立出来,直接跟泓远签约。
孙德看着她,没说话。
赵傲珊继续说:我查过了,你手下那个郭梦琪,还有新来的杨沛菡,加上你,三个人就可以把技术部分全部包下来。
设备可以用宏远的,场地也可以租,但合同跟你们个人签。
你考虑一下。
孙德低头看着桌面。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赵总,我考虑一下。
赵傲珊站起来。好。下午之前给我答复。
她走了。
孙德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是那杯没动过的咖啡,已经凉了。
他掏出手机,翻到女儿的微信,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爸,辅导班报上了,老师说我基础不错。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把手机收起来。
回到办公室,郭梦琪和杨沛菡都在。孙德把门关上,坐在椅子上,看着她们两个。
梦琪,沛菡,问你们个事。
两个人抬起头。
如果项目从公司独立出来,跟资方直接签,你们愿不愿意跟着干?
郭梦琪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愿意啊,跟着孙工干就行。
杨沛菡想了想。孙工,那设备场地怎么办?
租宏远的,赵傲珊说她去谈。
杨沛菡点头。那我没问题。
孙德看着她们两个,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站起来,拿起手机给赵傲珊回了两个字:可以。
下午两点,赵永宁把孙德叫到办公室。这一次曹建明也在,站在赵永宁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挨了一巴掌之后硬撑着。
赵永宁把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老孙,你要跟资方单独签?
孙德看了一眼那份文件,是赵傲珊发给赵永宁的通知函,内容只有几行:泓远资本拟与宏远重工技术团队核心成员直接签订技术服务协议,特此告知。
赵永宁的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老孙,我待你不薄吧?项目是你做的,但平台是公司给的。你现在要带着人走?
孙德看着他。赵总,我没想带人走。是资方要求的。
赵永宁冷笑了一声。资方要求的?赵傲珊凭什么?没有宏远,你孙德算什么?
曹建明在旁边帮腔:就是,老孙,你这就有点不地道了。
孙德没理曹建明,看着赵永宁。赵总,那七百多万的分红,有我的吗?
赵永宁被这句话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孙德继续说:项目从头到尾是我做的,数据是我跑的,工艺是我定的。你们半夜分钱的时候,把我踢出群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我孙德算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永宁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曹建明低下头,不敢看孙德。
赵永宁慢慢坐回椅子上,声音低下来。老孙,咱们有话好说。那个分红的事,我补给你。你说个数。
孙德站起来。赵总,不是所有事都能用钱补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永宁在后面喊了一声:孙德,你出了这个门,以后别想在这个行业混了!
孙德停了一下,没回头。赵总,我干了二十二年,靠的是手艺,不是关系。
他走出去,带上门。走廊里,郭梦琪和杨沛菡站在办公室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郭梦琪问:孙工,怎么样?
孙德走过去。收拾东西,明天开始换地方。
三个人回了办公室,开始整理资料。
孙德把电脑里的数据全部备份到移动硬盘,把纸质文件分类装进纸箱。
抽屉最里面那个黑色笔记本,他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整理到一半,手机响了。赵傲珊发来的消息:律师看过了,合同没问题。明天上午九点,泓远会议室签约。孙工,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孙德回了两个字:好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装箱。郭梦琪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小声问:孙工,赵永宁会不会报复?
