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店打烊的灯刚灭,卷帘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于慕青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半截铁棍,隔门问了一声谁。
外面安静了两秒,一个男声贴着门缝钻进来,带着薄荷沐浴露的凉气:“买花,最后一束也行。”她拉开一条缝,男人侧身挤进来,直奔角落那桶快蔫掉的洋桔梗。
付款时他忽然停住,手指捏着钞票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她锁骨下方看了好几秒。
“你身上这个味,”他喉结动了动,“苦橙花混着草木的苦味,我闻了特别踏实。”慕青愣在原地。
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口,除了洗衣液和店里的花香,什么也闻不出来。
男人走后,收银台上多了一只银灰色打火机。
她拿起来翻看,底部刻着三个字母:XJY。
门外,那男人钻进一辆黑色轿车,拨出一通电话。
“目标确认了,气味锚点已经建立。”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前夫那边我来安排,你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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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于慕青把打火机放进收银台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沓过期的进货单。
她不是没想过扔,可手指每次碰到那冰凉的金属壳,又缩了回来。
离婚五年,头一回有人这么认真地闻她身上的味道。
花店每天来往的人不少,买花的、问价的、躲雨的,从没人提过什么苦橙花。
她自己用的就是超市最普通的洗衣液,瓶子上连香型都没标。
第二天一早,郭玉珂的电话准时追过来。
母亲的声音又尖又急,说隔壁单元张姨介绍了个退休教师,五十八,有房有车,问她周末能不能见一面。
慕青一手夹着手机,一手给新到的玫瑰剪根,剪刀咔嚓一声,花枝应声断在台面上。
“不见。”她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郭玉珂换了语气,开始数落她不知好歹。
“你四十二了,再拖下去谁还要你?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呢?”慕青把剪刀往台面上一搁,发出很响的一声。
“妈,我开店呢。”她挂了电话,发现剪断的那枝玫瑰是今天最贵的一支品种。
吴晓雨是下午来的。
她每周来两三次,每次都挑下午三四点人最少的时候,买一束小雏菊或者洋甘菊,坐在店里的藤椅上跟慕青聊半个小时。
今天她穿了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松松绾着,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慕青给她包花的时候,吴晓雨忽然凑近闻了闻。
“你换沐浴露了?”慕青摇头。
“那就是店里花闻多了,腌入味了。”吴晓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掏手机扫码付款,拇指在屏幕上滑了好几下才调出付款码,慕青瞥见她微信置顶是一个健身房的群,头像里有一张合照,角落里站着一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身形挺直,下颌线条利落。
慕青没多想,把花递过去。
吴晓雨接了花,又回头看她一眼。
“慕青姐,你最近气色好了。”慕青摸了摸自己的脸,转身去整理花架,耳朵尖有点烫。
罗健是傍晚来的,带着儿子小舟。
小舟八岁,上二年级,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不肯进来。
罗健推了他一把,自己先跨进店里,眼神在货架和收银台之间扫了一圈。
慕青从冷柜后面直起身,手上还沾着水珠。
“你怎么来了?”罗健靠在门框上,穿一件灰色polo衫,领口洗得发松。
“小舟说想你了,我带他来吃个饭。”慕青看儿子,小舟低着头用鞋尖蹭门槛,不肯看她。
她心里揪了一下。
离婚的时候小舟才三岁,判给了罗健,她每周接过来住一天。
可最近半年罗健总找理由不让她接,今天突然带人来,她猜不透他想干什么。
“妈妈,”小舟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爸爸说想回家住。”慕青手里的喷壶差点滑掉。
她看向罗健,罗健耸了耸肩,表情无辜。
“孩子自己说的。”慕青深吸一口气,走过去蹲下,把小舟书包带子正了正。
“妈妈现在住店里,没地方给你做饭。”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小舟抬头看她,眼睛里包着一泡泪,没掉下来。
罗健在旁边咳了一声。
“慕青,孩子都这么说了,你考虑考虑。”慕青站起来,把喷壶重重放在台面上。
“你带他先回去。”罗健还想说什么,看她脸色不对,牵着小舟走了。
走到巷子口,小舟甩开他的手,自己跑在前面。
慕青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巷子里的路灯啪地亮了一盏,昏黄的光打在她脚边,像一摊洗不掉的油渍。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
