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烧到39度2那天晚上,我一手抱娃一手翻退烧药,卢英杰的手机又响了。
婆婆在那头哭喊,说俊杰胸闷得快不行了。
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连女儿看都没看一眼。
我喊他,他只撂下一句,你先扛一扛。
门砰地关上,孩子的哭声撕开整间屋子。
我低头,茶几上落着小叔子的速效救心丸药瓶,瓶底粘着一张网吧会员卡。
我没哭,也没追出去。
有些账,得等他们自己演到收不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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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跟卢英杰是相亲认识的。
那年我二十七,在城南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工资不高不低,胜在稳定。
介绍人是我同事,说卢英杰这人能干,做销售主管,一个月到手万把块,人长得也精神。
第一次见面是在一家湘菜馆,他提前到了,给我倒好茶,菜单推到我面前让我先点。
我对他第一印象不坏,说话不急不慢的,不像有些男的一上来就吹自己多能耐。
谈了两年,结婚。
婚房是卢家早年买的一套老两居,六楼,没电梯。
卢英杰说先住着,等攒够钱再换。
我没意见。
彩礼给了六万六,我妈陪嫁了一台冰箱一台洗衣机,外加一对金镯子。
那对镯子是我姥姥传下来的,我妈说,闺女,这个你自己收好,别轻易动。
我点头,把镯子锁进了床头柜的小铁盒里。
婚后头一年,日子过得还行。
卢英杰每天早出晚归,我管着家里吃喝拉撒,周末有时候回婆家吃饭。
婆婆卢莓住在城北,公公卢利退休前在厂里看仓库,话不多。
每次回去,婆婆都在厨房忙,小叔子卢俊杰坐在客厅沙发上玩手机,饭端上桌才肯挪窝。
他那时候二十四五,没个正经工作,偶尔去朋友店里帮几天忙,多数时候在家躺着。
婆婆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俊杰打小身子骨就弱,心脏不好,全家都得让着他。
我第一次亲眼见小叔子“发病”,是结婚那年冬天。
一家人正吃着饭,卢俊杰忽然放下筷子,捂着胸口,说闷得慌,喘不上气。
婆婆筷子一扔就扑过去,抱着他的头喊,俊杰,俊杰你别吓妈。
卢英杰立刻掏手机叫120。
公公坐在那儿没动,脸色沉沉的,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
我愣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家子手忙脚乱。
救护车来了,卢英杰陪着去了医院,婆婆跟着上了车。
那顿饭剩我和公公两个人。
他忽然开口,说,吃你的,没事。
我扒了两口饭,听见楼下救护车的声音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卢英杰没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到家,说俊杰是心脏神经症,挂了水,没事了。
后来这种事就成了家常便饭。
一个月一回是少的,有时候一个月两三回。
每次都是胸闷,喘不上气,每次都是叫120,每次都是卢英杰第一个冲过去。
我有时候忍不住问,检查了那么多次都说没事,是不是心理问题。
卢英杰脸一沉,说,你懂什么,心脏的事能开玩笑吗。
我就不说话了。
02
我怀孕七个月那阵,婆婆主动说要来伺候月子。
那天她来家里送了两条鲫鱼,坐在沙发上,拍着我的手说,梦婕啊,你安心生,月子妈来管。
我心里挺热乎,还跟同事说,我摊上个好婆婆。
结果这话说完没三天,小叔子就出事了。
那天是周六,我约了产检,让卢英杰陪我去。
出门前他电话响了,婆婆在那头哭,说俊杰胸闷,喘不上气,要叫120。
卢英杰脸色一变,抓起外套就走。
我扶着腰站在门口,问他,那我产检怎么办。
他头也没回,说你自己打个车吧,那边急。
门关上的声音很响,震得鞋柜上的钥匙串晃了晃。
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排了一个多小时队,做完B超,医生说孩子挺好,就是脐带绕颈一周,让我注意数胎动。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攥着那张B超单,旁边一个大肚子女人有老公扶着,正小声商量中午吃什么。
我低头看手机,卢英杰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我妈,拨过去。
我妈在电话那头说,男人嘛,顾家是好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妈,他顾的是他弟。
我妈沉默了几秒,说,闺女,忍忍吧,谁家没本难念的经。
我挂了电话,把B超单折好塞进包里。
卢英杰晚上才回来,身上一股火锅味。
他说俊杰没事,又是老毛病,挂了水就回家了。
我问他,你吃火锅了。
他愣了一下,说,俊杰想吃,妈让我带他去解解馋。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大概也觉得不太对,补了一句,你吃了没。
我说,吃了。
其实我没吃,肚子太大,弯腰做饭费劲,就啃了个苹果。
他哦了一声,去洗澡了。
婆婆第二天来了,提了一兜橘子,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要走。
她说俊杰一个人在家不放心,得回去看着。
我忍着气问,妈,那月子你还来吗。
她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到时候看吧,俊杰这身体你也知道,离不了人。
说完就走了。
橘子搁在茶几上,我打开一看,底下烂了两个,汁水流出来,黏糊糊地沾了一手。
我把橘子扔进垃圾桶,洗了手,给我妈打电话,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气,说,闺女,男人能挣钱回家就行,其他的忍忍就过去了。
你爸当年跑长途,我一个人带你跟你弟,不也这么过来的。
我擦了擦眼泪,没再说什么。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妈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年,也信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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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是腊月生的,六斤四两,顺产。