孙德把一沓数据表放进箱子里。不知道。先把项目做完再说。
杨沛菡在旁边插了一句:孙工,赵总那边说,设备明天就可以用,场地也留好了。
孙德点头。好。
下午五点,三个人把东西搬下楼。
孙德的电动车跑了两趟,把纸箱和移动硬盘运到了泓远资本在城西的临时办公点。
赵傲珊安排了四间办公室,一间给孙德,一间给郭梦琪和杨沛菡合用,还有两间做实验室。
孙德把箱子搬进办公室,打开灯。
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南,能看到楼下的马路。
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把黑色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抽屉里。
郭梦琪和杨沛菡在隔壁收拾,传来她们说话的声音。
孙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对面是一家小饭馆,灯亮着,有人进进出出。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爸换了个地方上班,挺好的。
女儿回了一个笑脸。
孙德把手机收起来,坐回桌前,打开电脑。
新邮箱已经建好了,赵傲珊把项目资料全部转了进来。
他点开第一封,开始看数据。
窗外天色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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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签约那天早上,孙德到得早。
泓远资本的会议室在写字楼十二层,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区的楼顶。
赵傲珊已经在了,穿了一身深蓝西装,比平时正式。
孙工,坐。她把合同推过来。三份,技术方、资方、见证方各一份。
孙德坐下,翻开合同。
条款他昨晚看过了,赵傲珊发到他邮箱的版本。
技术服务期限三年,费用按阶段支付,第一期一百二十万,签约后十个工作日到账。
技术总负责人孙德,团队成员郭梦琪、杨沛菡。
他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赵傲珊也签了。她把其中两份收起来,剩一份推给孙德。孙工,你的那份。
孙德把合同收进包里。赵傲珊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孙工,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孙德抬起头。
赵傲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个项目我接触过三家单位,只有你,第一次见面就把所有技术风险点主动列出来了。
别人都是讲优势,只有你讲问题。
她说得很慢,语气平淡。
我干投资七年,见过太多嘴上跑火车的。
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数据比话可信的人。
孙德没说话。赵傲珊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孙德握了一下她的手。合作愉快。
签约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回了宏远。
孙德不知道具体是怎么传的,可能是赵傲珊那边发了通知,也可能是曹建明在哪个饭局上说漏了嘴。
总之,下午三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开始响。
第一个电话是徐海燕打来的,问了句“老孙你签了?”孙德说签了。徐海燕沉默了两秒,说了句“恭喜”,挂了。
第二个电话是叶永健打来的,他还在医院,声音虚弱,说了句“老孙,你做得对”,也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曹建明打来的。孙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接。曹建明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接。第三遍的时候,孙德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郭梦琪从隔壁探过头来。孙工,赵永宁那边有什么动静?
孙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不知道。干活吧。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赵傲珊的助理送来了第一笔款的银行回单。
孙德看了一眼金额,一百二十万,收款方是“孙德技术团队”。
他把回单收好,继续跑数据。
晚上七点,三个人下班。
郭梦琪和杨沛菡先走了,孙德锁好门,最后一个下楼。
走到写字楼门口的时候,看见赵永宁站在路边,靠着车门,手里夹着一根烟。
孙德停住脚步。赵永宁走过来,路灯照着他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圈,眼袋很重。
老孙,我等你半天了。
赵永宁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
那个分红的事,是我做错了。
我认。
他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
曹建明已经被我免了,叶永健出院之后也准备调走。
那七百多万,我退回去五百万,剩下的我补给你。
孙德看着赵永宁。赵总,我不要你的钱。
赵永宁张了张嘴。老孙,我知道你恨我……
我不恨你。孙德打断他。赵总,咱们共事二十二年,我什么脾气你知道。项目我还会做完,但以后怎么合作,看赵傲珊的意思。
赵永宁站在路灯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孙德从他旁边走过去,推着电动车拐上了马路。
骑出去十几米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赵永宁还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回家之后,孙德洗了个澡,坐在沙发上喝茶。
手机响了一下,是赵傲珊发来的消息:赵永宁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想让我把技术合同转回宏远。
我拒绝了。
孙德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打开电视。
这回他看进去了,是一部老谍战剧,主角在敌人内部潜伏了十几年,最后一集终于把情报送出去了。
孙德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在放,已经换成了深夜购物节目。
他关了电视,起身去卧室。
经过书桌的时候,他拉开抽屉,把那个黑色笔记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
三年前那行字还在:新型材料工艺,第一期目标,突破耐温极限。
他拿笔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第二期目标,把项目做完。
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孙德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过一道弧线,消失了。
08
签约之后的日子反而平静。
孙德带着郭梦琪和杨沛菡在泓远提供的实验室里做数据采集,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七点走。
赵永宁那边没再来找麻烦,曹建明也没再出现。
宏远的厂区照常生产,孙德偶尔需要回去取设备,门禁卡能刷开了,保安换了人,不认识他,每次都要登记。
变化出现在第二周。
那天下午,孙德正在实验室看杨沛菡跑出来的一组热循环数据,郭梦琪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表情不太对。
孙工,你看这个。
她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本地行业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宏远重工技术骨干出走内幕”,正文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孙德“忘恩负义”
“带走公司核心机密”
“私下与资方勾结”。帖子没署名,但措辞明显出自内部人之手。
孙德往下翻,评论区已经吵起来了。
有人替孙德说话,有人骂他吃里扒外。
最上面一条匿名评论写着:孙德在宏远干了二十多年,分红没他的份,踢群倒是有他,谁忘恩负义自己心里没数?