凌晨一点多,她翻手机,看到吴晓雨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杯热牛奶和一本摊开的书,配文“晚安”。
慕青点了个赞,往下滑,又看到那条健身房群的消息,头像里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她放大看了看,觉得眉眼有点眼熟。
她锁了屏,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根枯枝。
她想起来,肖俊逸,那个买洋桔梗的男人,好像也穿黑色运动服。
02
隔了两天,慕青在抽屉里翻进货单时又碰到那只打火机。
她拿在手里转了两圈,底部那三个字母刻得很深,XJY。
她试着在微信里搜这个缩写,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只哑铃。
朋友圈只显示最近三天,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健身房更衣室的照片,配文“闭馆后的加练”。
慕青犹豫了一下,点了添加好友。
对方秒通过。
“打火机在你那儿?”他先发来消息。
慕青回了个嗯,说你来店里拿吧。
他说好,明天下午。
第二天肖俊逸来的时候带了两杯咖啡。
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把拿铁推给慕青,说猜你喝不了苦的。
慕青没接,把打火机放在台面上推过去。
肖俊逸拿起来揣进口袋,没有要走的意思,靠在收银台边上喝美式,眼睛看着店里的花。
“你一个人打理这么大个店,累吧。”慕青说习惯了。
他又说:“我开健身房的,就在前面那条街拐角,平时路过看你这里灯亮着,觉得挺踏实。”慕青包花的动作顿了顿。
踏实这个词,和他上次说的气味,撞在一起,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晃了一下。
肖俊逸没多待,喝完咖啡就走了。
走之前他在门口回头,说:“你身上那个味,今天淡了点,是不是换了衣服?”慕青低头,自己今天穿的是一件旧毛衣,确实和那天不是同一件。
她没说话,肖俊逸笑了笑,推门出去了。
吴晓雨下午来的时候,慕青随口提了一句有个开健身房的来买花。
吴晓雨正在挑花,手在一束白色洋桔梗上停了停。
“是不是姓肖?”慕青说好像是。
吴晓雨把花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水珠。
“我认识,以前在他那儿办过卡。”她压低声音,“这人身边女人挺多的,你留个心眼。”慕青嘴上说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晚上关店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
四十二岁,眼角有细纹,头发里藏着几根白丝,小腹上有一道剖腹产的疤。
她忽然觉得吴晓雨的提醒是多余的。
肖俊逸那样的男人,怎么会看上她。
可肖俊逸来得越来越勤。
有时候买一枝花,有时候什么也不买,就站在门口跟她说几句话。
他说话有个习惯,每句话结尾喜欢加一句“你说是不是”,听起来像在征求意见,又像在拉近距离。
慕青发现他记得住她随口说的每一件小事。
她说小舟最近数学考了八十五分,下次来他就问小舟有没有进步。
她说花店的冷柜有点漏水,下次来他带了管密封胶。
有一回慕青在给玫瑰打刺,手指扎了一根刺,他看见了,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撕开递过来。
慕青看着那个创可贴,上面印着卡通小熊,明显是给小孩用的。
肖俊逸说车上备着给会员孩子用的,顺手。
慕青贴上了,一整天没舍得撕。
罗健那边也没闲着。
他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半准时出现在花店门口,说是接小舟放学顺路。
小舟的学校在反方向,慕青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儿子在跟前,她不好说什么。
罗健每次来都带点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小舟的画。
他把画贴在花店玻璃门上,用透明胶带粘得严严实实。
慕青撕过一次,小舟看见了,眼泪啪嗒掉在地上,她又贴回去了。
那张画上画了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扎辫子的女人,中间牵着一个小孩。
小孩的头顶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
吴晓雨再来的时候,看到那张画,沉默了一会儿。
她坐在藤椅上,小雏菊放在膝盖上,手指绕着花茎转。
“慕青姐,”她忽然说,“你前夫是不是想复婚?”慕青没吭声,低头给一盆绿萝浇水。
吴晓雨叹了口气。
“我就是觉得吧,你要是真打算复婚,那个肖俊逸那边就断干净,别两边挂着。”慕青手里的水壶顿住了,水从壶嘴溢出来,淌了一台面。
她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住。
“我跟他没什么。”吴晓雨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