疼了十几个小时,出来的时候我浑身湿透,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卢英杰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夜,我出来的时候他眼睛红红的,握着我的手说辛苦了。
我那时候还觉得,他心里有我。
可出院那天,婆婆没来。
卢英杰说俊杰又不太舒服,妈在家看着他。
我抱着女儿坐在车后座,伤口疼得直冒冷汗,女儿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暖风开大了些。
到家下车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卢英杰扶了我一把,没说话。
月子里,卢英杰请了一周假,之后就去上班了。
白天我一个人带娃,夜里孩子哭,我爬起来喂奶换尿布,他在旁边睡得跟死猪一样。
我跟他说,你晚上能不能帮帮忙。
他说,我白天要上班,你休产假在家,白天可以补觉。
我张了张嘴,想说补觉哪有那么容易,孩子睡了还有一堆衣服要洗,奶瓶要消毒,饭要自己做。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
他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铃声一响,不管是夜里几点,他翻身就起。
那个铃声是给婆婆设的专属铃声,我一听就知道,小叔子又“出事”了。
女儿出生第十八天,夜里十一点,铃声又响了。
婆婆在那头喊,英杰,俊杰胸口疼得厉害,你快来。
卢英杰掀开被子就穿衣服,我抱着正在吃奶的女儿,看着他。
我说,女儿今天有点咳嗽,你能不能别去。
他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说,我去看看就回。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可我觉得那一声砸在了我心上。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才进门,说俊杰住院了,观察一晚。
我问住院费多少,他说三千,我先垫的。
我没说话,从床头柜里拿出我的工资卡,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没拿,转身去洗澡了。
那张卡在茶几上搁了三天,第四天我收起来的时候,上面落了薄薄一层灰。
我不是没脾气,是那会儿还抱着指望。
指望他能看见我的辛苦,指望婆婆能念我一点好,指望小叔子能消停几天。
可指望这东西,越攒越薄,薄到后来,连一张纸都不如。
出了月子,我开始自己带娃,白天黑夜连轴转。
卢英杰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我的产假工资每个月到手四千出头,要管奶粉尿不湿,还要管家里的水电煤气。
我跟他提过,让他把工资卡交给我统一管。
他说,我妈那边每个月要给俊杰两千生活费,剩下的我自己有数。
我问他,你弟弟没手没脚吗,二十八了还要你养。
他脸一沉,说,他心脏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说,检查了那么多次都说没事。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说,你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弟好。
我抱着女儿站起来,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他在外面敲了两下,没再敲。
04
我不跟他吵,吵也没用。
但我开始记账。
做会计的人,对数字敏感。
我拿了个旧本子,从第一页开始,记下每一笔跟小叔子有关的开销。
救护车一次三百,急诊挂号加检查八百,住院押金三千,婆婆打电话来说俊杰要买进口药,两千六。
我一边记,一边算,结婚三年,光是有据可查的,就贴进去四万多。
这还不算卢英杰私下给的。
我翻着那个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忽然想起结婚时我妈给我的那对金镯子。
卢英杰上个月提过一次,说俊杰看病缺钱,能不能先把镯子当了应应急。
我没答应,他也没再提。
可现在想想,他提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那种理所当然,让我后脊梁发凉。
真正让我起疑心,是女儿满月那天。
卢家没人来,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刷朋友圈,看见小叔子发了一张自拍,在一家火锅店,面前摆着毛肚鸭肠,配文是“满血复活”。
我放大那张照片,他手腕上戴着一块新表,我认得那个牌子,起码值五六千。
一个没有工作、心脏不好的人,哪来的钱吃火锅买新表。
我往下翻,又翻到他前几天的动态,晒了一双新球鞋,配文是“奖励自己”。
我把那两张截图存进手机相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取名“卢俊杰”。
晚上卢英杰回来,我跟他说,俊杰今天发朋友圈了,吃火锅呢。
他一边换鞋一边说,哦,可能这两天好点了吧。
我说,他戴了块新表,得好几千。
卢英杰的动作停了停,说,你看错了吧。
我把手机递过去,他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我,说,可能是高仿的。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了很久的烟。
我隔着玻璃门看他,他的背影缩成一团,烟头的火光一明一灭。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想知道。
我回到卧室,翻开那个记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女儿四十多天的时候,小叔子又“抢救”了。
这回是婆婆直接打给我的,说俊杰快不行了,让我赶紧拿钱去医院。
我当时正抱着女儿哄睡,女儿刚闭上眼。
我说,妈,英杰呢。
婆婆说,英杰在来的路上了,你先把钱送过来,押金不够。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她的小脸皱巴巴的,呼吸均匀,小嘴微微张着。
我说,妈,我走不开,孩子没人带。
婆婆在电话那头突然拔高了嗓门,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冷血,俊杰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负得起责任吗。