郭梦琪看着孙德。孙工,要不要回应?
孙德把手机还给她。不用。继续干活。
杨沛菡在旁边问:那帖子谁发的?
郭梦琪撇了撇嘴。还能有谁,赵永宁那边的人呗。
孙德没接话,把数据表翻到下一页。下午四点的时候,赵傲珊打来电话。孙工,论坛上的帖子我看到了。我已经让法务去处理了,你不用担心。
孙德说,我没担心。
赵傲珊停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
孙德说,项目做完之前,别的都是小事。
挂了电话,孙德继续看数据。快下班的时候,叶永健来了。他出院之后瘦了一圈,脸色还是发黄,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实验室门口。
老孙,我来看看你。
孙德让他进来坐。叶永健把水果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实验室,说了句“不错”。他坐下,搓了搓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老孙,赵永宁让我来找你。
孙德看着他。
叶永健低下头。他说,只要你愿意把技术合同转回宏远,条件你开。副总工,分红补发,另外再给你百分之五的项目提成。
孙德没说话。叶永健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无奈。
老孙,我知道我不该来传这个话。但我跟了他十几年,欠他的。传完这一趟,我就准备辞职了。
孙德站起来,给叶永健倒了杯水。老叶,你回去告诉他,合同已经签了,转不了。
叶永健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那后面……
后面的事,等项目做完再说。
叶永健点点头,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老孙,那两百多万,赵永宁上周退给公司账上了。账现在平了。
孙德点了一下头。知道了。
叶永健走了。孙德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袋水果。苹果和橘子,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名字。他拿了一个橘子剥开,分给郭梦琪和杨沛菡各一半。
郭梦琪吃着橘子问:孙工,赵永宁还会出什么招?
孙德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不知道。该干什么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论坛上的帖子被删了。
孙德不知道是赵傲珊的法务起了作用,还是赵永宁自己撤了。
他没问,也没人跟他说。
实验室里的数据在积累,曲线在延伸,那些数字比论坛上的帖子真实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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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项目做到第三周,出事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孙德已经到家了,正准备睡觉,手机响了。是杨沛菡打来的,声音发紧。
孙工,实验室的电脑被人动过了。
孙德坐起来。什么意思?
我今晚走得晚,回来拿东西,发现主机箱的封条被撕了。我打开看了,数据备份盘被人拔过,接口上有新的划痕。
孙德沉默了几秒。报警了吗?
没有,我先给你打的电话。
你先别动,我马上过去。
孙德穿好衣服,骑电动车赶到实验室。杨沛菡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郭梦琪也来了,比她先到一步。
孙德进去检查了一遍。
主机箱的封条确实被撕了,硬盘接口有拔插的痕迹。
他打开电脑,系统日志显示有人用管理员权限登录过,时间在晚上七点四十左右,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
数据有没有丢?
杨沛菡摇头。备份盘是加密的,拔出来也没用。但是系统里有一份未加密的原始数据,是下午刚跑出来的那批,被拷贝走了。
孙德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掏出手机,给赵傲珊发了条消息:实验室被人进了,数据被拷走一份。
赵傲珊的电话立刻打了过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晚上七点多。
报警了吗?
还没。
报。我现在就联系律师。她停了一下。孙工,你觉得是谁?
孙德看着主机箱上撕开的封条,边缘参差不齐。赵永宁那边的人,只有他们有实验室门禁的旧密码。
赵傲珊说,我马上安排换锁换密码。你那边先别动现场,等警察来。
挂了电话,孙德让郭梦琪和杨沛菡先回去,自己留在实验室等警察。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路灯。
手机又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没有说话,只听见呼吸声,粗粗的。
孙德没出声。过了几秒,对方挂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等。
警察到的时候是十点半,来了两个人,拍了照,取了证,问了情况。
孙德把知道的全说了。
做完笔录已经快十二点,他锁好实验室的门,骑电动车回家。
路上风很凉,吹得他眼睛有点干。
第二天上午,赵傲珊带着律师到了实验室。换了锁,重设了密码,在门口装了监控。律师建议报警立案,孙德同意了。
下午的时候,赵永宁给孙德打了个电话。孙德接起来,赵永宁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老孙,听说实验室出事了?