“没什么最好。”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听说肖俊逸之前有个女朋友,也是开花店的。”慕青手里的抹布攥紧了,水从指缝里渗出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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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玉珂是在一个周日上午杀到花店的。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外套,头发烫了小卷,一进门就把包往收银台上一搁,眼睛上下打量慕青。
“你看看你,穿的什么,灰扑扑的跟个老太太似的。”慕青正在给一盆茉莉换土,手上全是泥,没搭理她。
郭玉珂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开始念叨张姨介绍的那个退休教师。
“人家退休金一个月六千多,房子两套,儿子在国外,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慕青把茉莉放进新盆里,填土,压实,动作一下比一下重。
郭玉珂的声音越来越高。
“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现在就想看你有个着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慕青把花盆往台面上一墩,泥点子溅出来落在她围裙上。
“妈,我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你能不能别管了。”郭玉珂愣住了,眼圈立刻红了,嘴唇抖了两下,站起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发颤:“你过得好?你半夜一个人守着这个破花店,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叫好?”慕青没追,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围裙上的泥点子慢慢干了,变成几个灰白的印子。
那天下午肖俊逸约她去爬山。
慕青本来不想去,可吴晓雨发消息说“出去走走散散心,别总闷在店里”,她就去了。
山不高,石阶修得齐整,两边是密密的竹林。
肖俊逸走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回头看她跟上来没有。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慕青出了一身汗,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
肖俊逸停下来等她,从背包里掏出一瓶水递过来。
慕青接过去喝了两口,听见他说:“你出汗之后味道变了,比香水好闻。”慕青一口水差点呛住,脸涨得通红。
肖俊逸看着她笑,眼睛亮亮的,不像开玩笑。
他说他从小嗅觉就比别人灵敏,能记住各种味道,但是能让他觉得好闻的不多。
慕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把水瓶拧好递回去。
肖俊逸接了瓶子,手指从她手背上轻轻擦过。
下山的时候,石阶有点滑,肖俊逸伸手过来,慕青犹豫了一秒,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他的手很热,掌心有一层薄茧,握得很紧。
那天晚上吴晓雨发来一张照片,是肖俊逸的朋友圈截图,一张健身房合照,配文“团队的力量”。
慕青放大看了看,照片里七八个人,肖俊逸站在中间,旁边有个扎马尾的女人靠他很近。
慕青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裂缝好像比前几天长了一点,末端分了个小叉,像一条细小的蛇信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用力嗅了嗅,什么苦橙花,根本闻不出来。
第二天罗健又来了,这回他没带小舟。
他站在花店门口,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慕青把一桶桶花搬出来摆到路边。
“昨天去哪儿了?”他问。
慕青没理他,搬起一桶向日葵往门口走。
罗健跟了两步。
“有人看见你上了一个男人的车。”慕青放下花桶,直起腰。
“跟你有关系吗?”罗健把烟叼在嘴里,没点,嘴角扯了一下。
“小舟跟我说,妈妈可能有新爸爸了。慕青,你要是找了别人,小舟怎么办?”慕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她看着罗健,忽然觉得这个男人陌生得很。
离婚的时候他说“孩子归我,你以后别来打扰我们”,现在又说“小舟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弯腰继续搬花。
罗健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转身走了。
04
肖俊逸约慕青去健身房那天,是个周三下午。
花店每周三休息,慕青本来打算去进货,肖俊逸说你来我这儿坐坐,我教你几个拉伸动作,你天天搬花腰受不了。
慕青犹豫了半天,还是去了。
健身房在街角二楼,下午没什么人,前台小姑娘趴在桌上打瞌睡。
肖俊逸穿了一件深灰色紧身T恤,带她进了私教室。
他让慕青趴在瑜伽垫上,说帮她放松肩颈。
慕青刚开始还绷着,他的手按在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指腹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慢慢往下推。
推了两下,手开始往后颈走,指尖插进她发根里,停在那儿不动了。
慕青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自己后颈上,热热的,有点重。