我把电话挂了。
十分钟后卢英杰打过来,语气很冲,说你怎么跟妈说话的。
我说,女儿在睡觉,我走不开。
他说,你把孩子放婴儿床里,过来一趟能耽误多久。
我说,卢英杰,你弟弟一年到头“抢救”多少回,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凉透顶的话。
他说,蒋梦婕,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笑了,眼泪跟着笑一起出来。
我说,是啊,我变了,我变成一个有孩子的人了,可你还没变成一个有担当的爸。
他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他又没回来。
我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有个药瓶,是上次小叔子来家里吃饭落下的,速效救心丸。
我拿起来看,瓶底粘着什么东西。
我抠下来一看,是一张网吧的会员卡,磨得发白,卡号还能看清。
我把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放进了记账本里,夹在最后一页。
第二天我趁女儿睡觉,照着卡上的电话打过去。
网吧前台说,这个卡是卢先生的,经常来,有时候通宵。
我问,他身体好吗。
前台小姑娘笑了,说,好得很,打游戏喊得比谁都响。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她的手指攥成小拳头,放在脸旁边,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心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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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女儿三个月那天,发烧了。
上午还好好的,下午突然烧到39度2,小脸通红,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给她贴了退热贴,物理降温,可温度一直下不来。
我给卢英杰打电话,打了三遍才接。
他说他在医院,俊杰又胸闷了。
我说,女儿烧到39度多,你回来带我们去医院。
他说,我这边走不开,你先打车去,我完了就过去。
我说,卢英杰,你女儿在发烧。
他说,我知道,可俊杰这边在抢救。
然后他挂了。
我抱着女儿出门,外面下着小雨,路上打不到车。
我站在小区门口,一手撑伞一手抱娃,雨水顺着伞沿滴在我肩膀上,冰凉。
等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拦到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我抱着孩子,问我去哪。
我说儿童医院,麻烦快点。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把车开得飞快。
到了儿童医院,急诊排了很长的队。
我抱着女儿坐在塑料椅上,她在我怀里烧得迷迷糊糊,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呼吸又急又烫。
我前面还有十几个人,我低头贴着她的额头,嘴里一遍遍说,妈妈在,妈妈在。
旁边一个老太太看我一个人抱着孩子,往旁边挪了挪,说,闺女,你坐这儿,靠墙稳当些。
我朝她点了点头,眼眶热得发胀,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排到我的时候,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让回去观察。
我抱着女儿去药房拿药,路过急诊走廊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
卢俊杰。
他坐在输液区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份炸鸡,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打游戏。
旁边一个护士拿着缴费单催他,说先生你这边还欠八百多,赶紧去交一下。
他头也没抬,说知道了知道了。
他面前的输液架上挂着一瓶葡萄糖,根本就没在滴。
我站在走廊拐角处,掏出手机,打开录像,对着他拍了整整三分钟。
他吃得满嘴油光,打游戏的时候还骂骂咧咧,脚翘在旁边的椅子上,晃来晃去。
我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烧得昏沉沉的女儿,手指头把手机攥得发烫。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卢英杰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进门,站起来说,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我把女儿放进婴儿床,转身看着他。
他脸上还带着焦急,那种焦急我太熟悉了,每次小叔子“抢救”的时候,他就是这个表情。
我说,卢英杰,你弟弟在急诊室吃炸鸡打游戏,你知道不知道。
他愣住了,说,你说什么。
我把手机掏出来,视频点开,递到他面前。
他看了十几秒,脸色一点一点地白。
我说,你弟弟没病,他装病装了二十八年。
你妈知道,你也知道。
就我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说,梦婕,你听我解释。
我说,分居吧。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
我躺在床上,女儿吃了退烧药,温度慢慢降下来了。
她的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温温软软的。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三年的事。
那些垫付的钱,那些一个人去产检的早上,那些半夜被电话吵醒的夜晚。
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男人能挣钱回家就行。
可卢英杰的钱回了哪个家,我心里清清楚楚。
我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信息。
妈,你说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不想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