赵永宁停了一下。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你不信。但真不是我。赵永宁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疲惫。老孙,我虽然做错了事,但还没下作到偷数据的地步。
孙德说,警察在查。
那就查吧。赵永宁挂了。
孙德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数据。郭梦琪从外面进来,小声说:孙工,论坛上又有人发帖了。
这次是什么?
说你报假警,自导自演,为了讹资方的钱。
孙德没抬头。随他们说。
郭梦琪站了一会儿,见他不打算回应,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杨沛菡在旁边小声问:谁干的?
郭梦琪摇头。不知道,但肯定跟偷数据的是同一拨人。
孙德听着她们的对话,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他打开邮箱,给赵傲珊写了一封邮件,把昨天晚上的系统日志和监控截图附上,正文只有一行字:赵总,我建议把项目数据全部迁到泓远的服务器,实验室本地不留备份。
赵傲珊回得很快:同意。明天就迁。
孙德关掉邮箱,继续跑数据。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10
项目进行到第六周,第一阶段的全部数据跑完了。孙德把报告整理好,发给了赵傲珊。赵傲珊看完之后回了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两个字:漂亮。
实验室的数据全部迁到了泓远的服务器上,本地只留加密备份。
偷数据的事警察还在查,但没有新进展。
赵永宁那边安静了,论坛上也没再出现新的帖子。
曹建明据说去了外地一家小公司,叶永健辞职之后回了老家。
那天傍晚,孙德一个人在实验室整理文件。
郭梦琪和杨沛菡先走了,赵傲珊打电话说晚上要过来看看第一阶段的报告。
孙德把纸质文件归档,把电脑里的临时文件清空,坐在椅子上等。
赵傲珊来的时候快七点了,手里拎着两份盒饭。没吃呢吧?
孙德接过一份。没吃。
两个人坐在实验室里吃饭。赵傲珊吃了几口,放下筷子,看着孙德。
孙工,第二阶段我打算增加投入。你的团队要不要扩人?
孙德想了想。加两个技术员,一个做数据模拟,一个做材料测试。
行。你写个岗位要求,我让人事去招。
孙德点头。吃完盒饭,赵傲珊看了报告,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做了标记,又问了几个问题。孙德一一回答。八点半的时候,赵傲珊站起来准备走。
孙工,有件事我一直没问你。
你说。
赵永宁那个分红的事,你手里有证据吧?
孙德看着她,没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有。
为什么不用?
孙德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盒饭盒子。
用完了,项目就做不成了。
他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转过身。
赵总,我干了二十二年,就想把这个项目做成。
别的事,等做完再说。
赵傲珊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她拿起包,走到门口,回过头。孙工,项目做完之后呢?
孙德站在实验室中间,头顶的灯照在他身上,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的机油印子还在。
做完之后再说。
赵傲珊笑了一下,下楼走了。
孙德关好实验室的门,锁上,走到写字楼外面。
夜风凉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
电动车停在路灯下,车座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骑上去,突突突地发动,沿着马路往家走。
路过宏远重工厂区的时候,他放慢了车速。
厂区门口那条横幅还在,被风吹得卷了边,上面的字只剩下一半。
办公楼三楼赵永宁的办公室窗户黑着,整栋楼只有门卫室亮着灯。
孙德收回目光,拧了一下油门。
电动车拐过街角,驶上了回家的那条路。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他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黑色笔记本的硬壳封面。
拇指在封面上蹭了一下,放回兜里。
到家停好车,他没有立刻上楼,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抬头看了看天,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项目第一阶段做完了,挺好的。
女儿秒回:爸你真棒,注意身体。
孙德看着那几个字,把手机装回兜里。
转身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略显佝偻的背。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很稳。
到了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着,他伸手按开关,灯亮了。
客厅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是昨晚没喝完的。
孙德端起来倒掉,重新烧了一壶。
水壶在灶上呜呜地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厨房窗前,看着外面。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楼房的轮廓。
孙德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电视没开,手机放在茶几上。
他就那么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喝水。
杯口的热气升起来,在他脸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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