她撑着胳膊想起来,肖俊逸忽然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后脑勺。
“你头发里这个味,”他声音有点哑,“我上头了。”慕青猛地翻身坐起来,后背撞在墙上。
她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肖俊逸跪在垫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膀绷得很紧。
“对不起,”他说,“我控制不住,你身上的味道我每次闻到都控制不住。”慕青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肖俊逸还跪在垫子上,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叹气。
慕青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浴室里洗了很久。
热水浇在后背上,皮肤烫得发红。
她盯着瓷砖上的水痕,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肖俊逸的话在她耳朵里反复响,我控制不住,我控制不住。
她想起罗健当年出轨被抓时也是这句话,我控制不住。
她关了水,裹着浴巾坐在马桶盖上,头发滴下来的水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
她拿起手机,翻到肖俊逸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
第二天吴晓雨来的时候,慕青没提健身房的事。
但吴晓雨好像知道了什么,一进门就盯着她的脸看。
“你昨晚没睡好?”慕青说店里事多。
吴晓雨没追问,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肖俊逸和一个扎马尾的女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女人的手搭在他胸口。
照片背景是健身房前台,墙上挂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
“我朋友昨晚拍的,”吴晓雨收回手机,“我就是觉得该让你知道。”慕青看着照片上肖俊逸的脸,他正低头看着那个女人,嘴角带着笑。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来花店那天,也是这么低头看着她锁骨下方的位置,说她的气味让他踏实。
慕青把花剪放下,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擦了好几遍,围裙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我知道了。”她说。
吴晓雨拍拍她的肩,没再说话,买了一束雏菊走了。
那天晚上慕青把肖俊逸的微信拉黑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把抽屉里那只打火机翻出来。
银灰色的壳子在台灯下反着冷光,底部XJY三个字母刻得又深又直。
她攥着打火机坐了很久,最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她又从桶里捡回来,塞回抽屉最里面。
她骂自己没出息,骂着骂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收银台的玻璃面上,碎成好几瓣。
玻璃底下压着小舟那张画,三个人手牵手,头顶一颗歪歪扭扭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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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吴晓雨的手机落在花店那天,是周日下午。
她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上喝花茶,接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急匆匆走了。
手机忘在藤椅扶手的缝隙里,屏幕还亮着。
慕青拿起来想追出去,手指碰到屏幕的瞬间,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发信人是“肖”,内容只有一行:“她身上那个苦橙花洗衣液味道,跟上一个目标太像了,推进快点。”慕青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认识肖俊逸的微信头像,那只握着哑铃的手,和这条消息的来源是同一个。
她往下翻,聊天记录很长,往上滑了好几屏才到头。
第一条消息是两个月前发的,肖俊逸问“目标确认了吗”,吴晓雨回“确认了,花店那个,离婚五年,有个儿子,前夫在纠缠,母亲催婚,性格软,好拿捏”。
慕青把手机放在台面上,屏幕朝上,那行字亮得刺眼。
她退后两步,后腰撞在货架上,一盆多肉掉下来摔碎了,陶片溅了一地。
她没去捡,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发出声音。
吴晓雨回来拿手机的时候,慕青已经把碎片扫干净了。
她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摆着那部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吴晓雨推门进来,看到台面上的手机,脚步慢了一拍。
她走过去拿起来,看了慕青一眼。
慕青的脸色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台面边缘,指关节压得发青。
吴晓雨把手机揣进口袋,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看到了。”慕青没说话。
吴晓雨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像平时那样温软,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我告诉你吧,肖俊逸是我前男友。”她往后靠了靠,“我跟了他三年,帮他拉了好几个客户,最后他嫌我身上味道不对,把我踹了。”她看着慕青,嘴角扯了一下,“所以我接近你,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怎么骗人的。我没想到你会上钩这么快。”慕青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
“你们是一伙的。”吴晓雨摇头。
“以前是,现在不是。他上个月接了个新目标,把我那份钱扣了,我跟他翻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信不信随你。”
吴晓雨走后不到一个小时,肖俊逸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慕青正在给一盆龟背竹擦叶子。
她没抬头,手里的湿布一下一下顺着叶脉擦过去。
肖俊逸走到她面前,伸手想碰她的胳膊。
慕青往旁边让了一步,湿布啪地甩在台面上。
“吴晓雨都跟我说了。”肖俊逸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缩回去插进口袋。
他站在那儿,花店的日光灯打在他头顶,把那张好看的脸照得有点失真。
“她跟你说什么了?”慕青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神在快速移动,从她的脸移到货架,又移到门口,像在计算什么。
她想起他第一次来那天,也是这么扫视了一圈店里,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
原来那一眼,是在估价。
“你走吧。”她说。
肖俊逸没动。
“慕青,我对你是真的。”慕青把湿布拿起来,继续擦叶子。
“你身上那个味,”肖俊逸往前迈了一步,“我承认一开始是因为这个,但后来……”慕青打断他:“后来什么?后来发现我有个花店,有套老房子,离了婚,儿子不在身边,母亲天天催,最好骗?”肖俊逸的脸终于变了,嘴角抽了一下,没再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推门走了。
玻璃门弹回来的时候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慕青手里的湿布终于停了,龟背竹的叶子被她擦得发亮,像涂了一层蜡。
06
慕青在肖俊逸坐过的那把藤椅底下,找到了他的健身包。
可能是上次他来的时候落下的,一直没人注意。
包不深,里面除了毛巾和水壶,内袋里有一个软皮笔记本,黑色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慕青打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段前面都有一个女人的名字,后面跟着气味描述和性格分析。
她翻到第三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于慕青,苦橙花底调,混草木苦味。
焦虑型依恋,离婚五年,前夫出轨导致自我否定。
母亲郭玉珂施压频繁,儿子罗小舟是情感软肋。
适合情感切入,建议以气味赞美破冰,两周内建立信任,一个月推进投资。
后面还标了一行小字:房产估值约八十万,存款不详,花店流水稳定,预计可榨取二十至三十万。
慕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在看别人的故事。
她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有几张转账截图,肖俊逸转给吴晓雨的,每笔三千到五千不等,备注写着“分成”。
最新一笔是上周转的,五千块,备注是“慕青第一笔到账”。
慕青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健身包,拉好拉链。
她拿出手机给吴晓雨发了条消息:我要看他的目标评估表。
吴晓雨回得很快:你终于清醒了。
半个小时后,一张截图发过来,是一份Excel表格,六行数据,六个女人的名字和基本信息。
慕青在第四行找到了自己:于慕青,42岁,花店老板,离异,房产一套,预估资产八十万,气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旁边还有一列备注:前夫罗健近期频繁接触,可利用其制造情感紧迫感。
吴晓雨又发来一条:罗健那边是他让我去递话的,说你有了新男友,罗健才急了。
慕青攥着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刮出轻微的响声。
她想起罗健第一次带小舟来那天,吴晓雨正好在。
她想起吴晓雨劝她出去爬山,想起吴晓雨告诉她肖俊逸“身边女人多”,想起吴晓雨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出现。
原来每一步都有人算好了。
那天晚上慕青没有回家,她睡在花店的折叠床上。
半夜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卷帘门上,声音又密又急。
她睁着眼睛听雨,脑子里反复过着笔记本上的字。
房产八十万,存款二十到三十万,气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她翻了个身,折叠床的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黑暗中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她笑自己这五年,每次有人靠近都像抓住救命稻草,结果稻草底下全是刀子。
凌晨四点雨停了,她爬起来,用手机把笔记本每一页都拍了照。
晨光从卷帘门缝隙里透进来的时候,她给周璟雯发了一条好友申请。
周璟雯是笔记本上第一个名字,备注写着:已榨取八万,失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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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罗健是在第三天找上门的。
他手里拿着一沓照片,全是慕青和肖俊逸的,有在咖啡店的,有在爬山时的,还有一张是肖俊逸送她回花店,两人在门口站得很近。
慕青不知道这些照片是谁拍的,但她猜得到是谁给的。
罗健把照片往收银台上一拍,声音很大。
“你找男人可以,但小舟的抚养权你别想要了。”慕青拿起照片看了看,拍得还挺清楚,连她那天穿的灰色毛衣都看得见。
她把照片放下,看着罗健。
“你想要什么?”罗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直接。
他咳了一声,语气软下来。
“复婚,房子加上我的名字,小舟的抚养权不变。”慕青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纸推过去。
那是罗健和情人开房的记录,还有对方怀孕的B超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孕周。
罗健的脸唰地白了。
慕青说:“你出轨的证据我三年前就有了,一直没拿出来,是觉得没必要。你现在要争抚养权,那我们就法庭上见。”罗健抓起那几张纸,手抖得哗哗响,嘴唇动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最后他把纸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玻璃门被他甩得哐当一声,震得货架上的花盆晃了晃。
罗健前脚走,郭玉珂后脚就来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肖俊逸的事,一进门就拉着慕青的手,眼泪汪汪的。
“我听晓雨说了,那个姓肖的是骗子。”慕青抽回手,继续给花换水。
郭玉珂跟在她后面,声音又急又高。
“但是慕青啊,罗健虽然以前对不起你,可他现在知道错了,你就不能给他个机会?小舟还小,不能没有爸爸。”慕青把一桶水倒进水槽,哗的一声。
她转过身,看着母亲。
郭玉珂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嘴唇因为着急微微发抖。
慕青想起这五年,每次母亲打电话都是催婚催复婚,从来没有问过她一个人夜里怕不怕,花店搬货累不累。
她开口,声音很平。
“妈,你回去吧,我的事我自己处理。”郭玉珂还想说什么,慕青已经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老年大学的报名电话我帮你找到了,明天去报个国画班吧,别天天盯着我的事。”郭玉珂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又合,最后拎起包走了。
走到巷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慕青已经蹲下来整理花桶了,背对着她,肩膀很直。
吴晓雨在花店门口贴话术本复印件那天,是周五上午。
菜市场人多,来来往往都停下来看。
复印件贴在玻璃门旁边,用透明胶带粘得四角平整,上面于慕青三个字被红笔圈了出来。
围观的人指指点点,有人拿手机拍照。
慕青从里面推开门,人群让开一条缝。
吴晓雨站在马路对面,隔着人群看她。
慕青没理她,走过去把复印件一张一张揭下来,动作很慢,每揭一张都叠好。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小声说“原来是个骗子”,有人摇头走了。
肖俊逸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扑通一声跪在花店门口。
他仰着头看慕青,眼眶红红的,声音很大,像是说给所有人听。
“慕青,我承认一开始是因为气味,但后来我是真的动了感情。你原谅我这一次。”慕青手里攥着那沓揭下来的复印件,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的表演很逼真,眼泪甚至掉了一滴下来。
慕青想起他笔记本上写的“情感切入”,想起吴晓雨发来的“气味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二”。
她把复印件往他面前一撒,转身拉开卷帘门,进去,拉下来。
铁门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上几张复印件翻了翻。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不知道是谁带的头。